《审计之欲上重楼》再见东流水

31、第三十一章 入夜

　　天光渐渐暗下来，公园里的老爷爷老奶奶已经渐渐散去，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带着潮湿而新鲜的泥土味道。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石板缝隙间的青草似乎在暴雨之后又长高了些。

　　颜昀牵着肖闲逸的手，很认真的思考肖闲逸提出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说：“我很幸运，一直过着我想过的生活。想读书的时候能读书，想访高人的时候便走了很多地方……”她顿了顿，侧头看着肖闲逸，声音低了下来：“然后想谈恋爱的时候，就有了你。上天待我真好。所以，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肖闲逸抿嘴微笑，为着颜昀那份小得意。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颜昀见肖闲逸笑而不语，便提了同样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肖闲逸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自母亲重病开始，她便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只是这个时候，看着一脸轻松愉快的颜昀，她不想说那么沉重的话题：“我是路痴，经常迷路，所以总希望在我迷路的时候，能有人来帮帮我，而这个人，恰好是我爱的也爱我的。”她笑起来，很灿烂：“迷途的公主需要另一位公主来拯救。”

　　肖闲逸的话很简单，颜昀却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这平淡无奇的话也许更像是小女生想要得到爱人的宠溺，但肖闲逸不是小女生，虽然依然想要得到爱人的宠溺，但颜昀知道，这种宠溺并不是小白们所谓的那种无事亲亲抱抱的宠溺。

　　如果一定要把这归类为邀宠的话，颜昀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心灵上的邀宠，所以简单的一句话里，颜昀忽然读出了肖闲逸内心的孤单。

　　她紧了紧握着肖闲逸的手，没说什么。

　　承诺有时候是个好东西，落在当下就像一朵花一样美丽，但承诺终究是要用时间来考验的，颜昀紧握肖闲逸的手，没说什么，但肖闲逸觉得心安，甚至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颜昀的心真正的靠近了。

　　天色终于暗下来的时候，颜昀的电话响起，妈妈打电话来问颜昀什么时候回家，说下午的时候爷爷的老友送了几条新钓的鱼，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已经煎了。

　　颜昀捂着电话看肖闲逸：“跟我回家吃鱼？”

　　肖闲逸连连摇头，她可没做好见颜昀家长的准备。

　　颜昀笑了笑，给电话那边的妈妈说：“已经吃过晚饭了，今晚陪一个朋友聊聊，就不回去了。”

　　颜妈妈有些诧异，自己这个女儿朋友并不多，何况她才刚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以她的性格要交上新朋友的概率并不大，不过孩子已经快三十，能交朋友当然最好，是男朋友就更好，于是连忙热切的问：“什么朋友？男生还是女生啊？”

　　颜昀笑了笑：“女朋友，过一阵带回家里吃饭。”

　　颜妈妈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开心，有朋友总是好事情，自然并没有注意到女朋友这三个字可能有不一样的意思：“是陆远吗？”

　　“不是，另一位朋友。”颜昀说话的声音依旧平和。

　　挂断电话，肖闲逸才问：“今晚……不回？”

　　这是明知故问，但又有点儿别样的意思，略忐忑。肖闲逸是个想法很少的人，工作就工作，学习就学习，但偏就是这种性格，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反而容易生出很多幻想来，毕竟，谈恋爱的内容复杂，她并不擅长驾驭。

　　谈恋爱第一天，肖闲逸不知道下阶段应该是什么步骤，但总也不会不知道谈恋爱的人终归是要上船的，所以她又想到了这点，觉得有点儿尴尬，有点儿不知所措，甚至于与颜昀牵着的手的手心都微微有些发热。

　　颜昀也有些尴尬，谁让肖闲逸说话的时候在今晚两个字后面断了句呢？于是两个都一贯都干爽的手心竟然都有些潮热，然后是沉默，这沉默让尴尬有些升级。

　　好在公园的夜色渐浓，路灯并不明亮，两个人微微低着头，似乎都在认真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一面一脚踩到石板间的空隙里。

　　走了一段之后，颜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肖闲逸茫然的侧头看她，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颜昀的侧脸映入肖闲逸眼里，她的心忽然之间便化了。

　　“我觉得我两真不是谈恋爱的料，好像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儿愚笨。”颜昀说：“我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这样的场景我应该对你说点儿什么情话。”

　　肖闲逸微笑着望着她，没说话，倒真的像是在等她的情话。

　　“最美的情话，抵不过真话。”肖闲逸说。

　　颜昀点点头：“有你真好。”

　　两个人继续散步，朝着公园出口处，天色已晚，大街上的路灯要明亮很多，颜昀依然拉着肖闲逸的手，未曾放开。

　　肖闲逸却忽然想起两个人之间除了恋人之外的另一层关系来：“审计和被审计方谈恋爱，恐怕真的不是非常好。”

　　颜昀挑了挑眉，不以为然：“我可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内幕消息，或者希望你对我们医院放水。”

　　肖闲逸点点头：“过几天我会给陆远汇报，因为我们这种特殊关系申请回避。”

　　颜昀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是不是要在肖闲逸汇报之前告诉陆远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她知道这对陆远来说不可避免的是一种伤害，但理智的说这种伤害越早来越好，毕竟，她真的不希望耽搁陆远太久。当然，关于这点她并不准备告诉肖闲逸，否则这对肖闲逸来说会是一种负担。

　　两人刚刚回到沁心园，陆远竟然来了，她忙了一天，为着老龙跳楼的事情。

　　跳楼事件虽然与陆远并没有关系，与肖闲逸也没有直接联系，但这件事情却是因为这场审计而起，所以昨夜事发之后，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陆远自然清闲不了。

　　首先是公安那边，因为老龙的遗书里提到了审计，所以公安那边在事发之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了陆远，并且提到要找肖闲逸问话了解情况。而陆远则非常肯定肖闲逸的审计合法合规，不存在任何问题，并且要求公安方面所有对审计一切的质询都直接面对自己，而不是去找肖闲逸。这是因为她了解肖闲逸也相信肖闲逸，同时也知道肖闲逸此刻面临着很大的压力。身为恒成的老板、肖闲逸的领导，陆远知道自己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为自己的审计人员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否则以后的审计还有谁敢于认真？拿点儿钱蒙混过去就万事大吉的思想不应该被提倡，所以陆远不允许这些事情影响到审计的公平公正。

　　鉴于此，公安方面对审计方的所有了解也确实都落到了陆远身上，昨晚陆远打电话给肖闲逸，除了告知老龙跳楼的消息之外，主要就问了老龙的医院审出了些什么问题，以便应对各方的询问。
　　果然，今天一大早，先是医保局局长而后是税务局局长，都先后召唤了陆远去闭门长谈老龙的事情。

　　在两位局长的办公室，陆远站在办公桌前毫不讳言的说：“老龙之死，不是死于审计，而是死于监管。”

　　不是说监管太过严苛，而是监管有些偏颇。政策的执行到了基层有时候就变了味，这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

　　只是很少有人敢说这话，因为这牵涉到了很多人的利益。陆远原本也不准备说，但现在她还是说了出来，先后在两位局长的办公室，斩钉截铁，语言铿锵有力。她说这话的时候两位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目不转睛。

　　陆远是陆家的孩子，自小深谙官场之道，她说这话并不是不经大脑要去挑马粪皮，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位坐在椅子上的税务局局长刚来一个多月，而前任局长此前不久已经被双规。她说这话，是提醒。何况身为一名事务所的所长，她是在以第三方的态度发言。

　　同时她也知道，反腐风暴经久不息，A市官场并不太平，那位医保局局长这一两年也有些战战兢兢。陆远说这话，不是在挑战局长的面子，而是在描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就是，如果你想自保，那么也最好是约束着手下的人都干净些。否则船翻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民意是种很厚重的东西，在某些阶段，民意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东西，官场大佬们的意志犹如长江黄河，并不理会民意那种流沙，然而当这些流沙堆积成堤，官场的意志未必就能那么流畅。而这两年不管是真还是假，民意驻堤的事情毕竟多了起来。

　　局长们很在意陆远的话，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更因为她姓陆，是陆勇的女儿。

　　但作为陆勇的女儿，陆远却并不轻松，老龙之死的舆论来得汹涌彭拜，网络这种东西现在已经成为很多人手中的宣传利器，这一次，老龙之死又成了很多人搅起暴风雨的由头。这些风暴是民意，但也是被有心人利用了的民意，透过那些质问，陆远看到的是整个A市私立医院背后的力量。

　　他们反对不合理的监管，也反对能逼死人的审计。陆远理解他们，但却不赞同他们。所以这一天，可以说她都在跟各方势力周旋战斗，到了入夜，她才来到沁心园，来看肖闲逸。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兼得力干将因为这件事情而影响心绪。

　　意料之外的是，颜昀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