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宝莲灯】》竹下君

12、向东岳山高路险，问幽谷盘根错节

　　东岳泰山乃幽冥地府一十八层地狱地狱之所在，沉香虽去过不少次地府，却还是第一次登临泰山。
　　这五岳之首威势赫赫，此时更是被阵法笼罩，兵气森然，鸟望之而失飞，人望之而止息。
　　三人乘云还未到泰山便被巡逻的天兵拦了下来，沉香刚想说话，远远的却见一道云气飞到了近前，从中显露出一位仙官打扮的人。
　　“小神见过沉香太子，天禧星君，小玉姑娘。”
　　沉香有些别扭，又有些飘飘然然，忍不住去瞧天禧星君，见对方巍然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由暗唾自己，更是下意识想起了杨戬。
　　只是他刻意端起来的模样，实在东施效颦、鹦鹉学舌、不伦不类。
　　“额……咳，你是？”
　　“小神乃是仁圣大帝座下，奉帝君均旨，特来迎接三位。”说完，他向一旁的天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来。
　　沉香又往旁边瞅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哦、嗯……既然是泰山大帝让你来的，想必是知道我们来做什么的了？”
　　“正是。”仙官毕恭毕敬回道，语气带几分讨好：“沉香太子仁善至孝，不畏强权劈山救母，如今更是牵挂天下苍生，匡扶五岳，救黎民于水火……”
　　沉香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浑身不自在，故作镇定道：“闲话少说，当下正事要紧。”
　　“是，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请跟小的来。”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给沉香带起路来，姿态很是献媚。
　　沉香好奇：“这是要往哪里去？”
　　原来仙官并未将他们引向泰山正殿，而是往西去。
　　“您有所不知，泰山为五岳之首，地脉最是浓厚强盛，其下更有酆都地府，故而这华山地脉受创，虽有一时之乱，却并无大恙。泰山虽非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与华山地脉相接之处，有些麻烦。”
　　沉香还想接着问，那仙官只道：“此事说来麻烦，您一见便知。”
　　他又转头，讪笑着对天禧星君说道：“帝君知星君驾临，恐怕失礼，特命小神前来，星君若有什么事，吩咐小神便是。”
　　天禧瞥了他一眼：“既恐失礼，他为何不曾亲至？”态度很是无礼。
　　那仙官脸色一变，随即笑道：“星君说笑了，帝君如今执掌泰山，统领地府，身份尊贵，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公务繁忙，如今更是支持这护山大阵，自然无法抽身……”
　　他虽满脸堆笑，却是话里有话。泰山大帝黄飞虎乃是昔年纣王的臣子；只是如今不同往日，黄飞虎已经贵为帝座，而天禧却是一小小星君。
　　这样的身份差距，旁人看了都唏嘘不已，更甚者还会诸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感慨。
　　“既然如此，又哪里来的失礼之说。”天禧语气淡淡，似是服软，随即话锋一转，“他若有心，来日自是往天禧星宫与我说，我又何须吩咐你。”
　　“你！”
　　那仙官满面怒容，还未等他接着说下去，便被小玉打断：“你这人，问你正事你不说，拍起马屁来倒是啰嗦，快快带路，耽误了正事小心我们回头就去你家帝君那告上一状！”
　　仙官被这一呛，先前的呵斥也说不出口了，一甩袖子，沉着脸，驾着云急急带路。
　　沉香见他如此，忍不住哼了一声，也加快了云行的速度，对着二人想说什么，天禧星君却对他挥了挥手，神色沉凝地看着前方。
　　“到了。”
　　沉香顺着他目光看去，此处乃是泰山西侧的一方山谷，从上方望去，碧涛翻滚，竟是一片竹海。
　　小玉不由出声赞叹：“好美！”
　　一行人按下云头，落到地上，却见山谷周围军阵列布，森森鬼气令这方仙家圣地幽深寂静。
　　“此处，便是泰山地脉与华山地脉相接之处，封闭了此处地脉，泰山便可无恙。”
　　沉香看了一眼一脸肃穆的鬼兵鬼卒：“这是做什么？”
　　“太子有所不知，此方本只是一方无名山谷，土地贫瘠，只是得益于两岳于此相会，方才有了如今景象；如今更是地气外散，使得此方更加钟灵顶秀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世上的道理不过是彼多此少，这里受了福泽，它处便要遭祸。地脉受损地气外泄，此方山谷得了益处，便必有它处因地气不足而遭祸。”仙官神色颇为忧虑，“然而这谷中却有些许小妖，不明天时，贪享地气，不许我等入内封堵地脉。故而还望太子施以援手，将这些妖物镇压了好。”
　　沉香本身与妖怪便颇为亲近，一时有些皱眉，却又觉得他说的似乎在理。
　　一直在打量谷中情形的天禧星君问道：“山中可有大妖？”
　　“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仙官本不想理会他，却又不得不回答，看他不置可否的神色，忍怒解释道，“泰山为五岳之首，本就事务繁重，更有酆都鬼域……如今又需用阵法护持地脉，一时抽不得许多人手。”
　　他还是不甘心，阴阳怪气了一句：“比不得天禧星清闲，让星君见笑了。”
　　天禧只做未闻，满不在乎地随口应道：“是吗？”
　　他更向前几步，走出了阵法的范围，向谷中伸出手，似乎有什么无形无相的东西被他抓在了手中，山风狂啸，搅乱了这一方的云气。
　　沉香意识到什么：“难道这就是……”
　　天禧星君放开手：“走，我们下去看看。”

　　天地初开之时，混沌的混乱仍在世间肆虐。乾坤颠倒，昼夜不分，天上恶风天火横行，大地上地震频发，洪水肆虐，众生大多灵智未开，如同相互碰撞爆炸的虚空一般地互相残杀吞噬着。
　　那是一段极漫长的时光，混乱的力量在某时某地有了一个短暂的平衡——这平衡带来的秩序是短暂的、脆弱地，但众生仍终于从无止尽的混乱中得到了少许喘息。
　　这就是所谓洞天福地。
　　如此，有气运所在的洞天福地，便会有与之相反的穷山恶水。
　　这处山谷本也算不上什么穷山恶水，如今更有泰山地气加持，如此下去要不了多少年，未必不能成一方福地。
　　谷中动植物都受此福泽，看上去比它处要有灵气上许多，可惜时日太短，还没能生出灵智来。还有一些小妖，修行浅薄，也成不了气候。
　　看着眼前场景，小玉有些不安：“若是封堵了此处地脉……这里会怎么样啊？”
　　“应该是恢复原状吧？”沉香并不懂这些，只好向天禧星君求助，下一秒猛的惊住，纵身一跃落到天禧星君身后，挡开不知何处飞来的袭击：“小心！”
　　那是一根竹枝，一头被人削尖，如今插在地面上，还阵阵颤动。
　　小玉随即往那箭的来处飞奔过去：“什么人！”
　　“小玉！”看着小玉的背影眨眼就消失在过于茂盛的枝叶间，沉香有心追上去，却又放不下身后的天禧星君。
　　相比饱经战阵的二人，天禧星君是反应最慢的那一个，他叹了口气，呼唤沉香道：“小心些，我们跟上去看看。”
　　二人便朝着小玉离去的方向追索，追了好一会儿却没能再找到任何的痕迹。
　　二人都察觉到了异样，天禧星君在一根竹子前蹲下，沉香看不清他错了什么，随即前者便站起身来：“我们再追一段看看。”
　　二人又追了一段，天禧星君率先停下脚步，沉香也停了下来：“叔父可是发现了什么？”
　　“是迷魂阵。”
　　沉香闻言脸色大变：“那小玉？”
　　“安心，这阵法古怪，但设下这阵法的妖怪的修为却未必有多高。她有劈天神掌护身寻常妖怪奈何不得她。”
　　沉香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我们怎么办？”
　　“出去。”
　　“出去？怎么出去？”沉香这会儿已经连自己从哪儿进来的都分不清了。
　　天禧星君笑了看，他走到一棵树下，向沉香招招手，叫他过来，沉香疑惑的走了过去，天禧星君蹲下身抛开了散落的竹叶。
　　“你可看出有何不脱妥？”
　　沉香皱着眉，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这树不都是一样的？”
　　“一样？”天禧星君笑着站了起来，随意地拍拍手上的灰，道：“挖。”
　　“啊？”沉香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挖，这儿？”
　　“你挖了就知道了。”
　　沉香只得拿出斧子，抬手便要劈下去，却被天禧星君一把拦住：“你若想知道为什么就别用斧子。”
　　“不用斧子，那我要怎么挖？”沉香说着有些怀疑，这天禧星君是不是故意折腾他？
　　天禧星君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孩的想法，意有所指道：“这世上的事就像树的树根，树冠越茂盛，底下的根系也就越发达，然而再发达的根系也惊不起一斧头的，你若想弄懂被埋藏的真实，就非得有这个耐性不可。”

　　小玉追出去不久就发现了不对劲，然而这时候来追来的路已经被茂密的竹子掩盖，沉香和天禧星君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花多少功夫就到了这处山谷的中心。
　　之所以她一眼便知知道这里便是这片竹海的中心，只因为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一根格外巨大的翠竹，被其他的竹子环绕着，通体散发着如翡翠一般的莹莹碧光。
　　先前她一直追索的袭击者正站在那翠竹的边上，似乎才化形不久，一身的妖气。
　　“原来是一只连尾巴都还没有藏好的竹鼠，说，你们把我引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竹鼠精一听，顿时惊慌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屁股，想把尾巴按回去，然而那根纤长的尾巴还一卷一卷的，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打算顺从主人的意思。
　　看他的模样，小玉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竹鼠经被他这一笑给休住了，脸上腾起绯红，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也是妖怪，为什么要做天庭的走狗？”
　　小玉闻言瞪大了眼，怒道：“谁是天庭的走狗了？”
　　“我都看见了，你和那些狗屁神仙走在一块儿！我还听见你说要还说要封堵地脉！你就是和他们一伙儿的！”
　　小玉一噎，说到：“沉香才不是什么狗屁神仙，他是……他是……”
　　她结结巴巴，毕竟沉香如今可是确实是一个神仙了。
　　“沉香是好神仙，”她说道，“我们来封堵地脉，是为了天下苍生的。”
　　“天下苍生？”竹鼠精道，“连说词都和那些虚伪的狗屁神仙一样，还说自己不是神仙的走狗？”
　　小玉怒道：“难道只有神仙可以心怀天下苍生吗？妖怪可也是众生的一份子，也是天下苍生。”
　　竹鼠从未踏出过这片竹林，哪里说得过小玉，被这一顿抢白，顿时不知所措，看向那株翠竹。
　　竹林本就繁茂，风也颇大，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寒意。
　　小玉打了个冷颤，等她重新回过神，却发现那竹鼠精像是看怪物一样，上上下下把她好一阵打量，哧道：“这是那些神仙教你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且不说那些个臭神仙，便是凡人，又有谁会把我们看成是和他们一样的？”
　　沉香会。小玉想，可还没来得及说，那竹鼠精便又接着说：“即便如你所说，那又怎么样呢？这天下，有洞天福地，是神仙的；有朱楼金阙，是人族的；只有荒山野岭、穷山恶水，是我们这些妖怪的——如此，他们还嫌不足，动则喊打喊杀；更要我们当牛做马，敲骨吸髓。小狐狸，你要小心，你我正是如此的。”
　　“什……么？”小玉觉得这竹鼠精的话颇为怪异。
　　竹鼠精也没有马上再说什么，而是突然沉默了几息，问道：“与你同来的，那个人族叫沉香？”
　　小玉马上紧张了起来：“你把沉香怎么了？”
　　竹鼠精只道：“罢了罢了，小狐狸，你可知封堵此处地脉的后果？你且好生想想，这其中谁得益，谁受害，再想想这些神仙教你的‘天下苍生’里，到底有没有妖怪。”
　　竹林中的风似乎是更大了，竹叶与竹枝相互摩擦着，地底更似乎有什么正欲喷薄而出，她连退了好几步，地下的动静也没有丝毫减弱。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动终于停了，枯黄的竹叶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一层又一层。
　　竹鼠精颇为紧张地跑到了巨竹旁，吱吱乱叫：“青士子，你没事吧？青士子？”
　　察觉到了那株巨竹的异样，小玉正欲上前，却又是一阵狂风卷地，她连忙眯起了眼睛，等风停下，那只竹鼠精与巨竹却都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