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宝莲灯】》竹下君

11、框五岳沉香赴难，知天命云霄脱劫

　　重塑五岳是大事，天庭最后却只派出了两个人。
　　一个半大的毛孩子，一个法力微薄的正神。
　　名义上虽有三山五岳正神，然而他们支撑五岳已是勉强，哪里还有心力相助。
　　不管如何，这组合也太过荒唐不靠谱了。
　　也许是因为，五岳倾颓导致的民不聊生，在这些个神仙眼中，远不及他们眼前的这些个算计重要。
　　天禧星君嘴角泻出几分嘲意，他一转头便看见杨戬正看向一边，他也看了过去。
　　杨婵正在和沉香交代着什么，沉香站在她跟前，乖巧的模样那里像是那个把三界闹了个天翻地覆的小魔星。
　　他几乎能想象这时候身旁这个男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这时候看着倒乖，像极了某人。”陆压说着。
　　天禧星君目光在杨戬身上打了一转，又在陆压身上打了一转，顺着他的话，将亲舅舅和某个表舅转了个遍：“都说外甥肖舅，也不知像哪个舅舅？”
　　陆压道:“自然哪个更亲像哪个。”
　　“哦——”天禧星君怪摸怪样地拉长了调，也幸而有杨戬和陆压两大瘟神在这站着，旁的仙家不敢近身，没见他着吊儿郎当的模样。
　　却见杨戬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他，快速地说道：“还有一事，五岳不稳，这一路难免有妖邪厉鬼作祟，一来你法力低微，二来免耗多时，勿要碰硬，送信上天自有天庭处置。”
　　天禧星君一愣，眼角果然瞥见杨婵沉香众人已到了近前，不由在内心翻了个白眼，看似恭敬实则桀骜道：“送信上天等天庭处置？不知天庭处置什么？妖物吃剩的骨头吗？”
　　杨戬不过是随意找话说说而已，他相信这人自有主张，不想这厮太过有主张，倒把他给呛了回来，当着杨婵沉香的面狠狠地下了面子。
　　看杨戬尴尬模样，陆压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猪八戒“哎呀”一声，上前按住天禧星君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这话说的对味，俺老猪一听就知道你是条汉子，这一路俺老猪的徒弟可就拜托你了。”
　　天禧星君不想随意一句呛声却平白挨了这老猪这么几下巴掌，心中懊悔不已，不动声色地想从猪八戒的巴掌下退出来：“净坛使者过奖了。”
　　谁知猪八戒挂念自己徒弟，见他方才主动提出要帮沉香，便觉得他是个好人；今在一见他如此和杨戬呛声，更觉得他是个大大的好人，死按着他肩膀要与这“好汉子”好好“亲热亲热”，不叫他轻易脱出身去。
　　他想向陆压求救，谁知那厮看热闹看的兴起；再看杨戬，站在那儿垂着眼，光顾着和自家三妹默然相对着。
　　关键时刻，所谓的兄弟竟是半点没用！
　　还是嫦娥看出了他的窘迫，将他从猪八戒巴掌下解救出来：“是家兄失礼了，还望星君勿怪。”
　　“无妨。”天禧星君摆摆手，“净坛使者甚是性情直率。”
　　他们几人谈话间，杨戬与杨婵这边却是沉默得厉害，沉香站在杨婵身后，只觉得浑身难受，又想起杨婵方才的训斥，不得不将到嗓子眼的话都咽了回去。
　　还是嫦娥解救了他：“三妹妹，三妹妹？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星君说吗？”
　　杨婵抿抿唇，看向杨戬，杨戬还是垂着眼不看她，她张张嘴，却还是什么都出不出来。
　　她也垂下眼，这时二人看上去更是相像了。
　　还真是亲兄妹。
　　几步走到陆压和子受德跟前，杨婵矮身向陆压施礼道：“多年不见了，陆压道君。”
　　陆压道：“是啊，一千多年转眼便过。如今，表妹也为人父母了，为兄这声恭喜却是迟了。”
　　杨婵低声道：“表兄肯予一声恭喜，妹妹也十分欢喜了。”不待陆压回答，又转头对天禧星君说道：“沉香年少冲动，这一路还烦请星君多多照顾。”
　　天禧星君看了一眼沉默的杨戬，暗道这算个什么事：“三姐说笑了，单论修为我远不及沉香，这一路说不得是谁照顾谁。”
　　杨婵摇摇头，倒也不反驳，只言：“难得你还肯叫我三姐，之前是我拖累你了，还请你多多担待，这一次还得再劳你辛苦一遭。”
　　天禧星君道：“某无理之辈行下的事何须姐姐担待？何况我也能借机远离这一摊子烂泥和某些一肚子算计的人，自谈不上辛苦。”
　　这二人话间针对性太强，陆压听着都替杨戬觉得扎心，他初涉红尘这些年的事也只知道个大概，也不知杨戬到底造了些什么孽惹得这两人联起手来排遣他。
　　想开口缓和一二，到是杨戬先开口了：“那星君可要牢记‘远离’二字，莫要脏了自己的鞋子。”
　　话中带着警告的味道。
　　一旁众人都听得大皱眉头，猪八戒道：“杨戬，你会不会说话，怪声怪气的作甚？”
　　说着要冲杨戬冲过去，却被天禧星君拉住，只见他定定看着杨戬：“二郎神提醒得是，只是红尘纷杂，难免有不小心的时候。”
　　“那星君可千万要小心些。”
　　“有劳二郎神挂念。”

　　一千九百年的沧海桑田。
　　云中子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峰上，四望着这曾经的战场，蓉蓉树木掩盖了此处曾经弥漫的硝烟，唯有那一方麒麟崖见证着那掩埋的往事。
　　风似乎紧了些，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带着轰鸣声遮去了金阳的光芒，呼啸的风刃几乎要破开云中子周身护体的仙气。
　　天上的雷霆尚未降下，地心深处先传出一声轰鸣，麒麟崖自中间裂开，不断有碎石从山坡滑落，一道光束飞出，细看是一个卷轴的模样，云中子低头作揖，那卷轴也似通灵一般在原地上下摆动后直往大罗山飞去。
　　太清圣人的太极图已出，云中子心知云霄也该现身了。
　　果不其然，但听一声娇喝裹着剑鸣：“区区雷霆，也敢降劫阻我！”
　　那剑光直冲九霄，搅乱了百里的云气，待风云停罢，又是一片朗朗晴空。
　　云下山头，静立着一位女仙，白肌乌发，眉如新月唇似晚霞，额头鬓角缀着东海明珠，宫缔上是青海昆仑玉雕的白莲藕，碧色鹤氅上显现紫气东来等八十一种玄奥，云气化作披帛随她一步一动在她袖间衣角隐现，步履娉婷，更盛瑶池玉莲，腰肢笔直，锋锐似出鞘之剑。
　　云中子理了理衣襟，驾云迎了上去：“云霄师姐。”待到女仙跟前，敛袖一施礼，却被一道清气托起。
　　“区区云霄，可受不得福德之仙这一拜。”
　　云中子直起身：“既然如此，那这一礼贫道便留到师姐想受时再拜吧。”
　　云霄暗道这厮乖觉，倒也不与他多做纠缠，细眉一扬，周身多见杀气，只听她语气淡淡，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冷漠：“今日你既在此，想必那两位有什么吩咐；我也不问你们打的什么算筹，你只需告诉我——我兄赵玄朗如今何在？”
　　三霄与赵玄朗兄妹情深，赵玄朗受劫，云霄哪怕身在麒麟崖下亦心有所感。云中子只低头拱手道：“九百年前龙虎玄坛真君就已……”
　　话语未尽，然而两者皆知这未尽的言语下所暗含的意味。
　　“师姐！”云中子感受到身前的身影一晃，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云霄。云霄心中早已有感，只是如今的九百年里急欲从脑海中抹去的猜测变成现实，一时气血上涌。
　　她挥开云中子的手臂，缓慢地将手中的剑插入腰间的剑鞘：“琼霄和碧霄……？”
　　“二位娘娘如今已行感世仙姑的神职，正在天庭待云霄师姐你脱劫相见。”
　　云霄垂眸看着腰间，那剑鞘鞘身是扶桑木，上面镶嵌着黑色的峨眉山玄武石。她手扶着剑鞘，指尖正落在玄武石上，冰冷的触感一直到她心底：“九百年前……可是紫霄神雷？”
　　“是。”
　　云霄沉默，云中子也不说话，两人默然相对片刻，还是云霄开口：“那你今日又是来做什么？”
　　云中子抬手化出中央戊己杏黄旗：“奉玉清圣人法谕，特来送还龙虎玄坛真君遗物。”
　　“中央戊己杏黄旗。”云霄识得此物，她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封神之战时的姜子牙手中，“你阐教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我大哥的遗物了？”
　　云中子答：“一千八百年前，姜子牙师弟转世后，此旗便由玄朗师弟执掌，直到九百年前，师弟遭劫，此物便到了二郎神杨戬手中。”
　　“二郎神杨戬？”听云中子如此称乎，云霄疑惑，随即眼波一转，“他也死了？”
　　“不曾。”云中子低声道，“老祖慈悲，出手相救……”
　　“哈？”云霄嘲讽一笑，“的确是大慈大悲了。二郎神杨戬？倒是一番好买卖。”
　　云中子不语。
　　云霄接过杏黄旗捏在手中，掂量道：“我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了。”
　　云中子退后一步，先是躬身施礼，而后才直起身道：“如今二位娘娘正在天庭，与九天玄女娘娘和二郎神一道堪修新天条，师姐自去便可。”
　　云霄坦然受他一礼，便驾起云来，最后一次回头道：“两千年眨眼而过，云中子师弟，如今你低头倒是低得娴熟。”
　　说罢，也不待云中子回答，便乘着云，往流光溢彩的天边行去。

　　出了南天门，沉香方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举目看去，天野茫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
　　天禧星君看他神情委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沉香太子打算下一步如何？”
　　这个称呼一出，沉香还未有反应，小玉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沉香太子……”
　　沉香这才意识到天禧星君是在叫自己。
　　他摸了摸脑袋：“唉这称号真别扭。”他想着自己四年前不过一个村童，如今却被一位星君叫太子，浑身都不自在了，“母亲让我叫您叔父，您还是叫我沉香吧。”
　　小玉冲他刮刮脸：“沉香太子，做太子的感觉如何？”
　　沉香顶嘴道：“有什么好笑的，若我是太子，那你就是太子妃。”
　　小玉瞪大了眼，白净的面庞猛地涨红，一跺脚羞恼道：“你胡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绯红也爬上沉香的面庞，面对小玉的娇嗔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双乌黑的眼珠子不好意思地瞥向天禧星君。
　　子受德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的一样，笑得温和，只道一声：“沉香。”
　　这声“沉香”叫得亲昵。沉香想起方才殿上的情景来，重塑五岳本该是件大事，不知为何殿上你来我往间，最后却只让他二人来了。
　　沉香记得临走前三圣母的交代，让他凡事都听天禧星君的安排，只是他们几人之间那些个机锋来往，叫他糊涂得厉害，他心中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叔父。”沉香应道，有些犹豫，“虽已见过华山的情景，但其它四岳尚不知如何，我想先去看看。”
　　天禧星君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不如先往东岳泰山，亦可顺道拜访炳灵公和东岳大帝，或许能得些讯息。”
　　沉香想他思量得周到，怪不得母亲让我听他的，便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子受德道：“如此，还要劳烦沉香驾云带我一程了。”看沉香和小玉疑惑的目光，不由苦笑：“我不会驾云。”

　　降神台位于九霄的最西方，那里的云天由白虎神君殷成秀管辖，终年罡风不绝，呼啸之声如兵戈交刃。
　　此方是神仙下凡历劫的所在，杨戬跟随天监一路到了这里，远远便看见降神台的最高处独自屹立身影。
　　王母从来都是雍容华贵的。
　　杨戬一礼：“娘娘。”
　　那身影转过头来，眉目还是万年的冰雪般固执凌冽，额上的花钿却像是芙蓉在昆仑皑皑的雪中盛开。
　　那极寒刻骨的目光在身上巡视，杨戬没有半点不自在，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刚遭大劫的人并不是他。
　　王母看他如今模样，心头怒火更炙，云袖一甩：“杨戬，你好大的胆子！”
　　杨戬神色不动：“小神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越是这般，王母越是恼火，“杨戬啊杨戬，你当真以为你成了吗？我告诉你杨戬，你别以为老祖饶了你这事便算了，这一次，是你自己把阐教带上了绝路！日后一切，你也只能怪你自己！”
　　杨戬的神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若是旁人，此刻早被杨戬的神情吓得说不出话了，然而王母只是冷笑：“你们才活过多少年，成就个准圣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准圣算什么，天道之下圣人也不过蝼蚁，你们……”
　　“娘娘，”杨戬打断道，“你说的是天道，还是老祖？”
　　王母瞪大了眼睛。
　　“修行之道，步步凌渊，一念之差便是天渊之别，何谓天道，娘娘还请慎思。”
　　王母下意识上前两步，咬牙切齿低声道：“你不要命了？！”
　　杨戬不答。
　　“你……”王母深吸一口，“好，我们不说这个，我只问你，我与陛下待你，待赵公明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们……”
　　杨戬看着她，被背叛的愤怒将她眼角染成夕阳的颜色，让杨戬想了昆仑的日落，少年时代的他就是看着那样的日落日复一日地想着桃山下的母亲，想着女娲宫中的妹妹，想着绽放在至亲身上的血花。
　　未尽的话语从喉间落回心底，脑海里只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喃喃低语。
　　“你们看见的是金乌大太子，是九州鬼王，是龙虎玄坛真君，而老师看见的，是我，云霄碧霄琼霄看见的，也是我。”
　　“杨戬啊，金乌大太子可以是任何人，九州鬼王可以是任何人，龙虎玄坛真君也可以是任何人，但只有我才能是我，你明白吗？”
　　“可笑神明高高在上，以为众生景仰，可他们看见的到底是你，还是那个名？”
　　……
　　如今你们看见的,是杨戬和赵公明，而当年道门看见的庇佑的，是两个举世皆敌的妖孽。
　　若无三位祖师，若无师父，若无三教许多长辈同门，你们又如何能见得今日的杨戬。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