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明明如月 金乌西坠。 ...
-
金乌西坠。
黄昏,是个神秘的边界,却总给人没有分界线的感觉——天要黑不黑,人要来不来,景若隐若现,风若即若离。
懒懒地斜躺在树上的赵月光开始伸了个懒腰,但他的人却没有一点儿懈怠,漆黑的瞳孔在黄昏中仿佛吸收了天地间所有的光线和灵气,明明如月,炯炯有神。
夕阳下山前,仿佛眷恋着一朵野花,最后的余晖依依不舍。
夕阳最后的余晖下,拉长了两道影子。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落中,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但是赫然他们已经在这里了,仿佛他们只是不经意间被风轻轻吹入这院中的两只风筝。
这二人的出现顷刻间改变了周围的气氛,仿佛他们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能令人感受到一股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蓬勃生气,不愧是近年来江湖上声名鹊起风头最劲的年轻人——沈浪、王怜花。
沈浪身穿一身跟这傍晚的黄昏一样黯淡的旧旧青灰色长衫,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笑意,显得落拓而慵懒,令人心觉他并非高高在上的冷面大侠。他的腰间,系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看似毫不起眼,但在他的身上,却又让人不容小觑。
现在,他是名人,他的剑再普通,也是把名剑。不是人拿了名剑而成为了名人,而是名人拿的剑成为了名剑,是人的威望赋予了剑之声明。但无论成名与否,对沈浪都别无二致,他向来是淡泊名利不拘小节之人。他的笑仍旧落寞而不羁,一股江湖浪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怜花一身蓝白色锦衣华服,金线滚边的宽腰带间,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璀璨夺目,腰下坠着一块上好的蓝田暖玉。腰缠万贯——用来形容他这种人再恰当不过。无论衣饰如何华丽浮夸,穿在他身上,都绝对不会有暴发户土豪炫富之感,只会让人觉得锦上添花眼前一亮。
他的母亲是昔年江湖第一美人云梦仙子,裙下之臣无数,无可厚非,他自然也遗传了一副好皮囊。他轻轻地摇着一把价值不菲的象牙山水扇,一派风流,令人直觉是哪家翩翩浊世佳公子,而绝不会跟江湖上亦正亦邪阴狠毒辣的王怜花联系到一起。
“乘风而来,飞墙走树,却不忍踏落一朵围墙枝头那一树春花,沈相公果然风雅。”斜躺在院中大树上的赵月光慢慢坐了起来。
“闲庭小院,独坐树上,欣赏落日黄昏,云卷云舒,公子当真也是雅人。”沈浪道。
“让沈兄见笑了。”赵月光伸了个懒腰道。
“你怎知我是沈浪?”沈浪道。
“沈大侠名震江湖侠名远播谁人不晓,况且有人正巧同我形容过你的样貌,在下一看便知。”赵月光道。
“哦,却不知那人是谁?”沈浪道。
“你猜?”赵月光意味深长地笑道。
“莫不是朱七七和熊猫儿?”王怜花道。
王怜花淡淡地看着赵月光,深邃的目光如古井水一样空灵却一眼望不到底。但他的心却是震惊而喜悦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见到了赵月光还是因为打探到了朱七七和熊猫儿的消息。
“王公子猜对了。”赵月光道。
“你又如何知晓我是王怜花的,这岂非又是朱七七和熊猫儿告诉你的?”王怜花道。
“你又猜对了。”赵月光幽幽道。
“谁?!”王怜花手一挥,一片树叶蓦然飞出,形如虎扑,疾如星矢,直奔院中一片小小的竹林而去。
竹树一阵轻颤,无数竹叶如雨簌簌而落,乘风卷舞,飘飘洒洒。
“王公子好俊的功夫。”一个清越的声音如风中摇摆的风铃悦耳动听,随风轻轻飘来,“刚才好险。”
继而见两丛修竹仿佛被无形的利刃齐齐拦腰截断,一路横倒开来,现出一个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来。
所谓美女,当以花为容,以鸟为音,以玉为骨,以月为神,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书画为心,慕轻离当真当得起惊为天人四字。
一瞬间,沈浪和王怜花都不禁看愣了神,仿佛误入深谷的采药少年,默默然惊艳于一朵开在涯底水畔的幽昙,遗忘了世外的一切。
王怜花先于沈浪收回目光,问道:“来者何人?”
“在下慕轻离。”慕轻离淡淡道,“我是来看热闹的。”
“热闹?”沈浪道。
“你们的热闹。”慕轻离道。
“小离,你错了。”赵月光道。
“哦?”慕轻离道。
“因为你这个‘你们’中不包括我,看来这好像也没我什么事儿,我也是来看热闹的。”赵月光饶有兴致笑道。
“你用箫声引我们而来,又提到认识熊猫儿朱七七,岂非是知晓他们下落,他们在何处,你到底又是谁?”沈浪直截了当问道。
“沈兄果真是聪明人。”赵月光道。
“聪明人应该打开天窗说亮堂话。”王怜花道。
“二位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谈何打开天窗说亮堂话?”赵月光道。
“哈哈哈哈……”沈浪笑了起来,“看来你也是聪明人,那你且说说我们到底是谁,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公子的意思是……沈浪不是沈浪,王怜花也不是王怜花?”慕轻离道。
“不错。”赵月光道。
“那你觉得我们是谁?”王怜花笑道,他的眼中,隐隐闪过期待而欣喜的神色,如同陌上的花苞等待惊雷,等待春风。
“若我猜得没错,沈浪是王怜花所易容,而王怜花却是唐非所易容。”赵月光也看着王怜花笑意满满道。他笑得春风满面,仿佛这春风吹开了陌上所有不知名的野花,有一种不知名的欣然。
赵月光从树上纵身跃下,如同一片秋叶从枝头轻轻飘落,优雅而从容。
他接着道:“我的箫音能绵延数十里,传播最广的范围也只能是这个镇子之内,而能听懂和破解我箫声方位寻声追来且深谙易容之人,这个镇上,正好有两个人——王怜花和唐非。不得不说,王怜花和唐非的确是易容高手,无论扮谁都惟妙惟肖,所以我并非是从二位易容的手法上瞧出破绽,而是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沈浪也饶有兴致问道。
“第一,沈浪是个不拘小节的江湖落拓浪子,乘风而来,飞墙走树,岂会不忍踏落一朵围墙枝头的春花,当我赞叹‘沈相公果然风雅’之时,‘沈浪’却回复道‘公子当真也是雅人。’,这岂非是你在心里自认也是风雅之人,而且也非常享受这样的恭维,心下得意之际疏忽大意,说话也不甚谨慎。沈浪绝非是这样的人,只有怜花公子王怜花才会做如此言行。是以,王兄可别忘了,画虎画皮难画骨,易容之时,更当经过三思,谨言慎行。”
“哈哈哈哈……”易容成沈浪的王怜花大笑起来,道,“分析得不错,我也没想到你竟洞察秋毫心细如尘,那你怎么不猜是王怜花易容成沈浪,王怜花又把沈浪易容成王怜花带他一道寻着箫声前来,而是唐非易容成王怜花呢?”
赵月光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我先前的确不确定王怜花到底是沈浪还是唐非所易容,但从‘王怜花’刚才摘叶飞花发暗器的手法便可看出他并非沈浪所易容,因为沈浪发不出那样的一击,只有深谙暗器之术的王怜花和唐非才有那样的手段。容貌可以易容,声音可以模仿,但武功身法却在短时间内很难学来,即使照葫芦画瓢也多半漏洞百出,若是沈浪所易容的王怜花,以沈浪之机敏,当然不会傻到去学王怜花发暗器自暴破绽。而深谙易容又有如此暗器身手的,除了王怜花就是唐非了,但我确定了‘沈浪’是王怜花所易容,那另一个‘王怜花’自然就是唐非所易容的了。”
易容成沈浪的王怜花又道:“没错,我们当中的确没有沈浪,先前‘沈浪’的言行的确非沈浪性格,但唐非也是惜花爱物之人,你为何不猜是唐非易容的沈浪,王怜花却只是王怜花,并非易容呢?”
赵月光道:“第三,适才小离姑娘出来之时,‘王怜花’ 先于‘沈浪’之前回过神来,且收回目光质问小离时话语也如他的飞镖一般利落干脆。而‘沈浪’却比风流的‘王怜花’更加贪恋美色,即使收回目光之后,却又时不时往小离姑娘那边瞥一眼,那我就更加确定谁是王怜花、谁是唐非了。”
此时,慕轻离才明白,为什么赵月光说他也是来看热闹的,因为他们当中根本就没有沈浪,这岂非成了看朱七七的热闹,她期盼的沈浪根本就没有来。
“哈哈哈哈……” “王怜花”笑着撕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笑得阳光灿烂的清俊面容,接着道:“小赵,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赵月光也爽朗一笑,道:“我好得很,小唐兄弟近来可好?”
卸下易容的唐非道:“我也很好。”
那“沈浪”也撕下自己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翩翩佳公子的脸来,道:“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果然是你,好久不见,月——光——表——弟。”
赵月光似笑非笑道:“大表哥,你岂非在听到箫声之时就已猜到是我?”
“是的。但我只是不确定,你居然还活着。”王怜花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道,“小月饼,多年不见,你能耐也越发大了,我的生意也是你抢的吧。”
“是啊,任你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一个死人,竟会跟你作对?”赵月光也意味深长地大笑起来。
唐非心道,原来赵月光和王怜花竟是表兄弟,难怪他总觉得这二人某些地方竟莫名有些相似。但他们却绝非是同一类人,赵月光远比王怜花要阳光磊落得多,也重情重义得多。
“弄了半天,沈浪居然没有来……”
此时,一个身影摔门而出,那女子身着鹅黄色的夹花上衫,梨花白的纯色裙摆下,一双新月白的织锦绣鞋狠狠在地上跺了跺,一副花容月貌也不知是涂的还是气的,红扑扑的好似苹果,白里透红,楚楚动人,不是朱七七是谁?
“朱姑娘,为了沈兄竟如此大动肝火,气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王怜花道。
“多谢王公子关心,我且问你,沈浪为何没来?”朱七七开门见山道。
如今王怜花沈浪他们生擒了唐执、唐烟云一干人等,正待与唐京华重新谈判交换人质,总得留得一人看守,怎会笨到倾巢而出,若这箫声是敌人的调虎离山诱敌之计,岂非是赔大了。
而当王怜花和唐非听到这似曾相识的箫声时,就感觉似是故人来,内心也是蠢蠢欲动,想要去探究一番这箫声的源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于是三人商量的结果是,沈浪留下看守,西门小羽也想跟来,但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于是三个大人把他也留了下来。但易容的主意却是王怜花出的,因为王怜花想试探一番这吹箫人的本事,而唐非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欣然同意。
但王怜花却对朱七七道:“我们得知你与熊猫儿从唐京华处逃走了,但又不确定你是不是被这吹箫人抓走了,一来,一点风吹草动,沈兄岂会草木皆兵大乱阵脚?二来,沈浪是大侠,自然顾全大义以大局为重。”
朱七七道:“那他有没有想到是我,有没有担心我?”
“他……当然有想过是你,不过你一向吉人自有天相,总有本事让别人有事而自己却好好的,且你是跟熊猫儿一道,他对你倒是放心得很。只不过……他现下忙不过来。”王怜花吞吞吐吐道。
“他在忙什么?”朱七七问道。
“我的好姑娘,你听了可别再生气。”王怜花道。
“我生不生气你都会说的,不是么?”朱七七也越发摸透了王怜花的手段,不耐烦道。
“哟,不曾想朱姑娘也越发了解我王怜花了,真是可喜可贺。”王怜花一脸风流笑道。
“你这人废话忒也多,到底说不说?”朱七七嫌恶道。
“实话告诉你吧,他在守着一个美人儿,自顾不暇。”王怜花同情地看着朱七七道。
“什么美人儿,你到底想说什么?”朱七七道。
见吊足了朱七七的胃口,王怜花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又开始舌灿莲花,他意味深长却又一本正经道,“我今儿也总算见识到,其实沈兄也是识人间烟火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以前只不过是他没遇着命中注定的美人罢了。不然怎么解释他一直以来对你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拒绝也不主动,沈兄一向舍己为人替别人考虑的多,就算那时候他勉强接受你,也是怕你会再次花样百出地寻死觅活和连累无辜,他是怕伤你的心哪,况且你朱家又对他有恩,他还是仁义无双的大侠,你让他怎么忍心伤害你?于情于理,他只得做出妥协,你对于他而言,是责任、是义务罢了,有时候,还会是包袱、是麻烦。不然又怎么解释他这么久他都不去找你,就算有一点关于你的猜测,他也懒得前来营救,却推与别人来呢?我的傻姑娘,你可别再犯痴了。”
王怜花越说越像样,也越说越过,朱七七的眼眶开始泛红,她的心也开始泛疼。一般夹带着三分真话七分谎话的话语,再加上如同王怜花这样堪比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演说,最容易让人相信。何况女人是奇怪的动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怜花,你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恶习倒是一点儿没改。”朱七七半信半疑道。
“我骗你干嘛,那个美人儿叫唐执,她比你漂亮,比你聪明,武功也比你高强,现在她也正和沈浪在宁府。”王怜花吞了吞口水,啧啧道,“你与唐执,是个明智的男人都知道要如何选择,我对沈浪也是羡慕得紧哪。”
见王怜花拿自己的同族堂妹唐执出来消遣朱七七,唐非皱眉道:“王兄,你……”
“沈浪的确是在守着唐执,不是么?”王怜花打断他道。
“唐执,你是说江湖人称‘蓝刺儿’的唐门唐执么?”慕轻离问道。
“不错,”王怜花笑着对慕轻离道,“莫非仙女妹妹也认识她?”
“那倒没有,数面之缘而已。”慕轻离道。
王怜花目光灼灼看着慕轻离道:“那也算是见过了,我倒是觉得,这天底下的美人儿应该如仙女妹子这般,多互相见面,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免得老是如同井底之蛙孤芳自赏,更可以取长补短有所精进。”
王怜花此言不仅夸赞了唐执慕轻离见多识广超凡脱俗,还讽刺了朱七七见识浅薄,样貌不如别人还孤芳自赏。
“王公子过誉了。”慕轻离蹙眉道,“我不叫仙女妹妹,我说过,我叫慕轻离。”
“姑娘这名字忒也拗口且难记住,在下初见姑娘便惊为天人,是以还是叫小仙女罢,既容易记住又好听。”王怜花笑意融融道。
慕轻离并非深闺小姐,闯荡江湖多时,也的确是见多识广,她也得知王怜花是什么样的人,他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只得随他。慕轻离心道,王怜花怎会跟赵月光是表兄弟呢,这两个人若说像倒是有几分相似的地方,但其秉性人格却是大相径庭。
适才王怜花如此绕着弯子骂人朱七七岂会听不出来,朱七七无疑也是个美人,且风华正茂心高气傲,自小听惯了阿谀奉承甜言蜜语,被人当众说自己的样貌不如别人,而且这个别人中一个是跟她不对付的慕轻离,一个还是传说中沈浪的新欢唐执,这岂非是对她极大的侮辱,这简直比被王怜花轻薄还要使她难受,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此时的朱七七气得正欲跳脚。
“哈哈哈哈……”赵月光突然大笑起来。
此时,谁都没有当面笑话朱七七,除了赵月光。
“你……你居然嘲笑我!”朱七七道。
“我笑你又蠢又笨。”赵月光道。
“你又想说什么?”朱七七贝齿轻咬道,“好,我笨,你们都是聪明人!”
赵月光淡然一笑道:“小七,沈浪是否有新欢,待见着沈浪,你何不自己向他问个清楚,真相一问便知,何必在此纠结王怜花的一面之词。再说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沈浪觉得你美,就够了。世人言女为悦己者容,其实不然,应是女为己悦者容,正如同士为知己者死,你又何必在乎旁人的目光。”
见赵月光三言两语竟把朱七七的心结解开,慕轻离王怜花当场也是一惊,但唐非心里却是极为赞同他这翻话。
“月饼你说得对,王怜花这厮一向信口雌黄唯恐天下不乱,十句话没几句是真的。”朱七七豁然开朗道。
“‘月饼’、 ‘小七’?不曾想你们竟如此亲昵,”王怜花眼带讥诮道,“一月不见,朱姑娘招蜂引蝶的魅力倒是不减,这对沈浪来说是福是祸呢?”
若是以前的朱七七,定会气得跳脚破口大骂道,“王怜花,你胡说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臭嘴!”,可是朱七七被王怜花消遣多次,自是明白了他的套路,若是与他斗嘴置气,岂非是正中他下怀,那样便是输了。若是顺着王怜花的意,他便再没什么说道,兴的风起的浪也就消停了。
于是朱七七眼睛一亮,柳眉一弯,便娇笑着上前一把牵起赵月光的手,笑得一脸明媚灿若春花道:“是又如何,我就是招蜂引蝶又怎样,无论我跟谁亲昵,都没你的份,你也管不着!”
然而,赵月光却一脸无辜正色道:“小七姐你可放尊重些,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的。”
赵月光的确是比朱七七年纪小,但他也绝非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此言却也是在消遣朱七七,这话说得倒像朱七七真的在勾引他似的,但朱七七却是因为一时赌气才做如此举动,没想到赵月光不仅没有默契不配合她,反而这般不解风情地反怼她。
“哈哈哈哈……”
赵月光的一番言语,引来院中一阵哄堂大笑。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直笑弯了腰,这的确是一件很好笑的事,他们也都很久没有这般笑过了。
“你……”
朱七七俏脸一红,悻悻地甩开了赵月光的手,嘴巴一张一翕欲言又止,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是啊,她该说什么好呢,这种情况下,无论说什么都是错,越说越错。
任是哪个女孩儿,如朱七七这般去主动亲昵一个男人,众目睽睽之下,遭遇如此调笑,都也会如她这般又气恼又尴尬,却又无言以对无可奈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月光笑过之后,看着朱七七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表情道:“小七,我跟你说笑呢,你为何总是如此认真?是在下的错,你若是生气了,我给你陪个不是。”说着便真的鞠了一躬。
赵月光跟王怜花一样,都爱消遣人,但是赵月光却总是在摔你一跤之后又把你扶起来,再给你一颗糖吃,让人哭笑不得。
朱七七虽气恼,但心知赵月光本性不坏,且他本就是爱插科打诨心性散漫之人,此时见赵月光出言解围,态度诚恳,又念在此前二人为解开把他们锁在一起的铁链往返大漠之途,他一路相护多次舍命相救之恩的份上,气也消了不少,便不再与他斤斤计较,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
朱七七略一沉吟,便道:“谁说我生气了,你小七姐岂是小气之人,岂会开不起玩笑?”
王怜花心道,这个赵月光倒是有办法,没想到朱七七却吃他这一套。他竟比沈浪还要高明,三言两语便把这大小姐驯得服服帖帖。难得地,朱七七竟然会如此轻易原谅一个给她难堪的人,亦或说朱七七被他牵着鼻子走却不自知。王怜花也自是明白,他与这个表弟,打小便不对付,明里暗里相互较劲,赵月光见他消遣朱七七,便见机行事,也来暗中较劲参和一把,向他挑衅。
王怜花心知,他与朱七七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就算他有机会回头,那株草也不会让他吃。他以前与朱七七那场婚约其实对沈浪也没多大打击,沈浪最多也只是被朱七七气了一下,明明要死要活哭着喊着要嫁给自己的女人忽然有一天却要转嫁别人,而且这个女人还算不上讨厌,任是哪个男人都会不适应的。因为沈浪知道朱七七的心不在王怜花那里,只是跟他有婚约而已。而现在朱七七对赵月光这小子倒是与众不同,这二人倒真像一对欢喜冤家。若是给他们推波助澜加把火,不妨是打击沈浪的一个好办法,他忽然很想看沈浪吃瘪,沈浪脸上那该死的笑会不会变成哭,这的确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想想都觉得有趣得紧。
唐非笑道:“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我们与小赵兄弟久别相逢,又寻回了朱姑娘,应去痛快淋漓大醉一场才是,不如现在就回去先跟沈浪汇合罢。”
王怜花却忽然问道:“怎不见熊猫儿?”
“呀,差点把他给忘了。”赵月光一拍头道。
此时夜幕降临,周围昏暗下来,只见院中树木和建筑如暗影沉沉,赵月光点亮一个灯笼,引众人进屋去瞧。他心下也开始忐忑起来,这么久都不见熊猫儿有任何动静,该不发生什么变故吧。
只见熊猫儿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横七竖八被麻绳绑得如粽子似也,但此时他却打着鼾,歪着脑袋正呼呼大睡,嘴角的哈喇子润湿了一大片肩膀。
唐非问道:“你们为何将他绑着?”
“没什么,只是想演一出好戏给沈浪看,却没料到戏没演成,我也没瞧见热闹。”慕轻离淡淡道。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岂非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朱七七正杏眼圆瞪,看着慕轻离,但慕轻离却像没事人似的,对朱七七道:“怎地,朱姑娘还有别的说法,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这热闹岂非是如此轻易就被你瞧见的。”朱七七反黠道。
王怜花暗自好笑,美人之间的争锋相对,他也瞧见过不少,这两人相怼,别有一番风韵,他自是喜闻乐见。
听到说话声,熊猫儿也悠悠转醒。
他看到一众人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便对朱七七道:“呀,我居然不争气睡着了,七七,你怎么把你自己的绳子给解开了,沈浪来了没有?”
慕轻离对熊猫儿道:“没有,不过你却也错过一出好戏。”
熊猫儿道:“什么好戏?”
朱七七瞥了一眼慕轻离,对熊猫儿道:“没什么,反正你也不用演了,我们去找沈浪罢。”
熊猫儿看着唐非道:“这位兄台是?”
赵月光道:“这位正是为你解毒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一位故友:唐非。”
熊猫儿抱拳道:“唐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唐非直言不讳道:“在下受沈兄王兄之托,救你一命与他们结盟共抗唐门,熊兄勿需客气。”
“唐兄这是何意?”熊猫儿问道。
朱七七也是一脸疑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结盟的。
从那日熊猫儿中唐门碧血笑春风之毒起,他们如何结识唐非,宁府与唐京华如何激战,当下王怜花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众人一一道来。众人知道,他们现在都被唐门和雷家卷入了这场江湖风波中,对方到底是何目的尚未确定,虽然有不少想法,但他们也都只是猜测而已。如今他们在明唐门在暗,而那个雷家至今都未曾露面,更是暗中之暗,这两大武林世家,无论哪家都不是好惹的,他们也都惹不起。眼下,大家只有团结一致才能脱困。
赵月光道:“听说熊兄酒量不错,今晚我们可要一醉方休喝个痛快!”
自中毒睡了这么久后,熊猫儿肚子里的酒虫早就饿得凶了,嘴巴也淡出鸟来,他一听有酒喝,稍一用力便一把震开绑在身上的绳子,漆黑的猫眼泛着沙漠中困渴的旅人看见了绿洲似的光芒,瞧着众人道:“好极了,咱们不醉不归!”
夜色更深。
月华似水,地上赫然成影。
六道影子,颀长、洒脱。
唐非、王怜花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是六个人。
他们当中,除了朱七七,随便一个都是江湖上一二流的高手,走在路上自然也是闲庭信步有恃无恐,无论暗中的唐门还是雷家,想要突袭他们也绝非易事。
夜凉如水,月华如霜,天籁俱寂。
六人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
无论前方等着他们的是名剑还是暗箭,他们都坦然面对。
一如那挂在柳梢头的皓月,月华灼灼,盈盈光辉洒遍大地,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此事古难全。
明明如月,皎皎于心。
一切,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