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春雨绵绵 微风燕子斜 ...

  •   微风燕子斜。

      雨,下得有些缠绵。

      雾锁重楼,烟波浩袅,一川烟雨如画,数峰清苦,寂寞如故。

      远眺,看不清重重的迷雾中到底还隐藏着些什么。

      这个初晨,有些略带忧郁的迷乱。

      春日微雨,总叫人倦。

      一种寂寞透入骨髓的倦意。

      温柔,却又惆怅,使人懒洋洋的。

      沈浪的笑更是懒洋洋的,无限地落拓潦倒,一如他的人,满不在乎地寥落。

      沈浪总爱在雨天负手而立于窗前冥想,他想的事情很多,他也是个聪明人,雨丝帮助他理清思绪,他的思绪如断线的雨珠般晶莹剔透。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窗棂上如断线珠帘般滑落的雨滴,以及大街上熙熙攘攘撑伞的行人,今天,他却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躲在屋里没有撑伞走在雨中来得随性洒脱。

      那悠游在雨中的油纸伞,多像遨游在水中的鱼儿,那么地自由自在。

      沈浪无疑是个浪子,一个浪字起入名里,刻入骨髓,深入灵魂,道尽了他的一生。

      他也喜欢这样浪迹天涯的生活,无拘无束,闲云野鹤。

      他想,他这辈子应该就这么浪过去了。

      这样的雨天,王怜花喜欢坐在高高的阁楼上,喝着十年陈的竹叶青,亦或是品着顶芽的明前碧螺春,再点上几个既赏心悦目又香喷可口的茶点,旁边最好再来几个吹拉弹唱的美丽女子,更是说不出的悠闲恰意。

      王怜花无疑是个懂得享受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方,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让自己更舒坦。

      懂得享受的人,也是会花钱的人,那他就需要很多钱。无论到了哪里,只要怀揣一叠银票,他总会让自己舒舒服服。

      像他这样的人,花钱是艺术,赚钱也是易术。他本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为商之道更是精算计深。

      他的产业和势力遍布十三省,手下千余人,他无疑也是个富甲一方的有钱人。

      他爱着红衣,只因他爱繁华,爱热闹,爱明艳,所以他爱艳丽的红色,因为他的灵魂是寂寞的,他没有真正的朋友,他的童年就是一个人的孤单。他甚至没有父亲,没有母爱,他是一个极其匮乏爱的人,于是他对别人亦没剩多少爱,有的,只是一种爱见人痛苦的恶俗趣味。

      他的母亲,也爱看他穿红衣,不是因为他生的好看,红色更衬托他肤白俊秀,只因,鲜艳如血,凄艳而妖异的红,叫她记住仇恨,同样也提醒着她这是仇人的儿子,于是每当她想靠近他,拥抱他,抚摸他,多少次她便生生止住了。她给他起名怜花,希望他怜香惜花,不要像那个人一样薄情寡义。她唤他花儿,红衣如血,红色的花儿,是仇人的骨血长大的花儿,还是她的心血浇灌的花儿?

      然而,今天王怜花却没有穿红衣,他穿的是一件月白的长衫,白衣翩翩,纤尘不染,比之红衣,倒是另一番清雅写意,而连日他那条该死的麻绳腰带也换成了细细金线滚边吊着玉玦的宽腰带。

      人不会总是穿一种颜色的衣服,换个颜色,换种心情,这无可厚非。

      同样地,沈浪今天也没有穿那件像青山一样沉稳的落拓青衫,他穿的是一件黑衣。

      黑衣如墨,纯粹而醒目,更显得几分精神快意。

      沈浪从窗边转身,就看见王怜花点了一桌子的东西,有糕点九式,蜜饯干果九样,就连街边的糖人和糖葫芦都有,此外还有碧螺春、铁观音、以及普洱。

      他一个人,手中不停,腾挪挑倒,用他那鬼斧神工独一无二修长的双手展示着源远流长的茶艺功夫。

      “王兄,你点这么多东西做甚。”沈浪道。

      “小熊喜欢。”王怜花道。

      “大熊也喜欢。”熊猫儿说着伸手去拿桂花糕,却被王怜花拍了一下手。

      “怎生如此猴急,等小熊来了再吃,你这大嘴巴,小熊还没来恐怕就被你吃残了。”王怜花道。

      熊猫儿无奈收回手,白了他一眼。

      “我说猫儿,春天都到了,你这只懒猫儿就算不为发春,但为了你自己,也总该换了这身猫皮罢,不嫌热么?你看我和沈浪都换了行头,恰逢新春,你不应个景也换换新?”王怜花望着熊猫儿那件常年不变的破羊皮袄子道。

      “你又不是我老婆,你管我作甚,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熊猫儿摸着干扁的肚子道。

      “就你这样子,还想讨老婆,谁看了你这身发霉的猫皮,都会离你这只瘟猫远远的。”王怜花道。

      “这就不劳王公子费心了,你又不是我爹爹,还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了。”熊猫儿又道,“你怎生自己动手,不叫客栈小二人帮你泡。”

      “熊兄你就不懂了,这茶艺之道,需得自己来,才能品得尽兴。”王怜花白了熊猫儿一眼。

      “我只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哪得王兄这般讲究斯文,等这么许久才得一小杯,一小杯又只得一小口,我宁愿大灌两碗白开水。”熊猫儿道。

      “真是不懂风雅的俗人。”王怜花道。

      “我说王公子,沈大侠,你们就一点不担心七七么,七七都走了这么久,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找我们。”熊猫儿抱着膀子叹道。

      “你不是去找了么,还不是没找到。”王怜花悠悠道,“谁知道她跑哪儿去了,我们没头苍蝇般满世界乱找,倒不如按兵不动,原地等着,要是她找回来不见我们怎么办?到时候她还不是满世界又乱找,找来找去我们都撞不到一块儿。你放心,我已经联络上我的人,派他们去找了,我的人一向训练有素,我找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王怜花又看了一眼在窗边看风景的沈浪,道,“人家沈大侠都不着急,你急什么。都跟了沈大侠这么久,你还没学会他的沉着冷静么。”

      熊猫儿回头望了一眼。

      沈浪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看风景,倒是恰意。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王怜花笑道。

      “王怜花,你骂谁是太监呢。”熊猫儿道。

      “我没有骂你。”王怜花笑意深深道。

      “不是你是谁,我又没有喝醉酒,更没有老糊涂,难道连你和沈浪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么?”熊猫儿道。

      “真的不是我骂你,笑话,我王怜花可有敢做不敢当的时候?”王怜花还是笑。

      “不是你骂我,这意思是不是,你不是骂我而是骂沈浪?”熊猫儿诧异道。

      王怜花看着熊猫儿似信非信滑稽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熊猫儿正欲说话,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吓了他一跳。

      “死猫臭猫瘟猫王八蛋猫。”

      这的确是王怜花的声音,可是他明明瞧见王怜花嘴唇没有动一下。

      难道他用的是腹语骂他,可王怜花明明没有这么无聊,况且他做的事也断不会当着人前不敢承认。

      此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只见他青衣白靴,膝头横剑,漆黑的头发高高挽起,一根青绿色碧玉簪子正中横穿过,灵动的大眼睛,光洁的额头,粉嘟嘟的小嘴,明明是个可爱漂亮的好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却偏偏装出一副少年老成不怒自威的样子,不过倒显得有几分英气勃发,还有几分自负和滑稽。

      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如果穿上女童装,活脱脱是个小美人胚子,长大了便是大美人,绝不会有任何人会怀疑他的性别,既然是小男孩,长大了当然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

      他粉嘟嘟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的笑意荡漾开来,带着三分天真可爱,三分灵动机敏,三分洒脱从容,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膝头横剑,剑是好剑,玄铁打造的龙泉宝剑,剑鞘上镶嵌的九颗明珠熠熠生辉,每一颗都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那剑横在小孩子的膝头,既像孩童的玩具,又像成人的武器。看不出有什么可怕之处,但又不容小觑。

      他的一身青衫剪裁得体,青得如同远山上茂盛挺拔的青青竹节,衬托着孩子小小的身形和傲气的微微笑脸,即使是在寒意不减的暮冬之时,也仿佛是在春天里默默拔节的翠竹,使人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画面:春天,清风衔着小雨默默斜织着,青山脚下,嫩竹青青,正迎着风雨,茁壮地成长。

      他是西门小羽,也是小熊。羽是项羽的羽,关羽的羽,熊是熊猫儿的熊。

      一见小熊,王怜花的脸上又爬上了那种见到有长进的儿子骄傲的自信神色。

      熊猫儿自是也看出了西门小羽的不凡之处,眼中不禁也是一亮,就如当初沈浪、王怜花初见这孩子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熊叔叔好。”小熊笑道,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讨人喜爱的好孩子。

      “小熊,刚才的恶作剧可是你干的?”熊猫儿问道。

      “小子一时贪玩,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小熊对熊猫儿一拱手道。

      熊猫儿乃不拘小节的豪爽之人,岂会同他一个孩童斤斤计较。

      “好小子,你什么时候把王怜花易容变声的口技学去了?”熊猫儿看着小熊,带着三分惊叹,三分看好。他还听说,小熊把沈浪的功夫也学去不少,学得又快又好,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苗子。

      “你是小熊,我是大熊,我们可真真是有缘,以后你熊叔叔我也有好东西要教你。”熊猫儿拍着小熊的肩膀道。

      “王叔叔常说,技多不压身,小子求之不得,多谢熊叔叔赐教。”小熊脸上乐开了花,就像得到了最好玩的玩具,最好吃的糖葫芦。

      “你这醉猫儿,也想来横插一脚,你能教他什么,大碗喝酒千杯不倒,还是喝醉了瞎编曲子唱歌催命么?”王怜花笑道。

      “你和沈浪都能教,我为什么不可以,多一个师傅教,你们也好得闲,我可不像你,尽教些邪门外道的玩意儿!”熊猫儿道。

      “这天下第一的师傅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王怜花道。

      “笑话,你这小魔头都能做得天下第一的师傅,我熊猫儿怎生做不得?你不是说技多不压身么,我们三人合力,这孩子日后才能天下无双。”熊猫儿猫眼滚圆一转,笑道,“孔子说,三人行,都是我师。”

      沈浪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皱了皱眉,一脸无奈,哭笑不得。这到底是谁的徒弟,怎生就成了共同的?

      一个玄色劲装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走上阁楼雅间,他跟在王怜花身后,走入另一间包厢,弯腰递上一叠奏折似的文牒。

      王怜花看后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厉色却如星矢般一闪即逝,没有人能捕捉到。

      春,出也,万物之出也。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良田万顷,燕子归来,农人矗立于自家的土地上,自是喜出望外,默叹春雨贵如油,祈祷今年有个好收成。

      春天,也是王怜花总结去年收成、慰劳大家奔波一年的时候,他手下千余人,千余张嘴靠他吃饭,他自是衣食父母。

      王怜花轻轻放下那些带着厚厚硬壳做工不错的文牒,就像随意地放下刚吃完的碗筷那么自然,看不出是喜是怒。

      可是,七成啊,去年的收成减了七成。这可是个要命的数目。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王怜花很清楚,也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清楚。

      他的脸,冷如屹立万年雪顶的峰,静若跌入极渊寒潭的剑,他的眸子幽深黑亮,如古井水般波澜不惊,更望不到底。

      王怜花抬起手,落在那个玄衣手下的肩膀上。

      那个玄衣手下差点被吓破了胆子,仿佛王怜花放在他肩膀上的不是手,而是杀人利器,他不由得冷汗潺潺,心也砰砰跳个不停。

      王怜花一共拍了两下,每一下对于他都是一次游走于鬼门关的痛苦煎熬。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人类对于死亡未知的恐怖远远大于死亡本身。

      “公子,那……那小子实在是太难对付,我们许多大生意都被他挤兑抢走,那十几家的赌场妓院也不得不关门大吉,他不止抢我们生意,还抢地盘、挖墙脚,无所不用其极,属下……也着实是无可奈何呀。”玄衣手下战战兢兢道。

      这年头,无论是生意场上还是江湖帮派中,最令人咬牙痛恨的就是抢生意抢地盘又抢人的,那简直就是不让人活。

      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江湖中的规矩就是这么直截了当。

      “到现在,你们连他的来历都还摸不清,还好意思说无奈。”王怜花道。

      “属下愿意受罚。”玄衣手下面如土色道。

      “小仲,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去领罚罢。”王怜花顿了顿,又道,“还有,你先前不是说已派人去做掉他么,可有眉目?”

      “公子,这……这次,我把天字号的杀手都派去了,可是……”小仲道。

      “可是什么?”王怜花道。

      “可是那批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小仲道。

      “哦?!”王怜花道。

      “要不这次我们重金聘请‘烟花笑’的杀手……”小仲道。

      王怜花一摆手道:“谁说我要杀他,这个人实在是不容小觑有趣得紧,我必须得会上一会!”

      王怜花忽然大笑道,“哈哈哈哈……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王怜花似乎是突然寻到了极其有趣的事情,很是开心。那手下低着头,不敢再多做言语,眼角瞧见他的笑,打了个寒战。

      “那朱七七呢?”王怜花道。

      “公子放心,我已派了地字号的精英去找寻,一有消息马上回禀。”小仲道。

      “好,很好。”王怜花道。

      王怜花出来的时候笑意融融,如这春天般春意融融满面春风。春天才刚起头,他的眼中似乎已盈盈装满了草长莺飞的盎然春色。

      小熊、熊猫儿、沈浪围着桌子正吃得欢。

      “王兄似乎很开心哪?”沈浪道。

      “一见到你,我自然开心。”王怜花道。

      “你岂非经常见到我,可没见你哪天有这么开心。”沈浪道。

      “那是因为沈大侠换了一身黑衣,今天特别好看。”王怜花道。

      “王公子越发会溜须拍马。”沈浪道。

      “那也得看这匹马儿是否值得我拍。”王怜花道。

      “那我在王兄眼中是什么马?”沈浪道。

      “我知道是什么马。”小熊道。

      王怜花看了小熊一眼,示意他说。

      “我师傅自是千里宝马、汗血良驹,可遇而不可求。”小熊道。

      “错,是野马,浪荡不羁、难以驯服的野马。”王怜花道。

      沈浪淡淡一笑,端起一杯汤色清碧的普洱,仰头一饮而尽。

      熊猫儿却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王怜花问道。

      “我只是想起了朱七七。”熊猫儿道。

      “哦?”王怜花道。

      “王兄的比喻妙极,他若不是浪荡不羁难以驯服的野马,我那七七妹子一路从扬州追至开封、又辗转至太行、大漠、楼兰,从中原到关外,追遍了大半个江湖,风尘仆仆、历经磨难、寻死觅活,就算是唐僧也取得真经修成正果了。”熊猫儿道。

      “这还得多亏我相助。”王怜花道。

      “人家本就两情相悦可有你什么事儿?”熊猫儿道。

      “这最关键的一步,还得我这大发慈悲的观世音解除婚约成人之美,不是么?”王怜花给沈浪把空空的茶杯满上,道,“沈兄成亲之时可别忘了我这大功臣,送我个大大的媒人红包。”

      “八字都还没一撇,王兄怎生比沈某还要猴急。”沈浪端起茶,笑道。

      “我替我朱阿姨着急不行吗。”王怜花道。

      “我是不是要有师娘了?”小熊也笑道,“师娘有什么可会教我的?”

      “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不过她会教你穿衣打扮,闯祸撒泼。”王怜花道。

      “小熊,别听他的。”沈浪道,“你小朱姐姐可会给你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沈浪呀沈浪,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天底下有这么多女人哭着喊着要嫁给你。”王怜花道。

      沈浪笑而不语,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模棱两可的哑谜他很少打。被女人看上亦或是被女人缠上,遭遇这疯狂的激情,是幸还是不幸,还是两者皆有?

      激烈的爱情有时比凶杀更能致人死命,可是他居然也活了下来。然后他成名了,成了名震天下的中州大侠沈浪。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推着他不断前行,老天爷的手。沈浪可是个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人?是,又好像不是。

      成亲,是浪子的终结,还是,新的开始?

      婚姻,对于他这样刀口舔血的江湖浪子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有的事物,是该潇洒地放弃,还是执着地坚持,亦或是默默地守候?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而现在,他既想见到朱七七,又害怕见到朱七七。如同所有人对未知事物期待,却又恐惧,沈浪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沈浪居然也有恐惧的事物?沈浪也是人。

      等一个姑娘,就像等待地震之后的余震,既怕它来,又怕它不来。拥抱一朵娇艳的花,进退两难的尺度,紧了,会伤了它的枝叶,松了,会冷了它的灵魂。还是……不要给它期待,远远地望着它便可。

      “沈浪,你在想什么?”

      熊猫儿刚说完,猛然间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就喷吐到了沈浪脸上。

      沈浪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待他睁开眼睛时,熊猫儿已倒下,倒在了那张杏黄色的梨花木茶桌上。

      沈浪一探熊猫儿鼻息,道:“中毒了?”

      王怜花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沈浪的脸,沾上一点儿血迹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接着翻了翻熊猫儿的眼皮,又抓起熊猫儿的手腕把脉后,道:“的确是中毒了,只是,这毒太过少见,我看你还是赶紧的去洗把脸罢。”

      沈浪于是很听话地去洗脸了,就好像病人对郎中那样言听计从。王怜花是使毒的行家,他一个只看门道的外行人,不得不听。

      小熊的手指刚伸到熊猫儿嘴边,也想沾点儿血学着王怜花的方法试试,却被王怜花一把扼住了手腕。

      “慢着。”王怜花把小熊生生往后拉退两步,道,“还记得我教过你的生毒和死毒么,这是一种生毒和死毒混合的奇毒,血液里毒性亦未可知,我需得拿些东西试验它的成分,再寻破解之法。”

      “你个小鬼头可离远些,切莫着了道。你沈师傅有神功护体亦得谨慎,大熊倒了,若是又多个小熊,他岂非要怨怪我对他徒弟只教不管。”王怜花又道。

      小熊很听话地离远了,比去洗脸的沈浪还听话。

      “王叔叔解毒的时候可要带着我。”小熊道。

      王怜花对小熊一笑,道,“小鬼头,你乖乖的在一旁看着便好,莫要让我操心。”

      小熊乖乖点头道,“你一定要救熊叔叔。”

      “好。”王怜花道,“这只瘟猫还欠我那么多酒钱,不救活他我岂非亏大了。”

      王怜花嘴上虽说好,但也并未看出来多着急关切,好像是对熊猫儿所中之毒兴趣更浓郁。

      沈浪洗脸回来了,洗过的脸没有异样,却也没有太多表情,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这是泰山崩于顶而岿然不动的淡漠从容。

      “我刚刚探查过这桌的茶水和点心,没有异样。”王怜花问沈浪,“适才我离开之时,可有人来过亦或是动过桌子上的东西?”

      “并没有。”沈浪道,他顿了顿,又接着道,“猫儿嫌这茶楼里的茶太清淡,自己喝了他酒葫芦里自带的酒。”说着沈浪拿起酒葫芦递给王怜花。

      王怜花去研究熊猫儿的酒葫芦,可是,那酒也没毒。

      可是这之前熊猫儿去过哪里,他们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熊猫儿自己,而此刻,他已倒下。

      到底是谁要害他,这几天他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情,或者是得罪了谁,这更无人可知。

      当务之急,是先救人。索性,这毒没这么快死人,他们还有时间。

      他们只能把熊猫儿驮回客栈房间,再从长计议,慢慢找寻解救之法。

      王怜花翻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开始捣鼓起来。有铁制的、有陶瓷的、有玉石的,有琉璃的,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反正都是小熊没见过的,小熊的眼中有光。

      王怜花一边捣鼓一边解说,小熊一边问一边打下手,沈浪只静静地看着。

      此时,店小二敲门,送来了可口的食物。

      王怜花拿了两个馒头,分别把试着制出来的药和熊猫儿的血都滴进去。

      他跑到窗边望了望,春雨连绵,满城涤荡着一层轻烟似的薄雾,像是春天轻轻的叹息。

      大街上熙熙攘攘,各种小贩各样吆喝声不绝于耳,各式的油纸伞像撑开的蘑菇绽放的花朵,摇曳着水珠走走停停,这是属于他们的春天。

      然,王怜花没有注意这些,他一眼便看到对面屋檐下蜷缩着的两个乞丐,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瑟瑟在微风斜雨中,似乎这春天并不是属于他们的。

      王怜花朝他们吹了个口哨,那俩乞丐寻声向楼上望过来,在看到王怜花的时候寥落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隐隐有了光。

      他们对王怜花微微一笑,带着看见了春天般的雀跃和感动,伸出爪子般的枯瘦手掌虚抓在半空。

      王怜花也伸出自己的双手,他的手白皙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一如他的人,干净利落。

      忽然,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手被铁箍般紧紧扼住,动弹不得。

      阻止他的,是一双结实有力从容不迫的手,沈浪的手。

      “王公子这是做甚?”沈浪道。

      王怜花手中的两个馒头骨碌碌滚了下来,好似垂头丧气一般。

      “我倒是忘了,你是沈大侠。”王怜花沉声道,“我去外面找两只鸡。”

      “我也去,王叔叔且等我一等。”小熊边说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个盖好。

      “乞丐也是人,魔头在大侠身边自然得收敛。”沈浪边说着把几个新的馒头丢给了楼下的乞丐,他们连连点头,如获至宝,蹲在滴水不断的屋檐下狼吞虎咽起来。

      沈浪看着他们,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小熊早已追着王怜花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浪叹息一声,王怜花为了试毒试药对生命不以为然毫无尊重,这小熊跟他接触久了会不会近朱者赤泯灭天性?

      王怜花是王怜花,小熊是小熊,沈浪和熊猫儿对小熊的影响还比不得他王怜花?沈浪笑了,沈浪的嘴角有足够的微笑,那代表着足够的自信。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满城弥漫。

      春,初也,万物之出也。

      春,雨绵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