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夜宿荒野 ...

  •   夜色已深,前方没有城镇,亦没有山野人家,只有一弯新月如钩,霜天月白,繁星点点。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星月,却是遥不可及的天涯。

      天涯远不远?路就在脚下,人既已在天涯。路漫漫其修远兮,天涯之路漫长而寂寞,人生曲折而幽深,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敌人,也可能亦敌亦友。朋友可以反目成仇,敌人可以化敌为友,多么多变的人生,多么曼妙的境遇。

      无论天涯远也好,近也罢,好在他们总算找到了可以露宿的地方。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屋顶没有门,而且屋顶也很小。里面的石像已经倒塌,遍布灰尘,蛛网丛生。毫无疑问,这是一间荒废已久破败不堪的土地庙。

      远看时二人很是惊喜,待走近时定睛一看,却只有一辆马车大小,不禁哭笑不得。

      他把那小小的石像搬出来,扫开蛛网和灰尘,又在里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我才不要睡在这种鬼地方。”朱七七一脸鄙夷道。

      她的哑穴已自动解除。这种小小的屋子,倒像是她朱家养狗所建造的狗窝,不,她家的狗窝还比这舒服和华丽。

      “好。”他淡淡道。

      这座小庙只有屋顶没有门,朱七七没有睡在里面。他在里面舒舒服服睡着干草靠着墙壁,但他们之间连着一条铁链,朱七七正好在门外成了一道天然挡风的肉门,又好似给他看门守夜,这人倒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毫不客气地接受美人恩。

      坐在门口,朱七七还在回味刚才晚餐吃的干粮——两个馒头,她还没有吃饱,她觉得刚才的馒头简直是美味佳肴回味无穷。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平时吃的山珍海味,更是口泛清水恨恨不得。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平时锦衣玉食却不觉得珍惜和美好,失去了反倒觉得它的好来。

      沈浪,沈浪,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可在想我,你可会寻我?

      朱七七仰望苍穹,那一轮上弦月里浮现出沈浪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脸,心中一股暖意涌起。

      冷风刮过,不知是这风太寒吹凉了她的心,还是天上那张谪笑的脸已被风吹走,她心中不觉又是一阵黯然。

      沈浪岂非如这天上的月亮,好像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沈浪平时总是笑脸迎人,那么和蔼可亲,他心怀悲悯仁义无双,待谁都差不多,却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自己这一路追寻,坎坎坷坷,就像追逐一个惊艳了年少的梦,不知偿遍多少艰辛,受过多少气,流下多少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沈浪总算是勉强答应了。她总觉得沈浪跟自己之间好像少了些什么,又好像隔了一层摸不清看不见的迷雾。沈浪智计无双,但却什么都不会主动跟她说,沈浪的身世她更是一无所知。关于他的任何事,她不问,他就不会说,亦或是问了也不一定说。她对他掏心掏肺,而他呢?

      她不禁扪心自问,这就是她苦苦追寻想要的爱情么?她堂堂江南第一首富之女,要什么没有,偏偏只这沈浪是她求而不得。沈浪,总是让他猜,偏偏沈浪是个让她猜不透的人。朱七七心中暗叹,沈浪呀沈浪,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冷风不间断地袭来,它有着无穷大的力量,不知人间疾苦般搜刮着朱七七身上的暖意,趋之若骛地从袖口、衣领、裤管倒灌进去。朱七七缩在那破庙门口,双手抱臂,簌簌发抖。这春天,怎么还不来?她不禁想起了朱家花园里那片总在春风中绚烂的樱花,不知这个春天能不能携沈浪回去见父亲,她还想跟沈浪一起在樱花雨中漫步。怀春的少女,总是爱幻想浪漫美好的爱情。朱七七也不例外。

      阿嚏——

      朱七七吸了吸发红的鼻子,这个喷嚏实在是打得太激烈,她不禁流下几滴泪来。

      “朱大小姐,你打喷嚏就打喷嚏,莫要忘了我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温柔些,别把我拽出门去。”

      一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心安理得缩在里面,而她却要在外面为他挡风遮雨,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拽我的次数可还少么?你自己躲在里面让我遮风挡雨,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只知道欺负我一个姑娘家。”朱七七愤愤不平道。

      “朱姑娘倒是会跌倒黑白,明明可是你说不住这个鬼地方愿意在外面的。我拽你也是为你好,只因你磨磨蹭蹭走得慢,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到城镇客栈歇息了,哪里还得在这荒郊野外风餐露宿?”

      “你……你这恶贼……”

      “你若要进来睡在下亦是不会阻拦的,姑娘请便。”

      朱七七想到那土地庙甚是狭小,她若进入,岂非要跟他挤做一团贴在一起,不由得皱眉,杏眼一沉,当下却哂笑道:“我哪有大男人娇弱,就这点小风,本姑娘还经受得起。”

      “我自是弱不禁风,哪里比得朱姑娘身强体壮。天寒地冻若是着凉生病,还得被人用铁链拉囚犯般拽着赶路,岂不吃亏。”那人懒懒道。

      “你……”

      “你不敢进来,莫不是怕我□□你?”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明似轻月,朗如温风,眼睛却好似狐狸看到小兔子般盯着朱七七。

      “谁说我不敢进来!”朱七七说罢,一扭身便挤了进去。

      她胆大妄为,敢做敢闯,叛逆任性,岂是一般娇羞矜持的闺阁千金可比,若不是有着那些深闺名媛没有的心性,怎会千里迢迢闯入江湖追寻沈浪,从开封到大漠,一路痴缠义无反顾。更何况她这人宁可在行动上逞强吃亏,也不愿在口舌上服软受人奚落。

      朱七七一扑腾进去,他早已闪身挤到一边,让出一个位置。

      二人缩手缩脚,往两边靠,刚好并肩而坐,他闭目养神休息,朱七七睁眼望天,一时间静得呼吸交闻。

      “我进来了,你不是说要□□我么?”朱七七打破沉默冷笑道。

      她心道,他又不是王怜花,有什么好怕的。又想起白日里他推开自己的模样,他若真是登徒浪子,这两日二人拴在一起,大好机会他早已多次得手,何须等到现在。当下更是毫无惧色,壮着胆子又补上一句,“怎生还不舍得动手,莫不是你不会?”

      忽然,他扭过头来。

      那土地庙甚是狭窄,二人已是堪堪并肩而坐,他这一扭,便已快贴着朱七七的脸颊,二人只隔着一柄剑宽的距离,温热的呼吸顿时一口口喷吐在朱七七脸上,灼灼似火,吹得她脸蛋发红发烫,他还对着朱七七的俏脸吸了几下鼻子,好像要把她脸上的女儿香气都吸入肺腑,一步步用行动去实践朱七七的挑衅。

      朱七七面红耳赤又惊又惧,双眼睁得不能再大,一时吓得不敢呼吸,一颗心儿七上八下砰砰乱跳,连后悔都来不及去悔悟。更何况这个狭小的鬼地方避无可避,而眼前的人武功高强更是奈何不得。

      然而,他只悠悠吐出一句,“你都几天没洗澡了,又脏又臭,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致。”说罢便转回头去,自顾自闭目养神。

      “这几天你不也一样没洗澡么,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朱七七冷笑道。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但又觉得可气可恨。

      “我又没想让你□□我,也不怕你□□,洗与不洗与你又有何干系。”他淡淡道。

      “你……你这胡说八道的恶贼……”朱七七一时气得花枝乱颤,咬牙恨恨道。

      “不洗,还能防你这女贼来□□。”他打了个哈欠,又补上一句。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掌心凝了真气,一拳挥了过去。

      他虽闭着眼睛,却仿佛未卜先知,黑暗中又似开了天眼,一把便已捉住了朱七七暗中弄鬼的拳头,又快又准,力道也刚好化去朱七七掌中真气。

      “放开我!”朱七七连连皱眉道,她的手已被捏得痛极。

      “我的好姑娘,你且莫要闹了,你不睡在下可要睡,明天还得赶路呢,你不想早日解开这枷锁,我可受不了等不急了。”他仿佛苦口婆心道。

      朱七七知道他能言善辩,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跟他争辩也是自讨没趣。觉察他手中力道一松,便飞快地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再闹。

      “我……我想方便一下。”刚安静不久,朱七七诺诺道。

      “懒人屎尿多。”他嘀咕一句,但还是随朱七七从庙中钻出。

      朱七七瞥了他一眼,却也懒得与他斗嘴,快步走在前面。

      夜已深,上弦月已变成下弦月,星星也迷蒙着眼睛,远山连绵如青灰色的兽脊匍匐在苍茫夜色中。

      荒野静谧,只余叮当叮当的铁链声回荡徘徊,几只夜莺扑腾着翅膀从树上惊飞。

      “就这里吧。”朱七七指着当下一片及膝芦草淡淡道。

      二人窸窸窣窣步入草丛中,偶尔拍飞一两只蛾子和不知名的小虫。

      朱七七正欲宽衣解带,却见他正面对着自己,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方向,没有一点要避开的样子,倒是显得自然大方。

      “你……你倒是转过去呀。”朱七七瞪着他,忐忑道。

      “为何是我转过去,是你要方便还是我要方便,若不想我看见,你自己绕到我背后去罢。”他悠悠道。

      “无赖。”朱七七低低嘀咕一句,自顾自绕到他背后去。

      他自是听到了朱七七这声嘀咕,不由皱了皱眉,嘴角轻轻勾起,扯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却又带着三分如小狐狸般的狡黠,人虽温文尔雅,笑,却是冷笑,冷得如这荒郊野外肆虐的寒风。

      朱七七刚蹲下不久,就听见他在前面呼呼吹着口哨,听来说不出的轻佻放荡。

      “你……你吹口哨作甚!?”朱七七嚷嚷道。

      “我听你许久未好,便随便吹几声,给你助助兴,好叫你快些。”他伸了个懒腰道。

      “恐怕……恐怕我还没这么快好,你不要再吹口哨了,吹了也没有用,白费力气,我……我不是小方便……”朱七七羞涩道。

      “你还真是麻烦,懒人屎尿多。”他捂着鼻子道,仿佛已经闻到了臭味。

      朱七七这边还没开始,就听到他捂着鼻子的声音。不由蹙着眉头,银牙一咬,心下死人、恶贼、无赖、臭小子、王八蛋地轮番暗骂了十几遍。

      “你在干嘛?”忽听前面有哗哗流水声,朱七七蹲在没膝草丛中,也看不见前方事物,虽知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明知故问道。

      “还能干嘛,自然是……尿尿呗。刚才没给你助兴,却给我自己助了兴,若不乘你方便之时顺便方便了,难道要等到半夜扰人清梦把你叫醒起来方便么,这地方草痒虫多,你可愿多来几次?”他正色道。

      “你要方便,怎么不绕到我背后去。”朱七七冷笑道。她想着自己是蹲着的,长及膝盖的芦草已然把她的头也遮住了,即使他绕到自己背后,也瞧不见一丁点。

      “你看得见?”

      “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风是往背后吹的,我若是跑到你后面,岂不是要被熏得臭死。”

      “你才熏,你才臭,无耻恶贼!”朱七七忍不住骂出声来。

      “不对么,你拉出来的不是臭的难道还是香的不成,我又没有回头偷看,哪里无耻了?”

      朱七七一时无言以对,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有气也只能咬碎银牙往肚子里吞。虽然是形势所迫,她一个姑娘家,能在一个男人背后方便,还一边说了这么多话,已经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大胆出格之事了。纵使她再胆大妄为,也不能就人有三急的话题跟人探讨论辩屙金秽物,她毕竟还是闺阁千金出身,该有的家教和涵养也还能束缚她的一些行为,如他这般没脸没皮没心没肝,她实在是做不到。

      朱七七这几天也不知被气了多少次,先是被沈、王、熊三人气走,然后再遇到这个恶魔,白天气,晚上气,一天中也不知被气了多少回,就连方便的时候也被气,倘若有一天她死了,那一定是被气死的。

      她又不禁又想到,沈浪给她受的气还少么?可他是沈浪,谁叫他是她心尖上的人儿呢,即使一时气恼,不消太多时日,她总会先低头,原谅他。可是,沈浪,你在哪里呢,你怎么还不来找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

      一时间安静下来,只闻树叶沙沙,风吹草动之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朱七七已然走了出来。

      二人寂寂无言,一前一后走在草丛中,头发翻飞在夜风里,如脚下的乱草般往同一个方向飘舞。

      朱七七突然哎呦惊叫一声,停住了。

      他也停下脚步,一回头,就见朱七七一脸惨白,花容失色,僵直呆立原地。

      继而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传出,草丛中显出逶迤左右形盘行,渐行渐远,应是一条小蛇得手后蜿蜒远去了。

      他无奈走过去,查看过朱七七伤口,继而道:“没事儿,走罢。”

      朱七七冷汗潺潺,心砰砰直跳,脸也煞白。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乏力道:“没事儿?!我好像是中毒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她的伤口,伸手一探她的脉门,正色道:“那蛇真没毒,你这是被吓的。”

      他刚走几步,那条铁链便绷直了,朱七七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你走是不走,信不信我真的砍下你的手。”他恶狠狠道。

      朱七七不理他。

      无奈,他只能走过去。朱七七仿佛摇摇欲坠,他轻叹一声,便伸出一只手去扶朱七七。

      朱七七浑身无力,在他手中如泥鳅一样滑到地上。

      残月稀星下,他蹲下身来,定睛一看,朱七七脸色苍白,眼神迷离,唇无血色,虚汗潺潺,说不出的孱弱可怜。

      他伸出手来,一探朱七七额头,一阵滚烫——原来是发烧了。

      料想是这些天来拖着他风中赶路,风餐露宿,又冷又乏受了伤寒罢。她虽有些江湖经历,可毕竟是小姐身子,怎能扛得住。再加上刚才被那蛇一吓,气息一滞,身子一垮,病情便发作出来了。

      可是眼下,倘若是受伤中毒,他有金疮药,有真气,有经验和方法,但是这发烧生病,他又不是郎中,也不会备着良药。而城镇不知还有多远,夜里目力所及有限,且夜路曲折更是不易辨清,何况这大半夜的就算赶到了又有哪家医馆开张营业呢?但她这若要病死恐怕还需费些时日,只是一时难寻医问药,受些病痛折磨罢了。

      “我……我这是不是要死了。”朱七七气若游丝道。

      “好像……是的,人固有一死。”他无奈苦笑,轻轻抱起她放在膝头。

      “我死了,你很高兴是不是?”见他笑,朱七七瑟瑟道,她眼中说不出的悲凉哀伤。

      “我自然高兴,这样便可以把你的手砍下来,再慢慢去寻解开镣铐的方法,不必再拖着你这么辛苦麻烦了。”

      “你……我变作厉鬼也要缠着你,绝不放过你!”

      他狡黠一笑,眼中一亮,正色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不妨大方说来,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我可以考虑一下帮你。”

      朱七七澄澈的眸中水汽氤氲,倒映的星空盈盈一荡,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一双剪水秋瞳便大滴大滴淌下眼泪。

      “唉,你别哭呀。”他一时慌了手脚,他最怕女人哭了。

      “我……沈浪,沈浪,我求求你了,带我去见沈浪罢,我还想见他最后一面,我求求你了!”朱七七气若游丝哀求道。

      “好呀,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朱七七顿觉两眼一黑,已然被他击昏,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宿荒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