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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偏斜 (贰拾玖· ...

  •   (贰拾玖·偏斜)

      对面的人很安静,他很少出门,也很少去拜访谁,所以天气这么冷,他会来这里,齐墨尘也觉得有些奇怪。沏完茶之后室内就陷入了安静。他们两个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尤其这是白千伶第一次来司令部这里。齐墨尘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沉默是假的。白千伶静静地喝着茶,他能感觉到他的变化,现在的他,连句玩笑都不会,说句“你为什么来这里”也不会,似乎有什么把他的思考能力和话语能力带走了,变得空洞。白千伶习惯性看透,但不想去改变。
      “我去看过莫烟了,她很好。”对面的人开口,“雨下得有点多,她大概很不喜欢。”
      “嗯。”他也记得,莫烟不喜欢下雨,不喜欢打伞,不喜欢被弄得一身水。
      “少了温杞在你身边,也是少了条左膀右臂吧。”以原来的节奏方式运转,并不会发生太大的事,也就是略微落后于现在的节奏罢了。不过就以现在这种一天一边的局势来说,不变或许也是最好的对策。来者看着对面桌前忙碌的人,不咸不淡地问候一句,又将视线收回看着窗外。看得出来,他在逃避些什么,以忙碌假装自己。
      他的笔顿了一下,上面无关紧要的字符也停了。
      “去看看他吧,雨也停了。”温杞,温杞……有多久没见了呢,怎么会一下想起来,脑子里都是模糊的影像呢。是脑子里也下了一场大雨,把所有的老照片都淋湿了吗?
      “墨尘,你是学坏了吗?”声音越来越近,临到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千伶走到了他桌前,“往前走,不要考虑太多。不管你想不想往前走,时间都会往前,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有什么区别,你想要一直这样下去到死吗?总是太专注自己,你要身边人怎么办呢?”他还是个孩子,在面对重大的事情发生时,没有人正确牵引他的情绪。大家各自走开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没有生气的表情,他说什么都是淡然的,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情绪。他无端地有些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眼前的男人走开了。他臂弯里挂着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眉衣的事,你不好出面,我会去看看的。”

      天堂与地狱的一线之隔,仅是那扇租界门。
      租界内的人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且今朝来醉,纸醉金迷浮生相。齐墨尘走过那些繁华,不回头。擦肩而过尽是公子贵人,小姐少妇,且笑且醉,汽车、黄包车在路中心络绎不绝。明明走在这样的地方,却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是满街游魂与鬼,他看不见,但是另一边却是真正地在繁华着,笑闹着。他一个人孤独着。
      为什么要陷进这样一个地方,参与进这样一场斗争,是当初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义无反顾跳进了这样一个地方,还是身不由己,为谋生路逼不得已……不管是如何,当初他都未曾犹豫。而今他已近不惑之年,却开始有这样的迷惘,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路灯熠熠地亮着,霓虹闪烁,晃得他眼睛酸痛。歌舞厅、花楼和戏园子彻夜不息,总有人会走,也总有人会来。戏院门前挂着大幅的京剧名角的人像,用彩灯照着,五彩斑斓。驻足看了一会儿,想起今天白千伶说眉衣的事,他都知道。是有些时间不见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见,要以什么样的面貌去见他,呈现在他眼前。有时候他想,让他走吧,要不就干脆剩下他一个人,冲锋陷阵也好,舍身赴死也好,总归没有了牵挂。他低下头,怎么会还带着牵挂。
      戏台,一线流光,台上的人婉婉收袖,淡淡唱词,描了粉黛的眉眼如画,丹唇轻启,表情是愁苦,眉梢眼角却是万种风情。
      暗红的大幕掩去了其他杂色,衬得那一身素衣通透,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晰,在墨色的眸子里浮映。
      那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
      继续往前走着,忽然前面一阵嘈杂,越过人群去看,是两个日本兵正撕扯着一个姑娘,齐墨尘没多想,径直冲了上去,一手抓住那日本人不安分的手。那人看了他一眼,互相使了个眼神,一齐冲了上来。他的身手极好,几招就撂倒了那两个日本兵,两人狼狈逃走前还甩下一句不怎么标准的中文,大概是脏话,齐墨尘没注意,回头安慰那个被欺负的小姑娘。她还很小,花绳扎着一对辫子,家庭条件应该不太好,格外消瘦,从花布棉袄下露出的腕子也如木柴。刚刚收到了惊吓,睫毛正颤颤地抖着泪珠。齐墨尘叹了口气,轻拍了拍她:“路上坏人多,早些回去吧。”
      看着姑娘走开,四周围观者还是围观着,时有议论声起。他不由得怒上心头,朝四周怒吼道:“看见自己国人有难,不出手相助而袖手旁观,你们这还算是中国人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嘈杂,哄得一散,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齐墨尘突然感觉痛苦,他想起十几年前父母的死。难道以鲜血也无法唤醒这些人的麻木吗,那还有什么办法,那父母的死当真是值得的吗?没救了,没救了。或许他本不该对他人抱有太大的期待。应该快点跑,回到家去,脑子里这样想着,身体也就这样做了。越跑越快,想要逃离这个世界,周围的光影都变得模糊。脑海里白千伶的话却愈发清晰,“墨尘,往前走。不管你走不走,时间都会过去。你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家里暗着,他开了灯,在灵前放着父母的照片,他跪到那前面,双手合十拜了拜。起身走到书房,那靠墙的一个大书架,摆的好多都是他父母的书,其他的没留下什么,这些也就足够了。
      他坐在书架前,仿佛是父母在看着他。左上角的笔筒里有笔,他抽出来,铺展开信纸。
      他写了这样一封信,把它夹在书里,放进了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眼,窗外不知道飘来什么的香,幽幽传进鼻子里。这个时节会有什么花,他疑惑。
      是下雪了。

      眉衣:
      我已看透,也亲眼所见,乱世之秋,命如草芥,朝生暮死,皆有可能。国难当头,当冲锋陷阵,在所不辞。若以身殉国,勿挂勿念,且行余生。
      若以慧眼识当今世道如此,当不误你此生。惜未能做到,歉疚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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