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衣冠，粉墨登场》林李不靠风

26、白沙 （叁拾·白

　　（叁拾·白沙）

　　今天下雪了，墙角的红梅开了。昨天嗅到的香味，原来就来自那里。
　　今天天气好了些，地上的水迹尚未干透，但世界被雪映得已是一片明亮。现在还是清晨，路上格外安静，偶尔路过几个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烟，在寒冷的风中，人们看到那儿，忽地就觉得暖了。路边的树也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齐墨尘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去，远远地留下了一串脚印。
　　他昨天睡得很好，或许是把一切都放下了的坦然，让神经得到了松懈。哪怕有一天就在梦里死去，他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如果命该如此，他不会抱怨。但还抱有生息的时候，他会一直往前，死而后已。可能以后这样的痛苦还会卷土重来，但他已经不再畏惧了。
　　温杞的家在白沙弄三十六号，从小时候来玩过之后，他就很少来过了。弄堂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路过大树，走进那一条小弄堂。这里很安静，住的人家已经不多了，有些墙角已经爬上了青苔。抬头看时，有人晒的衣服在半空中飘荡。使他安心。
　　在弄堂深处，三十六号的牌子在石墙上钉着，小木牌被岁月打磨得尽是沧桑，踏上几级台阶，面前是温杞的门。
　　有人来开门了，他看着。温杞还是那样没变，齐墨尘甚至觉得，他一点都没有长大，青年时候是什么模样，现在仍是什么模样，而他已经不一样了。但他还是憔悴了些，开门看见是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是没有说出来，默默打开门让了他进去。
　　温杞的家，他好久没来，已经变得略有些陌生。沙发，壁橱，和那挂几乎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石英钟，还滴答滴答地走着。屋子的后方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不过现在已经掉光了叶子，他站在后面的窗户往外看，那也已经是一片白了。这样说来，他还是喜欢秋天，这样一棵大银杏，在秋天的时候一树金黄，那是一种多么壮丽的场景。
　　“吃早饭了吗？”火上坐上了水壶，偶有小火苗窜出来舔舐壶底。温杞坐在他习惯的小沙发上，问那站在窗边的人。
　　“没有。”
　　温杞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无奈地笑了笑，又感觉这样的时候其实已经习以为常。“走吧。”两个人一起又走出了弄堂，不算长的一段路，踏在熟悉的石板上，嗒、嗒、嗒。走到拐角的那一家早餐铺子。
　　他们两个坐在早餐铺子的桌子前，一个吃着豆浆油条，一个嗦着牛肉面，放了几丝朝天椒，辣得不行，呼哧呼哧地喘气。
　　温杞忽然对他说：“墨尘，快点吃，要迟到了。”
　　齐墨尘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们在上国中的时候，也常常是在这里吃早饭，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子，在烟雾缭绕中大快朵颐。温杞总嫌他吃得太慢。好不容易吃完，两个人总要拎着书包小跑一段过去。
　　两个人会心地笑了，刚刚那种许久未见的隔横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消失了。和以前一样，温杞还是吃完了耐心等着他。他们已经不用再着急迟到了。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我甚至不想回到以前了。”他埋头吃着面，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像是，每天在天光微蒙时起床，悠闲在门口吃个早饭，买菜，回来了在屋里看书，傍晚时出去散步，回来吃了晚饭，便早些休息。”
　　“真好。”齐墨尘仔细思索了一下他的话，忽然笑了，“杞，你要是想这样过，那就去吧。”
　　温杞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着，最终是齐墨尘败了北，低头继续吃那碗面。
　　“杞，你我的父母是世交，你我也是从小到大的伙伴。那时候我一意孤行要对抗我爷爷，你能参与进来帮助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你想后退做一个普通人，我自然会放你去的，这是你的选择。”
　　温杞看了他很久，忽地眼眶涌满了泪，低着头咬牙笑道：“墨尘，你肯放过我，这个世道不肯放过我啊。也不是你给我退路，你觉得我们还能有退路吗？”
　　“这样表面安稳的日子，在大厦将倾下，又能持续多久呢？”
　　“墨尘，你必然不会不懂，我们现在是坐在一间破屋子里，若里面的人装睡不醒，那便随时有被屋子倒塌压死的危险。若想一直安稳下去，那必然要先把这栋屋子修好。以一己之力必不可行，但是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觉得毫无希望，连这一己之力都不肯出，那就更无希望了。”
　　“小烟死后，我总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原因是要归咎到某一个人身上，还是要归咎到个人的能力不足。我想，都不是。
　　如果我们生在一个和平年代，那么身边的人就无需流血，但奈何我们生在一个战乱年代，我们身边的人死去，其他人身边的人也死去，如果只沉浸在悲痛中，那他们的死则毫无意义。流血当使人奋进，这奋进可使少一个他人的亲人死去，便少了一份悲痛。以这千千万万份力量集结起来，争得一个和平，或许才是最优解。”
　　“杞，这可是一条长路啊，从这前十几年的光阴算起，还未能看到头，有无数人在这路上殒命，你不害怕吗？”
　　“若害怕便有路可退，那人人都会选择害怕退缩，这路上的人难道会不明白吗？这说明，我们已无路可退。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就应当继续披荆斩棘往前走。
　　看这乱世中，人命是多不值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古人云：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如果我这一生碌碌无为潦草作结，那才真正使我害怕。如果我这条命能够换来一点点和平渺茫的希望，那便已足够了。”
　　齐墨尘低头笑了笑，抬头再看他时，那眼中是热切的光：“杞，真好。我和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志同道合的挚友。”
　　一个人行路，总难走，尤其是这样一条无光无方向满是荆棘和魑魅魍魉的路。白千伶太过了解他，在黑云席卷的时候，他总太过于关注自身，妄图一个人艰难爬行，却寸步难行，囿于过去和眼前，而忘了身边的人和事。他们有时可以搀他一把，有时可以给他点水喝，或者，能与他同行。
　　他们走上了阳台，那里很高，看得见附近的树木房屋，不远处的白色建筑有鸽子落在那里，在雪上踩出了痕迹。“墨尘，或许我们就是那鸽子，把脚印踩在雪上，太阳出来时，片刻就会消融，没有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觉得那有什么。但是做了，就必当留下了什么。”
　　没有太阳的情况下，世界的亮度变低了，雪估计又要继续下了。红色的白色的建筑和深绿色的树混在一起，是水彩笔在抹的黯淡的水色。是一个小女孩，在慢慢地，填着这个世界的颜色。风吹过来，他们站在栏杆边，像是回到了还是穿学校制服的那个年纪，那时他们常常也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他们当是横刀立马，意气风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