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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白 贰拾捌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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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捌黑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平静未曾改变。苏眉衣从墙边的咸菜缸边起身,进了厨房。墨尘那边忙得很,无暇顾及其他,他也就不多添麻烦在那里久待,回了师父这。前几天雨下个没完,气温降了不少,不知道他那里有没有好好添衣。今天难得老天停了放水,天上的云都晴朗了几分,虽然风还是如刀子般冷,但晴了起来,好歹让各自那压抑的阴云散去不少。
师父出去遛弯去了,临近晌午,八成也快回来了。苏眉衣抬头往窗外望。外面还是闹,还是乱,他都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也就这里隅隅一角还是清净,没受到侵袭,像是古书里的世外桃源,与外界仿如隔世。
大门吱呀响了一声,师父回来了,咳嗽了几声。他的注意力光听着外边,忽地眼前锅气冲起来,把他吓了一跳,赶紧翻炒了几下把菜盛起,走到门边招呼了一句:
“师父。”
秦灵坐在院子中央石桌旁抽烟,抬头应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厨房,外面炸起一片声音,有人踹门进来。两人的视线都紧盯着那边,来非善者。秦灵往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他先进去,苏眉衣站着没动。
“你们几位先生,有何贵干哪?”师父还是抽着烟,淡淡看着那些人。
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挤出一个笑道:“大爷今天开堂会,请了沪上好些名角。您唱戏这么多年,怎么能不请您哪?您说对吧。”那笑的确是挤出来的,似笑似哭,脸上的肉被这一表情堆叠到了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你们就是这样请的?”
“嘿嘿,当然,”那人怪笑了两声,“愿意去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愿意唱就唱,不愿意唱……”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杀头。”
“呵,这世道换了这样的规矩了?”秦灵在桌角边立了烟杆,“那我就是不去,又能奈我何呢?”
“老东西,这可不是你能选的,不要不识抬举。”那人往后招了一下手,立刻冲上来两人把秦灵架住了,另两个人朝他来,秦灵赶紧扭头说道:“他是我儿,不是干这一行的,你们不用抓他。”
“少废话。”抓着他的士兵推搡了他一把,逼着两人往前走。师父扭头朝他叹了口气。刚刚才叹过的现世安稳在顷刻就成了泡影。国泰民安,国泰民安,国不泰,民怎安。世事无常,苦的是百姓啊。
齐墨尘见到了洛川。
他待在司令室里,守卫说有人在外面想要见他。他一时想不到那会是谁。洛川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他恍然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洛川还是一个小毛孩,个头不高,瘦瘦小小,而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健壮的大小伙子了。那种仿佛跨越时间的感觉让他并不舒服。因为现在的恶劣,会让人总想起从前的平静。
齐墨尘看着他,他们是太久没见了吗,觉得洛川成熟了不少。明明最后一次见面才几个月前……是啊,莫烟离开也才是几个月前的事,他总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是他变了吧,不是洛川变了。
不,也不应该说是他变了,时代不一样了,短短几个月,时代就好像过去了几十年的变化,让他抓不住实存的东西,一切都仿佛虚无。到底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到现在界限已经变得模糊了。
齐墨尘招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他不知道洛川为什么会来见他。洛川说,他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去和你相反的地方。”
“时至今日,我也没办法从烟姐的死里走出来。”他还是个男孩模样,低头用手抓着头发。如他所说,他一直陷在痛苦里。在事情发生后的一个月,他几乎去不了哪里,待在昏暗不见天日的房子里,是思考,是睡去,或者只是睁着眼睛回想那一天的星星点点。
她来了。
她递了点心过来。
她站在那里吹风。
下雨了。好大的雨。
雨水是红的。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才来找你的原因,我试图让自己从那种痛苦、悔恨中走出来,但是不能。”
“我也一直迷惑为什么上天要对我开这样一个玩笑。我知道如果这种话永远不会实现,但当当事人回忆起来时,总会痛恨自己在与真相交锋时那所相差的微乎及微的距离。相差一毫厘,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也不仅仅是因为烟姐的死,记忆里远去的父母,和当初那种无力感,一下涌进了血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是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痛苦了一样。
“我害怕,害怕棠哥,害怕师父,也会那样。我从不畏惧死亡,但我害怕身边人的离开。当初爹娘,我确实是无可奈何,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对于烟姐,我已经有了能力,却还是抵不过命里无常。”
无常……啊。
听他说起以前的事,让他觉得他们是如此相像。齐墨尘强打着精神,抬头看着他。他这段时间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强撑着精神,倒也未必说身体有多么累,是心累。若说心里话,他从未想过莫烟会死,这个女孩一直待在他身边,冷漠又强大。他为她想过许多不一样的未来,却从未想过她会死在韶华之时。洛川在自顾自地说着,他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脑子漂浮在另一个宇宙,缓缓地思考着自己所想的。他需要这样的时间,来让自己处于悬崖边缘的精神放松片刻。
坐在悬崖边的人,要么在欣赏绝处的风景,要么就是寻死。
他忽地很欣喜洛川来跟他说这样的事,像是两个病患之间的交流。他们都是时代的患者,在这团看不见未来和归处的迷雾里,不可遏制地患上了时代的病。没有药可治愈。
人都有怕的时候。怕这种感觉,在小时候更为明显,那时候时代也乱,新文化、共和、革命。那样的新名词在大街上飘着。起义、反抗、流血,变成了常有的事。父母就是那样的人,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房间很大,他在地毯上玩着那些无聊的玩具,等着父亲母亲傍晚时回来,抱他,一起吃饭,睡觉。夜晚对于他来说,是安心的,有父母在身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爸妈再也没有回过家,换成了沉默寡言的爷爷。齐墨尘不喜欢他,觉得是他换走了爸妈。他原本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现在,长大了,很少有怕的时候,因为不可以。即使害怕也不能退,要挺着胸膛面对来自黑暗的尖刀,直至死亡。
当初是为了什么要踏入这个局,来由已经记不起。脑子里像一团乱麻,难以从中剥离出什么。
洛川说话,把他重新拉回了现实中。
“所以我觉得我应当,再去走一条不同的路。时局难料,谁也不敢说谁能永世长寿,你能保护的时候便由你来,你做不到的时候,便由我来。或许我会站在你的敌对面。但我们两个,永远不会是敌人。”
已经十二月了,窗外的黄叶随着北风一夜落尽,枯枝寥落。雨已经不下了,只是天还阴沉着,深浅斑驳的灰,仿佛能听到雨珠滴落的声音和刮过窗户的风声。
齐墨尘任他出门去了。
世道变迁要变到什么时候呢,哪一世哪一年又能盼到安稳呢。心中紧绷的弦像是终于受不住,“啪”地一声断裂了。他看着窗外灰蒙的一切。
明明天阴,却总是要让人相信天晴,那哪一天才会真的天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