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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往 位卑未敢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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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苏州河
下雨了,上海冬季时候的雨就是不歇的吗?苏眉衣打着伞,没入这一片银帘里。从这到师父家有一段距离,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有人也是急急忙忙找地方避雨的。他就想这样走着,沉溺在雨声里,洗刷掉近几天所感觉到的疲惫,痛苦和不知来由的慌乱。路边的黄泥地被冲成了一滩泥塘,雨不断地把绿叶打进那污水里,叶子旋浮着。他从那里走过,慢慢地走到了远处,背影全被雨模糊了。
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那段路并不难走,苏眉衣不知道怎么会走得那样慢,是雨浸得衣服太沉重了?还是心里惘然不知所踪……明明熟悉的路,环顾四周,竟有些疑惑地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师父在家,门掩着。自从洛川也走后,这房子里就剩了师父一个。他不爱亮堂,屋里总是暗暗的,闷闷的,让人安心。点了一点煤油,或是半支蜡烛,师父觉得那像后台,走到幕后,就带着一掀帘那一刻,粉墨登场,流光倾洒。戏散又忽地暗了。站在窗外往外望,上海在雨的作用也变得晦暗,天边浮着的是灰云,雨珠从上面落下来。
师父坐在大堂上,抽着一支烟杆。自从不怎么登台后,师父就会略抽一点好烟土,是年轻时候留下的习惯。一个人待在这里之后,他似乎抽得更凶了,灰暗的暖香中夹杂了烟土的气味。这里他还是熟悉的,师父不善于改变。在橱柜上取下茶叶,取了坐在火上的茶壶冲水泡茶,这在以前都是应该做的事。倒茶时触碰到师父的杯子,才发现原本那茶已经凉透了。
“眉衣,我有跟你说起过你的来历吗?”
“没有。”师父从未跟他提过,他也不会去问,人世已如此,还去纠结什么过往呢,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还不如不知,少些烦恼。在闲暇的时候,他也无端猜测过,或许他是某个穷苦家庭的孩子,家里吃不饱饭,便送他来学戏了。也或者是像洛川一样,被遗弃在街头,被师父捡到,学了戏。
师父看着外边落下的雨,开了口:“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是四九城的风流浪子,祖上有些置业,过得富裕阔绰。
无需为生计烦忧,自然便染上了世家子弟都会有的一些习性,听戏、遛鸟、养花……爱得多的是戏,听得多了,也请过先生在家教教身子唱段,略懂几分,也曾爱约一些角儿唱个对出。”
“世事无常多难料,不会置业,坐吃山空,也自然落得个家道中落的下场。”秦灵拿着烟杆点了点外面。“世事无常果真是无常,当初我来上海时,怎么会知道有一天国道也会中落呢。”
“双亲亡故后,日子过得愈发艰难。无技傍身,又不堪流落街头,便卖了祖业,收拾细软,从京城漂流到上海,做了唱戏的行当。唱戏是下九流,到上海来,也是怕当初的酒肉友嘲笑。”师父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些白烟来。那烟味并不难闻,师父抽的都是好烟土,他向来是宁缺毋滥的。想来也是以前留下的习惯。
“这时便遇到了你娘。你娘时常来看我唱戏。她懂事得早,在戏院门口抱萝卖些香梨脆枣什么的。开了戏没什么生意,她就偷站在门口瞧戏。你娘机灵,也讨人喜欢,嘴甜撒个娇,再奉上几个枣儿,门房见是小姑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有人带她进了后台,大家都欢喜,爱跟她说些闲话聊聊天,逗逗她,或多或少总都买些脆枣香梨,你娘也知道别人这是照顾,挑的都是最好的给。”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从未有过这样一个称呼,艰难晦涩地出了口。
“你母亲与旁人不一样,爱便是爱,恨便是恨,也总比旁人欢快俏皮些,笑起来妹。她也总是那样,永远也不烦恼什么。是啊,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说到这,秦灵略微抬起了头,仿佛在回忆着那些如繁华般灿烂美好的日子,如此明媚,仅是回忆便可照亮眼前的晦暗。
“后来,上海进了军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有人说是西南来,有人说是北京来。他们的长官也爱听戏,常常带了两个士兵来戏园子。士兵站在戏园子门前守卫,你娘站在门口听戏。都是年轻人,一回生二回熟,便看对眼了。
故事说起来简单,却也是人生想来最复杂的情。
军队在这待得时间不长,一年过去几个月后,就启程走了。你母亲那时怀了你,没办法随着驻军一起走。她给士兵写了这里的地址,到一个地方稳定了,总记得发信过来。
后来久不闻消息,你母亲开始打听军队的去向,从南京来的人说,路上看到有整整齐齐的军队,往南方去了。也有人说,往北方去了。东闻西说,一无所获,是忘了,还是忙碌无暇……你母亲一边养着你,一边想着那遥远的事。
后来终于有信回来,却是死讯。军队向了南去,在长沙打了一仗。战争总有流血,在所难免,他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上海已经是冬天了,我还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你母亲不知道去到哪,滚了一身雪像一个雪球,眉毛头发都是白的,怀里抱着还是糯米团子般的你。她敲开了我的门,嘴唇被冻得发紫,牙齿战战。她似乎终于得知了那个士兵死的地方,她要去收尸。
“师傅,我好歹要去一趟,不能让他死在那杳无人烟的地方,变了孤魂野鬼。这孩子,托付给您几天,还烦请帮我多照顾。”
那时候雪那么大,她就那样迎着雪走了。这一去二十多年,杳无音信。或许她是迷了路,找不到那士兵死的地方,又或许是找到了,死了心,随便寻个乡野村落住下来。
故事也就终于潦草结束了。
我给了你母亲的姓,苏字,本身就很美。她叫苏子秋,你要记得。
话说完,室内沉寂良久,外面雨下着,打在屋瓦上发出声音。
秦灵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长叹了一声闭上眼:“师父跟你说这些话,是希望,你以后别再唱戏了。”
苏眉衣惊了一惊,他万没想到师父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愕地看着他。
秦灵并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师父说这样的话并不是一时兴起。自上海沦陷以来,我就在想,国破山河在,而我们这样的人,在乱世中又该是什么身份呢?是管它时代如何变,我自独善其身。还是当有气节,位卑不敢忘忧国。人需安身立命,一日三餐,你也不能说谁是错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抚养我从小到大,我还未尽一分儿徒情义,怎么能……”
“无需自责,是师父自己这样选的。眉衣,师父知道你骨子里是傲的。身为中国人,我们万不可能卑躬屈膝去给日本人唱戏。师父年迈,看过的人情事物已够多了,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你还年轻,当有光明的前程。而今的确,我们国家落后于人,处处受辱,可谁又能知,明天,明年,十年后,我们又当是另一番样子呢。
眉衣,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我垂垂老矣,纵死无憾,无需担忧。”
身处黑暗时人们难免迷茫彷徨,不知道光明在哪里,若是因此自暴自弃,最不可取。往前走,哪怕前面什么也看不到。
就算一无所获,也不要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