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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阴天 (贰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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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伍·阴天)
白宅一向很少有客人,道上的人都知道家宅不谈国事与政治。有事也是让人通报一声,约个地方等他出门。上门的不多,能让他见的更少。不过这个来客他不能不见。是苏眉衣。
他好端端的会到这里来,白千伶倒是好奇。
让管家领了人进来,抬头话还没问出口,对面的人一脸焦急,先开了口:“白爷,你知道墨尘在哪吗?我找不到他了。“
“坐下慢慢说。”或许是猜中了他的用意,倒也不惊讶。
去过了司令部,也去过了他的家。温杞、莫烟也都没见到,其他人也不知道墨尘去哪了。经常走过的长街短巷也都去找过,不见人。于是在上海的天空下茫然不知去处。
剥离开这些人,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单薄,连齐墨尘会在哪都不知道。
齐素那边他是不敢去找。兜来转去也只能来到这里,他不知道白千伶的规矩。
不过他不是道上人,也不怪。
那些语无伦次的话他并没有仔细听,想来也无关紧要。他知道他来的目的就够了。视线淡淡扫了对面一圈,头发乱了,脸和指尖都被吹得通红。又移开,看向别处,窗外天阴沉,听说今天会下雨。窗边插的花都暗暗的,花边蔫黄,落了几片瓣。
哪有那么喜欢的人,和会那么喜欢你的人。
看来他还不知道莫烟的事情,白千伶拾杯时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样平平淡淡的神情,应道:“我着人帮你去问一下,不要着急。”说完招了管家过来耳语了几句,管家便退下了,有人来倒茶给他。
白瓷杯,染一支兰花,茶色清浅。热气是薄薄的一层烟雾,还没飘到眼前便散尽。实际这时能有什么心情喝茶,尽焦躁坐立不安去了,任眼前的茶一分分凉透。
不多时间管家就重新回来了。白千伶朝他招招手:“走吧。”
起身走到楼下,有下人为他披上了一件白狐裘的披风。回头看他,招呼下人重又拿过来一件,走近亲手披在他肩上,把系带仔细系好。“外面冷,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
已经夜幕,外面灯火寥落,苏眉衣看着车窗外。他知道上海已经沦陷了。戏院封了好几天,又招着他们开场。重回戏台,才发现今非昔比,台下多了一字短胡的日本人,有时指着台上或笑或骂。唱了一天,他就无法再唱下去。向老板托了病辞去几天。
其实谁也知道这几天到底会是多长一段时间。戏台混杂了粗俗的味道,国破尚在眼前,空唱那些情情爱爱、家长里短有什么意思?上海人民都盼着早些把日本鬼子赶出去,早些回到以前的日子。
老板其实也懂他的意思,如果几天就能把日本人赶出去,那就过几天回来,如果要几年,那就几年。许多人都是如此,辞演不出,老板不强求,把最后一点分红递到他手上。
世道难,什么都难。戏院原本一直闭门不开,被鬼子逼着也只能开了门,充当这“盛世繁华”的一块遮羞布。
走出戏院大门,他回首深深拜了拜。此去不知何时能再归来,暂别并非违背祖宗意愿,只是而今山河乱,我身当由己,不由人。
回到旧宅住了几天,想要去找他。也知道如今的世道,以他的身份应该在各处奔波操劳。这些天不见也是正常。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安,想着要去找他,不能久留,能见一面也好。让他安心。
可是怎么找也找不见,或许真的是那些不好的预感应了实。在他身后,他一直不曾多闻国事。天塌下来也是他应先挡。那些总笑着出口成言的话让他更加慌张,发了疯成了痴一定要找到他。才不管不顾愣愣一头栽入白宅。
一如当年。
也不如当年。
山河沦陷,他当是闯在前头冲锋陷阵,见世间血与泪,溅自己血与身。
怕闻死讯,怕泪沾襟。
回不到当初他坐在那里喝茶,悠悠然回头朝他一笑,忽而又疑惑。问他。
“你怎么来了。”
怎么,闭上眼都是这些。从思绪里出来,才察觉到世间声响。车一直在开着。从荒芜到繁华。灯影扑在眼皮上,忽明忽暗。让他感觉有一些恶心,愈发闭紧了眼睛。
睁开眼,四周的灯火晃眼,如今上海不多这样繁华的地方,应该是进了租界内。停在了一栋花楼前,白千伶下了车,看着随后而来的他道:“我的人说他就在这里,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刚从车里钻出来,被冷风吹得瑟缩。白千伶上前一步帮他紧了紧斗篷。
“莫烟死了,洛川是叛徒。”
下意识愣了一下,对面的人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你想见他就进去吧,不想我们就回去。”
摇了摇头,往那座人声鼎沸的楼里走去。白千伶示意了一下跟班跟着他去。经指点很快找到了地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那张有时间没见却熟悉的脸,还有左拥右抱的两个陌生女子,醉眸抬起看他,笑了:“眉衣,你怎么来了?”
一步一步靠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知趣地退开。
坐在他身边,手揽了上来,杯酒递到他唇边,眼神迷离又犀利,像穿透浓雾而来的箭矢,“喝。”
推开他的手,“墨尘,你醉了,我们该回去了。”不敢多言,也不敢躲避,看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醉、是迷茫,像一把利刃扎得心很痛。
只因为来的是他,又勾起了他那些回忆,才会那样让人触目惊心。
“跟我回家。”起身牵住了他的手,表明他的不让步。他怕是怕,也倔强,不会放手。却猛得被眼前人扑倒压制,还未来得及反应,手压了上来,肆无忌惮的开始解他的衣扣,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齐墨尘下的力气太大了,他毫无还手之力。
听见有脚步声过来,阴影覆压,径直一脚踹开他身上的人,语气淡然:“齐墨尘,你醉了。”语罢蹲身扶起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有一丝无奈叹息的表情,“你带他回去吧。”
很少从他的脸上看到表情变化,或许他对这次的事情有了一丝在意,毕竟风云变幻,山河失色。
这山河下的人又该会是什么样的模样呢?
站在门前,身后大街繁华人来车往,灯火游走。苏眉衣朝他鞠了个躬,往前跌撞。天下着雨,不一会儿身上便都是细小而密的雨珠,在光下闪耀。紧紧把那件斗篷裹在他身上,紧紧地扶住他,一步一步在雨里深浅。白千伶看着他们走远,逐渐消失在半明半晦的黑暗中。
雨冷得很,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斗篷,上海的初雪大概要来了。白千伶觉得。
低身进了车里,远离。
苏眉衣知道其实他没有醉,只是借这样醉的名义,才能肆意发泄一次。他太痛了,如果不是因此,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假装自己醉了,在他面前胡作非为。
所以他拒绝了白千伶送他们的提议。
路好像很长,其实不长,他这样陪他走下去,也走得到尽头。苏眉衣低头看着臂弯里的人,他的发梢上挂着小小的雨珠,闭着眼,安静瑟缩着。抬头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走。这段路,他要走的多艰难呢,
往前走吧,墨尘。他轻轻叹了口气,总归有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