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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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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肆·血梦)
洛川在港口周围找寻着,刚刚那一声枪响如此近,好像就在这附近,难道是这里出了什么事吗?他打着手电继续往前走去。
似乎是什么也没有,也没再听到枪声,洛川把手电随意往四周一晃,正打算回去。光影掠过一个模糊的物体,把他原本有些迷蒙的脑子一惊。手电再晃回去,明明白白是一个人。洛川赶紧跑过去,照亮的地方都是血水,泡着一张纸,捡起一看是一张火车票,“上海——南京”。再往前照是一张沾满了血的脸,让他瞬间大脑空白了。
温杞赶到的时候,正看见齐墨尘抱着一个人往车边走。走到他面前,齐墨尘似乎是没察觉到他来了,视线没有偏转,径直擦过了他。已有人早早打开了车门,他俯身把人放进车内。温杞站在原地。雨势很大,打湿了头发和衣服,雨珠顺着脸往下滑落,他看着齐墨尘。后者将车门关上,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艰涩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其他的,我会让其他人处置好的。”他抬手指了指对面——那里仓库的方向,光从门里扑向雨中。洛川站在那里,灰色的布料上沾了一些血迹。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门前车灯亮起,驶离。
这么近的,在他眼前流逝。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是笑意嫣然,明明只隔他几百米,却……
原本略带困意,在司令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件事,刚想伸着懒腰关灯离开时,电话却响了,传来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消息,从静安赶过去,也实在是太晚了。
齐墨尘坐在副驾上,看着雨水如泼般砸在车窗上,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归处。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后座的人仿佛只是太累睡着了,醒来了还是会笑着抱着他的脖子唧唧歪歪。但……齐墨尘不敢回头看,已被心痛压的快要喘不上气来。
夜雨如泼,杂乱轰鸣,盖掉整个世界其余的声音。
太乱了,太乱了,一切都乱了,让他一时找不到头绪,像被雨迷失了方向的过路人,前方在哪里……如此晦暗,找不到归途。
远方的夜空好像红了一块,瞬间又消失,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或许天亮了就醒来了,一切都还是如初。
温杞也是这样觉得的,看着对面立在雨里也被浇得湿透的洛川,两人就这样默然对视了许久,洛川才颤抖着嘴唇开口: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记得告诉温杞,以后我不能保护他了,他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把点心蒲包递给他,莫烟沿着码头栏杆往前走,忽的想起来什么,转过头对她他笑道。
洛川以为,是她那时候就预料到了什么,才会说出那样的话,那时不懂话里的意思,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懵懂回了一句:“姐,要回来。”
莫烟回头笑了一下,伸手挽着被风吹乱的长发,继续往前走,逐渐变成一个影。
而温杞知道,那并不是什么预料,每次执行危险的任务时,她都会对他说这句话,温杞那时候还调侃她“祸害遗千年,哪有这么容易就让你死。”“你越这样说阎王爷越不会收你的。”
没想到终有一天会成真了。
那他能不能在她坟前说,让你老是咒自己这下翻车了吧。但是再也不会有那个无理取闹古灵精怪的丫头顶回来说:“你看到我翻车很高兴吗?”一边噘嘴一边不满地伸手打他。
还是会不开心瞪眼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是啊,我一直都没人保护好一个人…莫烟抬头看了一眼天,血顺着脸流留下很长一道。温杞,你也是,以后你要一个人好好走下去了。墨尘哥哥那边,你要替我好好道歉,小烟辜负了他这么多年的栽培,来不及陪他多走几年,多看几年的江山繁华了。
那天在司令室里的惊慌回眸,看到了那个人,匆匆躲避,并未预料到以后的故事。
在这里混迹了一段时间后,对一切都逐渐熟悉,原本警惕敌意的眼神逐渐生动活泼,拥有几分少女的稚嫩,像小鹿般在各个地方蹦来跳去。原本以为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直到有一天雨夜阴沉,知道她在隔壁沙发上睡着了,送过去吃的,开门,只见一双冰冷的眼睛。
听到声响瞬间清醒,并做出应对的状态。温杞才知道她没有,对一切都没有放下戒心。
她心里筑起的墙有多厚,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没有人能够走进去,他不知道。
所有都可以表演,在别人面前的自己。
到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心如死灰。
见是他,也依然保持着警惕,眼神一路直勾勾盯着他,看着他从门口进来,走到她面前把餐盘放下,随后抬眼,视线相对,眼睛很黑很深,看不见底,深邃而空洞。
温杞第一次看见这样年纪的姑娘有这样的眼神,毫无光彩,说不出是绝望或是平静冷淡。放下东西退坐到她对面,有一些看不懂。
他们都已经消磨了好奇心,对来者的过去并不多问,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听到他的问话少女抬起了头,停下筷子,“因为这里能给我保护自己和保护别人的能力。”
我叫虞,是以前的名字。
雨停了,静得能听见雨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场景,房间灰暗着,今天是几号来着?温杞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混沌什么也想不起。已经好几天没去司令部了,墨尘也由着他,外面的事实变迁如何也不甚了解了,又看了一会儿,艰难地坐起身来,下意识揉了一下头,似乎还有头疼的残留。他记得那天大雨后回家就开始发烧了,烧了几天也无所谓,总之现在是醒来了。记得起什么记不起什么,他都不想回忆。
他还是记得那件事,但不会疯不会哭,情绪也不会流露,这样无言消失几天似乎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墨尘懂他,不会来打扰问询。他们认识十几年了,都了解彼此的性情,等他熬过来就好了。
像那时从南京回来时,他对他说的话,有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想起了那时候,记忆便像滚动的车轮一般,记起他们在南京时的点点滴滴,舞场的目光,他们以前一起执行过的种种任务,那个从暗处走出来的黑衣女孩儿,仿佛一直都如幽灵般,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一切,看着他看不到的地方,如今也是吗?
看到过她脸上的冰冷和落寞,过去的经历仍旧在深深地影响着她。知道她会抽烟,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抽过,想让他不知道。
用多大力气压住心中的伤痛和不安,才能表现出表面的淡然,他们每个人都一样,也都不一样。
再往前翻,是看她训练的辛苦,一步一步往上,虎口磨破了皮也不在乎。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姑娘,他曾经想过。又是多么大的执念支撑着她走到这一步。
回忆在这断了线,再往前是他们无关彼此的从前。
她说他叫虞,虞美人的虞,是有毒的花,生在鲜血遍横处。
墨尘说是在一个情报小队把她捡回来的。世道乱,这样的机构也多起来了,情报可买可卖,中间是一笔横财。便有很多人招募了各色人手,各方刺探情报。机构之下分地区,虞就是其中一队的其中一人,恰好碰见了他。
缘分便由此开始。
她做过打探情报的工作,所以知道哪些地方是最不惹人注意,加上练出的那一手好枪法,很快便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他看过他在练靶场望向远方时虚渺的眼神。“我不能辜负齐爷对我的恩情,有人愿给你机会,已经是上天最好的恩赐了。”
视线落回手上,才发觉自己是在现实。回忆向着南京往后滚,剥开的橙子、那个杂乱的家、为她挽的头发,和在海岸边落的泪。他知道她哭了,不知道因为过去或是现在。以及……她最后在司令部状似无意说出的那句话。
温杞突然愣了,其实莫烟是多么想告诉他们那件事,但当时抗战接连失败,军队节节败退,家国沦陷,他们都集中精力于此。也是太过相信他们这个妹妹,才会匆匆过问匆匆翻过。
如今是城破人亡,他什么也没保住,想来是多么嘲讽。
头七那天,他去了莫烟坟前。这座城依旧是静悄悄的,确实也是,每天死去的人那么多。城是无情的。无论是守于原主或是归于他人,都是不悲不喜,以淡然的姿态立于天地之间,看着困守于城中的人的喜怒哀乐,众人的喜仿佛就是城市的喜,悲就是城市的悲,其实都没有,人把自己看的太伟大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城市没有故事,记录的只是人的故事。别人所听闻的这座城市只是听人所说。从不曾感知到它的本质。
就像他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出生、长大、读书,也穿过过头顶晾着大花被褥的巷弄,弄口是油条煎饼冒着热气的小摊。莫名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温杞蹲在那座新坟前,不自觉伸出手去抚摸墓碑,像回到曾经会抚摸他的头,而女孩乖巧又无辜地看着他。垂目,黑发遮掩住神情时格外让人心疼。
想起曾经的一幕幕,指尖不由得开始颤抖,如果……如果她还在身边,想要带她去吃的那些好吃的,还来不及买给她的那双手套,是不是就……
所有的一切,都差一点点来不及。
天又开始下小雨了,天空一直那么阴沉,他该知道的。至少天还是有情的,为她哭上这绵绵一场。
莫烟的葬礼静悄悄的,和这个城市的沦陷一样,之前的壮烈最后都变得沉寂。读过很多历史,知道兴亡和胜败都是常事,但偏偏在这乱世中让他遇见,城破人亡,不仅仅只存在于书页之上了。而是真正地出现在他眼前,前人经历的痛也让他经历一遍。温杞知道什么叫“不能感同身受”了,或许写在书页上只是一句话、一个数字匆匆一翻而过,而当自己真正经历过,才明白什么叫刺骨和痛彻心扉。
斯人已逝,生者不可追。
雨水渐渐打湿了墓碑,新坟前有花有供果,新翻过的土泥泞而杂乱,脚印在坟前留下了一个个窝。泥土混杂雨水,凌乱不堪。
葬礼来的人不多,墨尘只把她作为亲人下葬。他的亲人不多,却又失去了一个。温杞直直向后倒去,木然看着阴沉的天空,不顾身后的泥泞和肮脏。雨水打在脸上,他闭上了眼。
回到那个弄堂,回到他稚嫩的少年时期,放完学站在弄堂口,还穿着制服,背着小黑皮革的书包。弄堂还是和往常一样,打开的窗户伸出了一根根竹竿,晾着全家人的衣服,或许还有洗得发白的床单。先回来的音乐学院的姐姐在楼上弹着钢琴,或是带了女伴在房间里谈笑,声音清脆,像屋顶上的鸽子,直直穿透进云霄。他站在弄堂口,并不觉得今天和往常其他时候有什么不同。
是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声音仿佛在他耳朵里关闭了开关,只有屋顶上的鸽子,仍然不休。
他往家走,可以忽略掉周围的一切,继续往前走。竹竿带着衣物一起摔落在地,二楼被打碎的玻璃,都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没有了饭菜的香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后来闻多了那种味道,知道那是血腥味。
仿佛没有看到周围的一切,往弄堂深处自己的家走去,钥匙插进锁孔,轻轻的地转动一声。“咔哒”一声,门开了。里面还是如往常一般,沙发、座椅,壁炉。或许是如此,是他认为。
其实压根用不着取下脖子上的钥匙,门大敞开着。玻璃层中一个狠狠的脚印,裂缝从那中心蔓延到四周,数不清的纹路。里面的杂乱已一览无余。站在门口看着,鱼缸碎了,鱼在地上躺着已经死了,在没水的环境中慢慢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花瓶也碎了。
想再往里走,被人猛得拽住了,走到无人的角落。他就这样木然任人牵着,抬起头看到人高大的身形,灰白的头发一晃一晃,不回头也不说话,手像一只钳子,逼着他不得不往前走。
停住还来不及发问,那人就说话了:“你以后就要跟着我了,我是你爷爷。”
“我这把年纪也陪不了你几年了,你能学到什么,想去做什么,都看你自己。”那是他对他说的第三句话,“我能护你也就这些时间,以后都要靠你自己,别我还没死几天你就下来陪我了,我对不起你爸妈。”
那时候已经搬过去了那栋老房子,他的行李少之又少。爷爷的房子陈旧又古老,屋后有一棵古树,春来发芽,秋后落叶。他睡在后面那个房间,被树叶遮蔽着,有被人守护着的安全感,暗黄色的台灯,至今还在,他搬过去的第一天,就看着那盏灯,迟迟不肯睡去,后来渐渐习惯了。
他再也没回去那个弄堂或许已住了新人家,但模样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他不敢回头看。
旧忆如沉疴,难以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