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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满楼 (贰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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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
难得莫烟终于来了一次司令部,趴在沙发上把报纸翻来覆去,哗啦作响,最后还是躺了回来把报纸盖在脸上。最近似乎一直都是战争的消息,间或夹杂着一些明星八卦,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温杞过来把热茶和果碟放下,“前几天天气好的时候不见你来,反倒是今天下雨的时候来了。”
“正是因为下雨才要来啊,”闷在报纸里瓮声瓮气,“天气好我都出去玩,呆在这里多无聊。”
“也是。”温杞失声笑了笑,走回桌前继续跟齐墨尘谈论些什么。
莫烟扒开报纸抬头往那看了看,似乎说的也是什么战役,哪里沦陷了,战死了多少人。重新躺下闭上眼,似乎就能隔绝这些世间疾苦。她只能顾得了身边和眼前,无能为力的事情知道了只会让自己心里难过,还不如不知。闭目养神养着养着不知觉就睡了过去。最近一直被打扰,都没能睡好,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声音就会醒来,没有人在身边,未免太敏感了些。现在有信任的人在身边,或许才能睡得安稳。她对他们实在是太依赖了吧,如此畏惧这世间。
迷蒙之中猛地惊醒,最后梦的影像就在眼前,是一个噩梦,有关以前和眼前。那边的两人走了过来,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嘴唇翕动:“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揉揉眼睛爬起身,仍旧是习惯不让他们担心的笑。身上的毛毯滑落,窗外仍是雨声连绵,熟悉的地方。
“气色很不好的样子。”抬手摸上了她的额头,“最近没休息好吗?”
“还好吧。”重新又躺了下去,原本凝聚着的视线渐渐不知道在看哪里,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什么人在跟着我……还是我自己的错觉……”补充了一句。
“那让两个人跟着保护你?”是哥哥的声音,“最近时局不太太平,要多注意着些。”
“不用了,我自己会多注意的。”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想让他安心。齐墨尘却有种不安的感觉,手紧了紧。
天晚,独自出门,谢绝了他们要送的好意,“我一路上随便逛逛,坐黄包车回去就好了。”从门前伞架上抽出伞,撑开出门,灯火在烟雨里浸染,迷蒙不清,慢慢往前走,水洼里反射着黯淡的光。避开,停步,几乎能想象出雨打在伞上滑出水痕的样子,滴落,在水洼中撩出一圈圈涟漪。
往前走,店铺灯渐熄,树落下阴影,落叶已归根。
回身,无人,却不再继续。“你要这样一直躲在暗处吗?我最讨厌这样。”伞沿雨水滴落,无声无息,“还是说你想死。”一个身影闪现,手摸了摸脖子抱歉似笑:“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很多余。我以为我一直不管不顾就可以让你死心了,是我的错。”冰冷得像空气里凝结的冷雾,一触一道痕。
“放弃吧。跟了这半个月,该死心了。”
“那再赌最后一把。”没有等应答,来者从相反的方向而去。
远方炮火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
“嘿,烟姐!”最近上海的风总是很大,尤其是走到港口边。莫烟紧了紧黑色大衣,呼出的白气都被风吹散,破碎。不远处船舷上有熟悉的声音喊她。
走到近前,抬头看人。“烟姐,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是来看我的?”少年的眸子灵动跳跃着,笑时眼睛里有光芒闪烁,“杞哥儿呢?”
“来看你,”莫烟笑道,“顺便来看看这里还有什么事没。杞他有事去虹桥那边了。”
“放心吧。有我在,事情都差不多处理好了。”
“是吗?那我顺便看看,你去忙你的吧。”
“好,等我忙完了过来陪你。”话音落下,那颗脑袋便消失了在船舷后。
其实也不需要,莫烟撑着栏杆看码头外的波浪滚滚。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做一个了结而已。
时间转回昨天。意外在积苔多年的信箱里看到了一封信。很少人知道她住在这里,知道的也不用用写信这种方式。拿了信随意躺回摇椅里,慢悠悠摇着看手里那单薄的玩意。
其实也不意外。猜得到大抵是谁。拆开也与她猜的相差无几。约了明晚在码头见。
终于是要做个了断了吗?她随手把纸张丢开,任其悠悠飘落在哪个角落。
继续低头磨着指甲。或许这是解决这件事情的最好办法。
从南京开始。谁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个难缠的人,说是喜欢,从南京追回上海。她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叶凉送的那个人就是秋晓月。应该早点把她杀了才是上策的。莫烟停下动作,叹了口气,可是她也没做错什么。原本以为作视而不见她就会放弃。也算错了。
“我说,你这样一直跟着我是要怎样?”茶馆,坐在座位上,看着走过来的人,长衫悠闲,短发利落。换了当初在南京时摩登的装扮。一直跟着她,被她发现。莫烟知道,这个人的目的不是跟踪她,而就是要让她发现。每一次都是如此。
“不怎么样。只是喜欢你,想要看着你。”对面的人也不见生,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折扇风流微摇,笑浅。
“别开玩笑,你回南京去吧。”
“你在抗拒。你在害怕什么?”
“怕人。”抬眸看她,语气平淡,“他们把我害得很惨。”是怕,的确是在怕,她讨厌有人接近,想要抹杀和践踏,这样她的心才能安。多年以来养成的恶习让她这样保持安全感。
“我不会害你的。”
“他们之前也是这样说的。”起身仍是淡然,“人心隔肚皮。说掏心掏肺也不过是一堆烂肉,要谁信呢。”
走出门外消失。
所以她也是打算来一场了结了吗?跟随了这么多天无果,终于要解决了吧。莫烟立起领子挡住脸,眼睫微垂,倦怠难掩。
洛川处理好事务下船来时,天已经黑了,看见莫烟仍立在栏杆那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只有码头上一盏照灯打在黑发上,微弱静谧,把她从纯粹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烟姐好像从来没变过,小小的小子立在港口边缘,好像随时会随风消失在黑暗中,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抱住她,让她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不会随风而去。
喊“烟姐”还没喊完,莫烟就走开了,没察觉到他在背后,扔下的烟头泛着一点红光,渐熄。
洛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远得将要看不清。或许烟姐就要回去了吧。他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转身朝仓库走去。
越往里走越深,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地盘了,货物杂七杂八地堆着。港口灯光微弱,照到这里已近乎无。莫烟随意倚在一堵墙上。指尖抽出一支烟,风大,点了好几次都没能点着。一只手凑了上来,挡住风,火苗摇曳,终于点着。那人后退了几步,倚在另一边的墙上。莫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抬头看着人。
“做好放弃,或者是死的觉悟了?”语气云淡风轻。
“是啊,不过八成是我死。我打不过你。”
“认输的话会饶你一命。”
“那先来试试吧。”话音刚落,匕首就刺了上来。对面闪躲,折扇抵挡。回身又是一刀,分外凌厉,破风而来。往后闪身时刀尖蹭过脖颈,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短暂愣神之际,长腿突袭,只踢中人侧脑,猝然倒地。莫烟站立着,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眼神冷冷:“认输吗,还是再来。”
秋晓月起身摸了摸脖子,指尖染血。果然刚刚那一道冰冷的触感不是错觉,足够狠戾,仍旧是笑:“丝毫不留情啊。”
“手下留情会害死自己。”没有任何的表情,很难想象她之前或笑或天真的样子。或许她本来就是有两副样子,对外人如此。
勾勾手指,“再来。”风吹起,吹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刀锋在微光下闪烁出光芒,挥下时带出一道流光。回退,一个手刀劈开人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人往前,抬腿直击中肚子,莫烟咬牙一个肘击,两人分开距离,挥刀再往前,后退,攻击,一时光影和动作的虚影交织成一片,让人分不清,步步紧逼,抬腿踢落人手中的折扇,匕首往前刺去。原本该直中脖颈,秋晓月偏头一闪,已做好被刺中的准备,却没感受到刀尖的冰冷,匕首偏了一点,擦过脖颈刺在旁边的墙上,摩擦声分外刺耳。秋晓月愣愣地看着她。莫烟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咬牙朝她笑了一下,比她刚刚冰冷的表情还让人觉得恐怖。
秋晓月艰难靠着墙站起了身,“烟……”看着她从肩头拔下了一枚飞镖,锋芒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当啷掉在地上。还带着血,在空中飞溅了几抹血花。
她突然明白了。刚刚她似乎有瞥到光影闪过,闪躲之际也没多注意,以为那只是匕首的影,但是不是……“我……”继续说着想解释什么,被打断,“我一个人来,不惊讶这些手段,也没怕过死。”
“你说什么,我不懂。”
“把我叫到这里来,准备了这些,不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吗?”
秋晓月没有了表情,“其实不是我把你叫到这里来,我只是跟着你过来了。”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有什么在发酵。“这不是我,我也绝对不会用这样的手段。现在,跟我去医院!”不容置否,硬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哟,两位,大晚上还在这干什么呢?”巷口突然出现一群人挡住了去路。秋晓月下意识转身过来护住莫烟,冷峻着脸,“是你们。”
“秋先生还真是好记性,我还以为过了这么几天就不认识我们了。”
“让开!”拉着她就要硬闯。
“秋先生,道理不是这样讲的,放你可以,你后面那位,不能。”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早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人!我今天得走,她也得走!”身后的人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走吧,我一个人也能应付。”受伤的肩膀已经鲜血直涌,染在黑衣上了无痕迹。
“莫烟,你以为我跟这些人是一伙的吗?今天要么一起走,要么就一起收拾了他们。”
“那不好意思了秋先生,对不住。”前方的人掏出枪,正抵在她额头。
茶馆。
最后一句话落音,看着对面的人起身离开。仍旧是那样冰冷的神情。直至走出门外,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之中。才扭回头,原本的笑黯淡,视线也迷蒙。或许以为这是上天安排给她的命中注定,让她偏偏在那时候就看见了她,于是从南京追到上海,结果却还是这样。
任谁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死缠烂打也会觉得困扰吧。她喝了一口茶看窗外,或许是应该放弃了。再回过头来时面前已多了几个人。来者不明,秋晓月笑了笑道:“诸位有何贵干?”
来者也不客气,径直坐下,招呼堂倌换水沏茶,“听说,秋小姐和那位莫小姐很熟悉?”
“不熟。”礼貌的笑。
“那是有恩怨?”
“谈不上。”语罢已经皱眉,“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我就要回去了,恕不奉陪。”结了茶账往门外走去,那人也紧跟着出来,“秋小姐,你看这世道不一样了。有的人留不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所以要不要和我们联手。毕竟,我们的目的相同。”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秋晓月回头笑笑,把帽子戴上,“告辞,失陪。”
回到旅店,随身带着的小丫头正在窗下绣花,看她回来,给倒了茶递过去,“公子喝茶。”
拿着盖碗抿茶,随眼看丫头的花针在布上游走,时缓时急,布上的百合花已有了雏形。视线又移向窗外,天色阴沉,风声呼啸,看来这几天的天气是不会太好了。也快到冬天了。
有些事情,是不是该结束了……
闭着眼睛靠在窗户上,头有些隐隐作痛,舍不得,弃不下,但是这样拖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一向洒脱,当断即断。当初敢于这样,也是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喜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月儿……”终于艰难出声,字缓缓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都难出口。
“怎么,公子?”
“你,帮我……”狠狠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出口,“帮我去办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