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衣冠，粉墨登场》林李不靠风

17、莫烟

　　（贰拾壹）

　　后来流落街头，再没有任何人庇佑，和街上要饭抢生意的毛头小子打架。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血也流得多了。她都不在乎。随手扒一块黄土往伤口上一拍，省时省力又省钱。她打起架来狠，不要命。一条街上捧碗的小乞丐都见识了她的威风，看见她都要绕着走。要饭的确很辛苦，风吹雨打，夏热冬寒，但相比之前囚兽般衣食无忧，她宁愿选择后者。虽然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一人孑然，生死都不会有人管。

　　那一天下雨，比往常更早一些结束了蹲街，和路上的行人一样，她也急匆匆地寻找着能避雨的地方，却忽然被一只手扯住了裤腿，害得她差点绊一跤。扭头一看，却是个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扯着她的裤腿不放，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她气急，用力收回了腿就往前跑，也不顾身后的孩子一个趔趄栽倒在泥地里哇哇大哭。

　　过了几天，却又遇见了那个孩子，傻里傻气地缩在墙角，睁着无辜的眼睛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有好心人在他面前扔下几个铜板，立刻就被一旁窥伺的其他小子拿了去。她一把就揪住那人：“偷人家的东西还要脸吗？”见是她，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还了回去。谁知那小子从此就缠上了她，鼻涕虫一般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

　　从最开始的威胁和驱逐，到后来逐渐的勉强同意。似乎渐渐也习惯了这样被跟随着的生活。有吃的玩的总会先给他尝尝看看。想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小流落街头，又想他年纪小估量也记不住什么。还是作罢。两个人这样的日子普普通通地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却有一天，她回来没能看到毛小孩的身影。难道是跑哪儿玩去了还没回来？她有些疑惑，一向这个时候他知道她是会回来的，都会乖乖等在那里。还是被其他毛小子带出来忘路了？她跑出去，拦住街上的每一个乞丐问，却都说不知道。最后被她打的最多的乞丐吞吞吐吐道：“我看见有一对男女……在街上找孩子来着，是他们……他们把他抱走了。”

　　“是吗？”她有些怀疑。

　　“是…是啊。”毛头小子说得信誓旦旦，后一句还咬重了语气，举起手道，“你，你不信问他们。”一旁的人也有几个点头。

　　是这样吗？她有些怀疑地走回了那个家徒四壁还漏风的“家”。小毛孩被他的父母接回去了啊。原来他不是被遗弃的，而是不小心走丢了。不管怎么样，能回家就好了。她的心情放松了些，总之这是件好事啊。

　　以为小毛孩的事就这样过去了。路过茶馆时却听见两个人谈话：“诶，你听说了吗，前几天胡大帅开车从这儿过，撞死了个小孩呢，才五六岁，唉，真是造孽。”

　　“那孩子的父母呢，出这么大事……”

　　“哪能啊，那小孩是个乞丐，哪来的父母。那胡大帅才不管这些，叫人直接把那小孩的尸体扔垃圾堆去了。”

　　“啧啧啧，这世道啊……”

　　后面的话她都没听清，站起身就往街道拐角处冲去。那不会是小毛孩的。明明他已经被他父母接回去了，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了，怎么会呢……到了跟前，她栽进去翻了几番，并没有看到，一直狂跳的心才终于平复了些。此时正好有个小乞丐路过，看她狼狈的样子，“大姐头，你在找什么？”

　　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小乞丐沉默了一会儿，招招手跟她说：“你跟我来。”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一棵很大的榕树下，上面有新鲜土掘开的痕迹，“原本我们老大是不让我们跟你说的。小毛孩他……的确是死了。”她默默地看着那块痕迹，身后一群人匆匆赶来。那老大狠狠拍了一下小乞丐的头：“不是叫你不要乱说的吗？”吼完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小毛孩真的是死了啊，就葬在小小的这么一块地方里。她看着那块小小的地，不言不语，像是看着母亲那座小小的坟。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以为不会再记起了。其实她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所以她厌恶水，厌恶河，厌恶它们把原本美丽的母亲变得如此丑陋。归根结底还是她没用。保护不了母亲，也保护不了小毛孩。

　　她怎么会不知道乱世之中人命轻薄如草芥呢？

　　她看了很久，转身默默离开。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只是再也不能呆在这里。要往上爬，或去死，只有两条路可选。即使把母亲的死推开责任，有些东西也是永远都逃避不了的。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卑微，怎么会因为一旦小小的幸福而沾沾自喜。

　　她不能再这样无能为力，她需要能够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的能力。

　　夜深，风冷透了。海面的波光映亮她眼睛里的涟漪，如两颗珍珠，摇摇欲坠，滑出银线。不远处脚步清晰，最后停在她背后，发出熟悉的声音，“不冷吗？”

　　“我披着大衣呢。”她扭过头笑道。

　　温杞也爬上来坐下，“怎么了？”他似乎永远是那么敏感，连一点点微小的变化都能察觉到。

　　“没事，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把手伸过来。”这样温柔的语气，却又让人不容置否。莫烟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他双手合住，把她的手裹在掌心中。被风吹得冷如冰，他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轻轻搓着她的手。

　　“哥，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保护不了你了怎么办？”莫烟回过头，看着他。

　　“哪有总让你保护我的道理。以后你站在我身后就好了。来，下来。”他牵着她的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我们回去了，这里太冷。”

　　“不怕！”她恢复了以前顶嘴的习惯，又给人顶了回去。

　　“听话。”温杞把她拉起来，“你不冷我还冷呢。”

　　远离了栏杆，风吹动海水起浪。黑暗中两人的身影渐远，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