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垂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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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忽然一声惊雷。
静姝猛然从床上坐起，身上已经发出了黏黏腻腻的冷汗。外间的烟柳点了灯进来，给她倒了杯热茶，安慰道：“小姐别怕，是春雷呢。”
她听着自家小姐嘴中仿佛念念有词，便凑上前，问：“小姐，怎么了？”
她仔细一听，居然是“静琪”，不由大感意外，道：“七小姐怎么了吗？”
静姝摇摇头，想了想，道：“明天你帮我送个口信给三婶娘，就说我最近新得了一些料子，送几匹给静雅与静琪。然后你将前些日子收到库房里的那四匹布料送过去。”
烟柳心想她白日还与叶静琪闹了不愉快，现在特地说起她来，又要送布料，便明白了一些，问：“小姐可是担心七小姐受罚？”
静姝望着外头有些黑沉沉的天，轻轻地“嗯”一声，忽然问她：“烟柳，你有姐妹吗？”
烟柳见她只是醒来是神色有些惊惶，现在看着十分平静，心里松了口气，便接了她的话道：“有是有的，只是我们小户人家不像叶府，我这样的女孩儿是很不受重视的。我九岁被卖到府上来的时候，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妹妹。”
静姝问：“同我一样大么？”
“是的，”烟柳打了水来，替她擦了擦脸，温和地道，“她现在也是六岁，早早就会替我母亲做针线了。”
静姝又问：“可是我娘说做针线伤眼睛的，你妹妹怎么还做呢？”
烟柳有些好笑道：“小姐不晓得外头穷苦人家的过法，饭尚且吃不饱，哪里管伤不伤眼的？”
静姝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烟柳见此，并不再继续同她说下去。她这辈子最大的造化，就是进了叶府，现在能跟在小姐身边。要是寻常的人，见了叶府这泼天的富贵，兴许也有迷了眼的，她却始终不亢不卑，恪守本职。
在市井里头看不到的宽容与善良，她都在静姝身边一一感受到了。
静姝想到她也许曾经吃不饱饭，忽然觉得难过起来，糯糯地说了一声：“烟柳。”
烟柳看过去，静姝便扑到她的怀里，说：“我以后不会让你饿着的。你要是想看家人，就和我说——”她兴许想到此事自己不能做主，便换了话道：“和我说，我叫母亲叫人送你回家。”
烟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摸摸静姝柔软的头发，说：“好。”
静姝窝在她怀里，看着窗外，忽然道：“清明要到啦，可以吃笋了。”
烟柳有些哑然，知道她是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的，便唤了人道：“兰惜，你去厨房问问，今天有没有笋？”
兰惜应了一声去了，回来方才笑着道：“我们的小厨房说有的，小姐想吃什么花样便吩咐下去。”
因着要下雨，屋内隐隐有些闷热。静姝起身，想要去园子里散散心，兰惜烟柳两个陪着她。兰惜年龄小些，一贯最活泼的，走了几步就笑着道：“小姐，你看那石砖缝里生出来的草，好看么？”
静姝闻言，果然望过去，见是一株平卧的杂草，只是中间抽出了数根长长的穗子，绿油油的倒是很可爱。
她奇怪道：“这是什么草？”
兰惜笑道：“方才听小姐问烟柳姐姐有没有姐妹，我在家的时候家里有个大我两岁的姐姐，我从小就是她带着认了几个字的，地里一些杂花杂草的名儿，也认了不少。这个在我们土话里头，叫车茶草，可以入药的。”
她说这话，又叫静姝想起自己几个隔房的堂姐妹来。
她的兄长年纪比她大了许多，且功课繁忙，虽然有心，却总是没空带她玩。她年幼的时候，总是羡慕那些家里姐姐妹妹许多的女孩子，觉得那样很热闹，便常常去隔壁叶府找自己的堂姐妹们玩。
叶静娴年纪大，最是稳重，每每都会吩咐好了众人照料几个妹妹，自己却不常和她们一起。静媛性子活泼，静雅则是喜欢各式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常常邀静姝去看她的珍藏。
那会儿静琪同众姐妹都还没有这么生分。静姝有一回想要她房里的一只草蚱蜢，没好意思说出口，走到门口了，听见她喊了自己，悄悄地把那只草蚱蜢塞到自己的手里。
叶家这么多姐妹，常常在她梦里出现的，也只有静琪。
她看起来过得并不差，每每出现，都是彩绣辉煌，只是神色总是淡淡。
静姝望着那株草，回了神，问：“你姐姐叫你认草做什么？”
“这我也玩过的，”烟柳笑着接过了话，道，“我们会玩‘斗草’，文斗武斗都使得。”
静姝感兴趣道：“怎么玩？”
兰惜弯下腰去折了两根穗子，给了烟柳一根，两人将穗子交叉了，彼此往后一拉扯，兰惜手上的那根纹丝不动，烟柳手上的却断成了两截。兰惜笑道：“这就是武斗了，谁使劲儿巧，谁的草就不容易断，就赢了。”
“那文斗呢？”
“文斗就是对对子，如狗尾草要对——”兰惜原本只是胡乱想举个例子，不料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
静姝好奇地催促着问：“对什么？”
后人有人道：“鸡冠花。”
静姝回过头去，笑眼弯弯地喊了一句：“铮哥哥！”
乔明铮远远地走过来。此刻天色昏暗，愈发显得他雪白的衣角仿佛云雪般纤尘不染。
少年身姿挺拔，走到她面前，垂眼看了看她，淡淡地道：“在做什么？”
“玩斗草！”静姝高兴地道，“铮哥哥，你玩过么？”
乔明铮目光微动，精致的面容上闪过复杂的情绪，冷冷淡淡地摇了摇头。静姝有些气馁地道：“可是你对这个对子明明就很厉害啊。”
乔明铮似乎是不欲再说这个，而是道：“一会儿要下雨了，早些回去。”
静姝仰脸看他，问：“那铮哥哥想吃笋吗？今天要是下雨的话，我们别去正院吃了，我的小厨房做的东西味道都很不错。”
乔明铮刚要拒绝她，静姝就已经拉住了他的手，“铮哥哥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他无奈，只好应了她。
乔明宇最近几天日日除了看书就是出去同友人聚会，而乔明铮则不然，除了他个别至交的相约他会应下，别的聚会全然都是推掉的。
他今天下午照旧是在书房里看书，因着天气沉闷，出来透口气，不料就被静姝给抓住了。
蕙风院算是整个府上最精致的院落，一花一木，无一不透着布置者的用心。而内部的收拾也十分别出心裁，房间的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精巧华贵，其上或放置器具玩物，或置笔墨纸砚，十分风雅。边上一张小案上摆了花瓶，插着横逸斜出的一枝海棠花。
屋内在静姝午睡时燃了安神香，此刻香味还未散尽。静姝先请乔明铮坐了，自己就开始犯愁晚饭要小厨房做些什么。
乔明铮看着静姝的书案，上头摆着最简单不过的文房四宝，还有一本极为厚重的《太平广记》。这里头多说的是灵异志怪之事，算是本颇有趣味的杂书。
静姝见他一直看着自己的书案，才恍然大悟道：“……铮哥哥！”
乔明铮看她：“你平常就看这些书？”
静姝笑道：“唔，反正是打发时间的东西，我是四书五经也看得，这种志怪杂记也看得。”
其实按理来说，叶家是书香世家，断不能允许家中子弟读这一类书的，但是当年他来叶家，叶静宸就已经能把书生小姐的故事说成评书了，也就知道叶耀升对这一方面心有多宽。
这会儿再见到个六岁的小女孩也读这书，他虽然惊讶，也只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铮哥哥看过吗？”静姝忽然好奇地问。
乔明铮闻言扫了她一眼，淡淡道：“看过。”
静姝大感惊奇。要知道她这一套书是问兄长借来的，被千叮咛万嘱咐要瞒着家里大人，不料看起来十分老实的铮表哥居然也看过？她忙道：“乔伯父不管着你们看这种书？”
“管，”乔明铮言简意赅，“你兄长让我看的。”
静姝：“……”
乔明铮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道：“这几章不是你该读的，你到时候跳过。”
静姝乖乖地点点头，记下了他报的一长串章节名。
之后她就把这本书丢开手，转而找了本已经积灰的《本草纲目》出来，缠着乔明铮教她认上面的草药学习斗草中的“文斗”。兴许是年纪小，她的记性分外好，教一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倒是个非常省心的学生。
乔明铮翻到记载着“当归”的一页，她便忽然笑道：“这个我知道，应该对‘将离’，就是芍药的别名儿！”
乔明铮怔了怔，不料她思维如此敏捷，恰好静姝眼睛亮亮地看过来，满眼都写着“夸我夸我快夸我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静姝的头。
静姝心想：难道让铮哥哥开口夸人就这么难？
没一会儿外头果然下起了雨，正院厨房的饭菜送到时，小厨房做的鲫鱼春笋汤也送上来了。两个人一起用了饭菜后，乔明铮起身告辞。
静姝虽然想继续缠着他，但是这会儿已经有些倦意，便起身，送他到门口。乔明铮的小厮撑了伞，他刚要走入雨中，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郑重其事地叫她：“静姝。”
静姝愣了愣，睁大眼无辜地看着他。
乔明铮道：“方才划掉的几个章节，你别去看。”
静姝忍着笑，说：“好，我听铮哥哥你的。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垂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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