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垂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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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让韩非柔支走了谢兰青，脚下的步子便也散漫，眼见着花园外头伸出了数枝海棠花，忽然“咦”了一声。韩家她来得不多，但是园子也算都逛过的，却没有见过他家还种了海棠。
世家的繁文缛节一向很多，比如说这贴梗海棠，因为是靖远侯的家纹，他家是皇亲国戚，所以这海棠也就成了富贵花，平民百姓万万种不得的，而达官贵人们，除非是与他家极为交好或者有意攀附，也不会刻意的种这许多贴梗海棠花。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总觉得难以理解。再往前走去，见那墙上写着字，道“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夭棘出莓墙。”她觉得这首诗有趣极了，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忽然听见墙里头有人问：“是谁在外头？”
静姝怔了怔，担心惊扰了韩家的客人，心想反正对方也没有见到自己，便打算悄悄儿地走开去。不料后头忽然有少女笑着道了一句“表哥，你太疑心了些，我可没有听见有谁？”
两个声音都透着熟悉的味道，只是仿佛与记忆中有些相左。静姝只觉得那种莫名的情感来得愈发剧烈，心头隐隐有些绞痛。她白着脸，努力忽视那种异样的感觉。眼前却慢慢的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画面里赫然就是韩家那开得极好的海棠花。花朵是朝云般的红，层层叠叠地从枝头坠下来，把那白墙都衬出了几分胭脂色。
她站在墙外，听见里面传来少女的笑声。这本是春日，阳光再和煦不过，她却还是觉得冷。
她站了很久，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从墙内探出头的几枝海棠，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来，最后咬了咬嘴唇，闭上了眼，倏然转身。她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神色还是淡淡，走到了花园门口，才踉跄了一下。
她走了很远，忽然道：“……烟柳，你帮我去同老太太说，给夫君纳妾的事情，先头是我想岔了。你就说……一切但凭老太太做主，我没有二话。”
静姝定了定神，趁着里头的人还没发现自己就走开了。
在这之后，她回到了花园里头，总有些迷迷糊糊的。叶静媛叫了她两声过去吃金乳酥，也不见她应自己，笑着过来拉她，才觉得她神色有些不对劲。
她吃了一惊，压低了声音道：“你哪里不舒服？”
静姝勉强道：“没有。”
叶静媛知道她从小身子就不好，此刻十分担忧，她几个侍女本来被韩家的下人拉去吃茶，被叶静媛叫人喊回来，吩咐了好好伺候。静姝被烟柳喂了一盏热乎乎的杏仁茶，神色才好看了些。
烟柳摸了摸她的手心，皱眉，“小姐的手心怎么还是这么凉？”
静姝回过了神，不以为意道：“方才出去吹了点风。我没有大碍，你且过去和她们玩耍吃东西罢，别只侯着我了。”
烟柳哪里肯，自然是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她身侧。静姝喝着热茶，随意地往周边看了一眼，却见同样脸色古怪的叶静琪被她的侍女扶着坐下了，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扇子。
她觉得奇怪，但是此刻头脑思绪还是一团乱麻，也就没有去细想她发生了什么。
等今日宴会结束了，静姝出了韩家的大门，谢兰青才出现，还在马车前拉着她的手道：“今天我有事没能好好地同你说说话，改日我来你家拜访，你叫上媛姐儿雅姐儿……”顿了顿，有些不情不愿地接了一句，“还有琪姐儿，我们一起玩。”
静姝知道她的小心思，笑着应了，刚要被烟柳搀着上马车，就听见后头有人道：“静姝。”
静姝回了眼去看，见是乔明铮，便笑道：“表哥今天玩得好么？”
乔明宇被几个故交绊住，来得晚一步，闻言遂笑道：“他不论什么场景，总不玩的，你不如问问他这家的菜色如何。”
静姝松了抓着帘子的手，“唔”了一声，刚要说话，乔明铮弯腰抱起她，将她塞进马车里，淡淡道：“外头风大，赶紧进去吧。”
静姝要说出口的话便哽住了。
在马车里，她带着笑同两位表哥道：“你们今儿遇见了韩家公子么？”
乔明宇略略思忖，方才道：“遇上了，不过没一会儿他便被人叫走了，此番是他几个堂兄弟招待我们的。”
静姝奇道：“非柔姐姐也是被叫走了的，他家到底来了什么客人么？”
她猜到这里，又想起方才谢兰青同自己说的五皇女与大皇子出宫上香的事情。她恍然道：“我算是想起来了，也许是五皇女与大皇子出宫上香，回来的路上顺便来韩阁老家拜访罢。”
乔明宇问她为何这么说，她方才抬起眼来，有些狡黠地道：“是谢姐姐同我说的。她掌不住我向她撒娇，什么都会告诉我。”
乔明宇失笑，看了正襟危坐的弟弟一眼，若有所思地道：“……这倒也是。”
“不过你们今天没有被韩家公子招呼到，也算是幸事，”静姝又说，“他太不好相处了。”
虽然表妹年幼，但是乔明宇却是很尊重她的话的，虽然韩家公子虽然才名在外，也没有什么不好听的名声，但是表妹既然这样再三说起他，自然是有原因的。
想来那韩家公子，并不是个多么值得相交的人物罢。
静姝笑了笑，再未继续说下去。她并不是一个喜欢背后说别人坏话的性子，这回这么说了，实在是有些情不自禁的缘故。
她依稀记得梦里那个“她”便是嫁给了姓韩的人，只是因为迷迷糊糊，并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个韩家，只是心里下意识不喜欢姓韩的罢了。
她三岁时就有了这样的意识，因此被叶静宸带去赴宴，就总是噤若寒蝉的模样，又因为自家兄长某一回很是抢了韩公子的风头，她便被韩家同龄的庶出四小姐刁难了一番，联合了几个小姐妹冷落她。按说静姝的性子很不会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放在眼里，那一回却有些动了气，大庭广众之下与韩四小姐吵了一架，而后头听闻了此事韩公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还偏帮着庶妹说话。
叶静宸并不是会吃亏的性子，何况妹妹受了委屈，断不会让步，双方便很是争执了一番，连前头的女客都惊动了。最后还是年幼的韩三小姐上前好一番调停方才作罢。
为此韩家公子再没给叶静宸下过帖子，叶静宸也不在意，不去便不去了，他有的是人请。这一回韩三小姐请了静姝，也算是为当年的那一场闹剧做个了结罢，双方都是名门之后，断没有因为一场幼时的争吵就再不往来的道理的。
故静姝虽然至今还没同韩家公子碰过面，但是对他的印象却糟糕到了极点，对着韩非柔倒是不会露出来，但是还是时不时的就想要说他几句坏话。
乔明宇后来从叶静宸处得知了当年的事情，便道：“那韩公子好生荒唐。”之后便减少了与韩家的往来。不过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今日回家去，静姝便赖着母亲，问她：“娘，我知道韩家用的是兰花花纹，那为什么他家种了海棠？”
徐氏吃惊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静姝道：“我见到了嘛，就很奇怪。”
徐氏若有所思道：“韩家……韩阁老算是二皇子的老师，二皇子曾经在吏部办过事情，便是他带着的，偶尔会在他家借宿。这海棠花，许是为了二皇子种下的。”
现在中宫无子，而今上膝下却不空虚，一共十九个皇子皇女，其中大皇子、五皇女由皇贵妃所出，二皇子与六皇女、十九皇女是刘贵妃所出，谢贵妃有宠无子，再往下，还有不少生养了皇子皇女的妃嫔。
徐氏此言，已经点明了当下后宫的形势。
静姝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徐氏目光微动，笑着问：“蓁蓁今天在韩阁老家玩得开心吗？”
静姝“开心”两个字已经在嘴边，忽然吐不出来。她道：“还好，就是静琪仍然阴阳怪气。”
徐氏怔了怔，道：“她怎么了？”
“她说……呃，”静姝鼓着小脸，有些艰难地道，“呃，乔家的表哥就是生得太好看了，所以科举坎坷。”
徐氏：“……她当真这样说？”
“嗯，”静姝点点头，有些不高兴地道，“表哥明明是因为祖母过世，才不能参加科举的。”
徐氏笑了笑，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同她计较，知道么？她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了，回去静雅肯定要说与你婶娘听，静琪必然要被罚的。”
静姝怔怔，“静琪她——”
她原本要问，为什么静琪似乎总是被三婶娘罚，后来又想起来，静琪并不是三婶娘所出，她的生母是三婶娘的陪嫁。
她忽然有些替静琪难过起来。
后来她有意打听，才知道这回静琪果然被罚了，而且罚的颇重。她原本也奇怪，不过同自己吵了一架，三婶娘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这回连静雅求了情也没有什么用，静琪第二天就被禁了足。之后几回再出门去玩，就不再见到静琪的影子了。
过了两天，知道静琪被解禁了，静姝也就不再关注那边的叶府中的事情。可这天午睡，却梦见了些东西。
她梦见自己睡在屋子里，身上盖着锦被，屋子里仿佛像个蒸笼，身上发出黏黏腻腻的汗。她想站起来说句什么话，身上却没有力气，只听见有人道：“你别难过了……”
那是叶静琪的声音。
她道：“静琪，很多时候我都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啊，”叶静琪笑了笑，怅惘地道，“我这辈子，得到的东西真的太少太少了，总觉得遇见殿下……不，是陛下了，是唯一的好事。”
“那你比我快活多了。”
“不，静姝，我时时刻刻都恨毒了自己，才活下来的。”叶静琪的声音忽然有些慌乱，“你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就这样甘心死了吗？”
“我不甘心。”她喃喃地说。
叶静琪的声音变得刻毒，“早晚有一日，我会要他血债血偿的……静姝，你活着，你活着看着那一天，好不好？”
她疲惫地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垂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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