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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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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牧云只得牵着牙牙站起来,从大石上蹦下来走到薛十安面前,揖礼道:“是我啊,薛大人。”
薛十安似笑非笑,“在下痴长姑娘几岁,姑娘如不介意,称一声大哥就是。”
江牧云眼珠一转,心说能套近乎就别缩着,叫声“大哥”也不掉块肉,怕什么。
她笑眼弯弯,从善如流道:“薛大哥。”
牙牙十分狗腿地摇起尾巴,“汪!”
薛十安伸手摸摸牙牙的头,“你养的狗?叫什么名字?”
“牙牙,牙齿的牙。”江牧云笑眯眯的,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薛大哥怎么到顺德府来了?”
“顺德府一个姓曹的员外一夜之间满门被杀,朝廷十分重视,派我来缉拿凶手。”薛十安直言不讳,半点没遮掩,“你是顺德府人?”
江牧云垂眼看着脚下的石子路,点头,“是,在顺德长大的。”
“前些日子去东昌府是……走亲戚?”薛十安偏头看她,发现江小姑娘正低垂着眼睛数脚下的小石子,她眼皮很薄,睫毛十分长,一颤一颤的如蝴蝶翩跹的羽翼。
江牧云舒口气,看来薛十安是好心给她找台阶下,便道:“是要去寻一位……谢大哥,就是我向你打听过的谢家,后来找着了,便回顺德来了。”
说完,她心虚地嘿嘿了两声。
“谢家死了十二口人,与曹家灭门案兴许有关联,倘若你能见到你那位‘谢大哥’,不妨让他到东来客栈找我一趟。”薛十安道。
江牧云脱口道:“他是东昌府人,寻常并不来顺德走动。”
薛十安脚下一顿,嘴角微翘,眉眼间藏着意味深长,“哦?那真是不凑巧了。”
江牧云被他这一眼看的心虚不已,忙岔开话题,“薛大哥,你是从昊城来的吧?昊城是不是很繁华?”
薛十安觉得江牧云这个话音转得很是生硬,轻笑一声,道:“昊城确实繁华,街道宽敞,商贾云集,整个宋国的好东西都往那里送。可昊城也有它的不好,邻里间不像顺德这样亲切,谁要惹上麻烦,大家都避之不及,少有伸手帮忙的。”
江牧云煞有介事地一点头,“在那样的地方,人情冷暖,大抵是如此的。”
薛十安抬头看一眼逐渐晦暗的天光,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江牧云原想说顺德的路她熟,哪怕遇上劫道的也还有牙牙能扑上去把对方压倒,但转眼一看吐着舌头满脸真诚的牙牙,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薛十安和江牧云一路走一路闲聊,不知不觉便走回了棺材铺,江牧云把牵着牙牙的绳子在手里卷了卷,一指棺材铺门外的匾额,“薛大哥,我到了。”
薛十安眉峰挑起,“东街棺材铺?”
江牧云十分诚恳地点头,“我们一家都是打棺材的。”
“挺好,至少有门手艺安身立命,”薛十安眼中盛着笑意,“快进去吧。”
牙牙已经迫不及待要往门里奔,江牧云只好告了一礼,谢过薛十安,牵着牙牙进门去了。
玺合在厨房里做饭,灵犀捧着书坐在院里,掌了盏灯,借着灯火的微光和将暗的天光读江牧云布置给她的《药典》。
听见回廊下的动静,灵犀抬起头,见是江牧云回来,赶紧起身,“师父。”
“不必如此拘谨,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就是,坐吧。”江牧云放开牙牙,让它自个儿去厨房找玺合,她随手翻了翻《药典》,道,“这本从头到尾都要背熟,从掌握理论到实际上手,怎么也要有三五年时间,画骨术不可操之过急,你要塌下心来。”
“是,灵犀明白——师父,玺合说九……好像是叫九爷,来信了,信就放在你屋里的几案上。”
“知道了。”江牧云站起来,拍一拍灵犀的肩,“多点几盏灯过来,光线这样暗,仔细坏了眼睛。”
灵犀点点头,心里暖烘烘一片,自打娘去世以后,就再也没人像这样细致周到地关怀过她。她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画骨术学懂吃透,将来长本事了好孝敬师父江牧云,将门派发展壮大。
江牧云溜达回房,牙疼地把躺在桌上的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一瞧,果然是晏九的字迹,末尾还盖着他的私印。
晏九比寻常啰嗦了几分,开头寒暄得十分尴尬,纸面上“江妹子”仨字让江牧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避开那刺眼的三个字,找到下面正文。
晏九大概很是心虚,铺垫一大通之后简短几句说了主顾的情况——一个死人。
江牧云生出要撕了晏九的心,不晓得这货为何替她接下这单生意,何止是王八蛋,简直是王八蛋中的佼佼者。
“以黄金五十两为报酬,万望江妹子出手相助。”这句话落在结尾,江牧云的目光钉在“黄金五十两”上,转眼就把“主顾已身故”这话扔回了姥姥家。
晏九说的稀里糊涂,只说主顾死在了随州,让江牧云到随州衙门找章捕头,待事情了结,便顺路去一趟清屏山,晏九备好了五十两黄金在广陵阁等她。乍一看似乎是个坑,但晏九说的有理有据,说一来他曾欠章捕头一个天大的人情,二来官家也凑不出这样多的报酬,只得由他们广陵阁来当这个冤大头。
生意接下,江牧云自然不能耽搁,尤其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万一她到地方了,这人也烂的差不多了,那还画什么骨?
江牧云颠儿到厨房,三言两语和玺合说了这桩酬金高得咋舌的生意,玺合少年一直皱着眉,不说话,末了转过身去掂锅,一盘菜炒完,才对江牧云道:“感觉不、不好,会有危、危险。”
江牧云心里也知道晏九这一番做作恐怕是藏着什么问题,但她要开山立派,没钱是万万行不通的,这个险不得不冒。
“男儿郎不兴这样前怕狼后怕虎,扭扭捏捏。那随州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去便去了,怕什么。”江牧云背着手教育玺合,“你回头把那雁回刀练熟了,待我从清屏山回来,行一套刀法给我瞧瞧——我去拾掇东西,你把干粮和水给我装上。”
她说完就蹬蹬跑了出去,把玺合要说的话甩给了后脑勺听,玺合叹口气,暗暗期盼着谢柏尧赶紧从东昌府回来。
江牧云片刻也未耽搁,躲在房里把胸缠好之后便束了男子发髻,换上前两年裁的男式衣裳,对着铜镜一照,虽看着文弱了些,但糊弄几个眼拙的也是绰绰有余了。
她从房里出来,灵犀和玺合都在门口站着,灵犀咬咬嘴唇,鼓起了勇气道:“师父,让我跟你一道去吧。”
江牧云一挑眉,“《药典》都背熟了?”
灵犀摇摇头,垂眼不敢吭气了。
玺合把手里的包袱往她眼前一递,“去、去吧,拦不住你。”
“你们俩在顺德安生地看家,按时喂牙牙饭,给牙牙洗澡,别让它一下雨就上泥坑里滚。”江牧云目光扫过两人,“我这趟出门怕是要有个把月才能回来,家里头有事别自个儿兜着,上衙门去找南风大哥。万一半夜来偷东西的贼又回来,不管要什么就都给他,那些玩意儿可没你们俩的命重要,都记住了?”
玺合点点头,脸上一片愁云惨淡,灵犀听着江牧云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吉利,悄悄抹了眼泪,捉着她的手一直跟到门口才放开。
江牧云跨出门槛,忽然想到什么,脚下一顿,复又转身道:“我看后院里那十二口棺也差不多了,等成了就托人送到东昌府去。谢柏尧要是回来,就同他说我去随州了,他要等不着我便先回东昌府去,师父和他舅父的死因待我从清屏山回来再议。”
“知道了,走、走吧。”玺合说话带了点鼻音,总觉得江牧云此去不踏实,心里空荡荡的没着落。
江牧云一咬牙一狠心在马市买了匹中不溜的马,银子递出去的时候浑身肉都疼,但想想那五十两黄金,还是毅然牵上马出城去了。
随州在顺德府的西南方,江牧云从未去过随州,只得边走边问,走的又急又慢,偶尔还会走岔路,再退回来时便耽搁不少时间。
江牧云对自己这种宛如傻瓜的行径感到十分懊恼,觉得从前是被师父江流呵护得多了,除了在棺材铺在一方天地里作威作福外,从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腿间磨得惨不忍睹,她只好在裤子里垫了棉布,然而那布实在不听话,没等马跑几步就滑到了裤脚,沉甸甸两坨坠在皂靴靴口。
第四日黄昏,江牧云带着满身疲惫到了一家破落的小客栈住店歇脚。那客栈招牌的左上角不知为何掉了半块,只能看出半拉字,叫兑来客栈。
客栈的小二倒是勤快,一见江牧云下马,赶忙迎出来,问:“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江牧云把包袱从马背上卸下,拎在手里,迈开大步便往里走去。
“好嘞,您里面请。”小二半躬身做个请的姿态,跟着江牧云后面进了客栈。
客栈里已有两桌散客,大约七八人,正互相侃大山吹牛皮。江牧云拣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跟小二要了一碗热汤面,一盘素菜,便撑着头闭目养神了。
不大一会儿,面和菜便上来了,小二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客官,您叫的菜齐了。您的马小的稍后帮您喂饱……您看还需要点别的不?”
“多谢小哥,旁的不需要了。”江牧云冲他客套地一点头,小二告一礼便转身忙去了。
江牧云埋头吃面,刚吃到一半,那虚掩的两扇门便“砰”一声被人踹了开来,破旧的门吱呀怪叫着张开大嘴,扬起一片灰尘。
江牧云坐得离门不远,赶紧拿双手一挡,只怕那土跑来“殃及池鱼”。
她抬眼看去,只见来人是个胖得十分清奇的胖子,身后跟着十来个一看便是狗腿的跟班。
胖子斜睨江牧云一眼,倒没把她当回事,径直走到了不远处那两桌人跟前站定,“姓钱的,你这孙子忒不要脸,抢了小爷媳妇还揍了小爷手下,小爷我今儿就要打得你爹娘不认,跪下叫爷爷。”
那桌上一个四方脸的青年人哼了一声,“少废话,动手吧。”
他话音一落下,两方就像被点了炮捻的炮仗,轰一下就炸了。
霎时间二十来口子人便在客栈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干起架来。
掌柜和小二俩人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去劝架,那小二还不住地给江牧云递眼色,大概意思是叫她也躲一躲。
江牧云暗叹一声,心说真是倒霉,肚子还没填饱就遇上一拍脑门打群架的热血青年。
还能怎么办,躲吧。
然而老天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就在她将起身未起身之际,那互相揍起来不辨方向的两拨人不知怎么忽然掷出了一把匕首,冲着江牧云便飞了过来。
江牧云虽有轻功在身,但实在稀松二五眼,她既不懂武功套路,又没有内力加持,此时除了等着被扎一刀,基本也没其他选择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两道黑影分别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射出,只听“叮”的一声,那匕首在即将到达江牧云胸口时被什么东西截住,失了力道掉落在地。而江牧云也在刹那间被一股大力拉开,生生被拉出去了丈余。
惊魂未定的江掌门下意识看去,发现打落匕首的正是谢柏尧那柄破折扇,而此时箍着她手臂的则是丰神俊朗,连根头发丝都没乱的薛十安,薛大人。
停在木桌旁的谢柏尧俯身捡起了地上的折扇和匕首,目光从薛十安的脸过渡到他的手,最后落在瞪着大眼的江牧云脸上,“怎么我一不在你就要出岔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江牧云:“……”
薛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