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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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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一顿饭,厨房里四个人一条狗,除了狗子嚼肉骨头嚼得香,余下仨人,两个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灵犀,好像她脸上开出朵遗世独立的喇叭花般,剩下一个玺合,看一眼灵犀便傻笑一声,化身隔壁刘婶家的傻二饼。
“娘说,不会说话的人不惹事,夫人不会害我,娘去世之后爹把我接到徐宅,我就再没开口了。”灵犀垂着头,声音渐次低下去,“夫人见我是个哑巴,就让我去干杂活,倒没大为难。”
江牧云喝一口粥,目光瞥向谢柏尧,“你们富贵人家好像也挺惨啊?你看灵犀,好端端一个丫头,愣是装了几年哑巴。”
她摇摇头,指桑骂槐地把一口大黑锅甩到了谢柏尧脑袋上。
谢柏尧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还很善心地替江牧云拿了个素包子,“灵犀的娘因为被表姨母拦着,没能进门,表姨丈把她领回徐宅,因着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法子,大约想先把人接回来再从长计议,却没想……造化弄人。”
江牧云啃了口包子,道:“看来你表姨丈在徐家里说话不作数啊,徐夫人确实有手段。”
“师父有所不知,我爹当年能起家全仗着夫人娘家的财势,”灵犀放下筷子,绞着两只手,“因此……实际还是夫人当家的。”
江牧云嚼着包子点头,“原来如此,”说着话音一转,“不过往后你与那徐夫人也没什么瓜葛了,你是咱们画骨派的大弟子,没人敢欺负你。”
玺合被包子噎了一口,谢柏尧难掩“嫌弃”地看一眼旁边豪迈的“创派祖师”,“画骨派?”
江牧云斜眼扫他一眼,“怎么了?”
谢柏尧叹道:“江湖上的门派取名都十分讲究,再不济的也要把名山大川缀在前面,这样方显气派。你这样叫画骨派,和大刀门、乞丐帮有何区别?”
“你瞧,你这种说法一出来就显得肤浅了,”江牧云放下包子,教育旁边“虚头巴脑”的阔少爷,“画骨派三个字简洁明了,大气直白,让旁人一听一看便晓得我派是做什么的,方便招收弟子和招揽生意——对了,往后请称我,江掌门。”
玺合:“……”
谢柏尧:“……”
半个时辰后,玺合在院里码好了香案,香案后的藤架上挂着一张破烂不堪的画像,画像上绘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正是画骨一脉的师祖。
江牧云当年拜江流为师时并没其他讲究,随便磕个头就拜了。她也不晓得别人的江湖门派是如何收徒的,都有哪些繁琐的规矩,于是自己随便臆想了章程,就拉着灵犀拜师了。
祭天祭地祭师祖,末了灵犀郑重地磕下三个头,算了入了“画骨派”。
谢柏尧旁观着十分随意的拜师仪式,脑子里只能想到“草台班子”四个大字,也不晓得江牧云到底打算如何把门派发扬光大。
众人回房安睡前,江牧云发下一个宏伟的愿望,表示要多接生意多攒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占一个山沟,盖几间屋舍,照着其他门派的样子把“画骨派”操办起来。
玺合满面惆怅,谢柏尧无言以对,只好对江掌门竖起了大拇指。
画骨派正式立派的第二日,江牧云起晚了。
她伸着懒腰从房里走出来,边擦掉嘴角的哈喇子边想喊玺合,结果“玺”字还没从两片嘴唇间溜出来,就被强行吞了回去。
院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玺合和灵犀两个躲在回廊下,一看见江牧云就指手画脚,玺合动作尤其夸张,那一阵摇头摆尾实难让人猜测他的用意。
院中人怀中抱剑,一袭白衫出尘绝世,发髻随意挽着,斜插着一支骨簪权且固定。这人侧脸凌厉,犹如刀剑刻出,眉峰挑起,眼尾细长,嘴角绷得如搭上箭的弦。
来者不善,江牧云觉得有些牙疼。
“少、少侠,”江牧云把平生所有的胆量都灌在一双脚上,迈开步子挪到来人跟前,“买棺?”
那人转头扫视过来,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盯得江牧云腿肚子发软,他垂首告一礼,“江掌门。”
江牧云:“……”少侠消息挺灵通啊。
“鄙姓云,不买棺,来寻妻。”云少侠言简意赅,江牧云把这九个字在脑子里过了遍,蓦地醍醐灌顶,瞪大了眼睛惊道:“你就是叶穗的未婚夫婿?”
云少侠惜字如金,一点头,算是认了。
江牧云为难地一皱眉,“其实我也要寻她来着,可确实不晓得她逃哪儿去了。”
“昨日我见你翻墙进了阿穗家,”云少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跟过来便听见你的伙计对你她跑了,既然她临走时给你留话,那她自会与你联络。”
“昨、昨日?”江牧云细细一回忆,她翻进叶穗那厮的小院时并没瞧见人啊,“那为何你昨日不来问我,偏一大早杵我家院里?”
云少侠十分隐晦地望了眼谢柏尧紧闭的房门,没答反道:“阿穗与你通消息时,你便叫你的伙计去西街知会我。”
说罢,身轻如燕的少侠飞身而起,跃上了屋脊,足尖轻踏,一个起落间便没了人影。
江牧云看一眼自己岿然不动的众瓦片,又垂目看向玺合和灵犀,问:“他方才就是这么进来的?”
玺合心有余悸地点头,“悄、悄无声息。”
江牧云摁下自个儿噗通乱跳的心,摆手把玺合叫过来,“谢公子哪去了?”
“一大早便、便走了,说三日内必、必回。”玺合道,“掌、掌柜……啊门,掌门,方才那少侠是、是不是偷听来、来着?他怎么知、知道你是掌门?”
江牧云叹出口绵长的气,“他大概在房顶上蹲了半宿吧……叶穗这货惹下的风流债啊,别人找上门还得叫我们替她兜着。不过我瞧这云少侠除了脾气冷硬点,旁的还算不赖——万一有叶穗的消息,要马不停蹄地给他送到西街去。只把婚逃了算怎么回事,有话还是挑明说清了才妥当。”
玺合追着江牧云问:“掌门,你这算、算不算出卖叶仵作啊?”
“我这是为她的后半生考虑,她总不能东躲西藏躲一辈子,逃避能解决啥问题?”江牧云背着手溜达进厨房,“昨儿的素包子还有没,帮我热俩。”
玺合去热包子的时候,江牧云坐在方桌边,不免想起了薛十安。这趟一回来便让她撞上这么几个意外,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薛十安这个人。
初遇薛十安时他说被人追杀,她下意识认为是江湖仇怨,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东昌府和顺德府都出了命案,照南风所说,两起案件已经惊动了朝廷,上面责令两地协同办案,那薛十安造访顺德府,会和命案有关吗?他一个朝廷命官遭人追杀,又是为什么呢?
东皇卫到底是什么来路?江牧云皱起眉头,蓦地想起在去东昌府的途中,曾听别人闲磕牙时说起宋梁两国要开战,那人隐约提到了东皇军和什么东皇令。她记得前些年江流曾跟她念叨过,说大行皇帝为宋国开疆拓土,肃整吏治,文治武功样样精,他在位期间,宋在三国中占据强者之位,因国土在九州之东,当时被其余二国称为东皇。
后先皇驾崩,梁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了陈国,与宋呈对立之势,僵持多年。
这么一段过往忽然钻进江牧云的脑海里,让她本就凌乱的思绪更是乱成了一锅浆糊。
玺合把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桌,见江牧云正神游九天,只得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吃、吃包子。”
江牧云被包子的香气勾的回神,一抬眼看见玺合正瞪着两只大眼看她,恨铁不成钢地一拍他头顶,“你去师父房里把《药典》找出来,给灵犀让她背熟了。你去院里给我扎马步去,扎完了照着大前年那个耍大刀的拿来的《雁回刀十八式》去练去。”
玺合一瘪嘴,“掌门,为啥非、非得习武啊?”
江牧云给他了个脑瓜崩,“你我还有灵犀,三个手无缚鸡之力了,回头搬进山里连土匪都打不过,再让人把灵犀抓走当压寨夫人,你乐意?”
“不乐意!”玺合白生生的脸一黑,甩甩头跑出去了。
江牧云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吃完抹抹嘴便牵着牙牙出门了。
她把周遭几个铺子逛了个遍,上年纪的老人都认识她,也喜欢牙牙,她往铺子里一坐,老人家逗着牙牙玩,顺便就把当初江流怎么盘下这间铺子的跟她三言两语说了。
江牧云连着问了三四家,问出来的情况都差不多,只说棺材铺前面那老板是做绸缎生意的,后来岁数大了要回乡养老,这才把铺面转让出去。正逢江流到顺德府来投奔亲戚,便把铺子盘下来了。
至于他要投奔的是什么亲戚,就没人说清了。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西街捏泥人的老大叔恰巧从门口过,听见江牧云打破砂锅问底的架势,便多了句嘴,说:“老掌柜要投奔那亲戚就是前阵子死的曹员外诶,可惜两人后来起了矛盾,这亲戚便成陌路人了——我说江丫头,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问它做啥啊?”
江牧云心里惊疑不定,口中胡乱答道:“没啥,就是随便问问。”
泥人大叔叹口气,摇摇头往前走了,“都是命啊,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死了。”
江牧云谢了隔壁点心铺的婶子,牵着牙牙跨过门槛出来。
她和牙牙漫无目的地从东街逛了出去,溜达着便到了月牙湖。江牧云挑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上去,牙牙蹲坐在她旁边,一人一狗盯着碧波荡漾的湖面出神。
“江姑娘?是你吗?”
一个声音穿过北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叶片传过来,江牧云回头看去,发现薛十安正站在妖娆起舞的垂柳旁,负手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