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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花·鱼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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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语花还是来晚了。
车停下的那一瞬间,那栋建筑炸成了一朵烟花,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扶着车门愣愣地站在原地,眸子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烧的他眼睛发红。热浪好像扑了过来,带着四周的温度升高,带着他的心渐渐的凉。
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里面,只是他逃不出来了……浓烟冲天而起,警笛声越来越近。任何影像,声音在他脑子里都模糊成一团。解语花往前跌撞了几步,又醒悟过来似的停住。他伸手摸了摸眼角,干干的。
果然,解当家是不配流眼泪的。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窗外边正在下雨,很大的样子,打的外面的砖面“啪啪”的响。解语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身体也不自觉地缩了缩。雨这样一下,看来院子里那些花是难逃厄运了。
不过,本来就已经十一月份了。
不知不觉,都过去那么久了。
有些事情,他却还是不想承认。
是哪一天呢,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大雨瓢泼。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人撑着一把黑伞慢慢走远。他想追上去,那个人却始终那么远,看不清,追不上。路灯,长街,都被淹没在了雨里。一点一点,把他的心掏空。
解语花知道,那场雨只是个梦。但黑瞎子走了这件事,是事实,不是梦。
他有些睡不着了,睁开眼睛看着黑暗,莫名想起那句话。
今天要下雨,流血的天气。
怎么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呢?解语花把那些翻涌起来的记忆压制住,闭紧了眼,把身体完全裹进被子里。
床的另一边再没有人。
四月份的时节,海棠开的很慢,大多都还是花骨朵儿,偶尔有几片开熟了的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黑眼镜撑着下巴,看对面清丽的人慢慢在自己脸上覆着脂粉。眉梢凌厉,丹唇欲启。在一盏茶之间,变成了那倾国倾城的绝色。
解语花簪好最后一朵珠花,抬眸看见对面黑眼镜痴痴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好笑,伸手在人面前晃了晃:“怎么一动也不动的,莫不是睡着了?”
“哪能啊,”黑眼镜把人手牵过来吻了一下,笑道:“我是看花儿,一不小心,就看入神了。”
“尽耍贫嘴。”解语花笑着抽回手,起身披上了戏服。水袖轻展,眼波流转,瞬间已在戏中。
黑眼镜在树下撑头看着。句句戏词散落,一颦一笑,摄人心魄。仿佛是戏里的美人活了过来,只待有谁相近,许她策马天涯。
黑眼镜笑了笑,伸手抓住甩过来的水袖。解语花停了动作,抬眸看着黑瞎子,把水袖往回抽了抽。那人却不放手,只是笑着看他。
“瞎子,快放手,我这段还没唱完呢。”解语花又抽了抽,示意人松开。黑眼镜却不顾,顺着水袖把人拉过来,抬手抚了抚他眉角笑道:“那就不唱了。”
“最开始不是你说想听的吗?”解语花也没在意他的动作,神情有些无奈。
黑瞎子牵住人手,一下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凑近了些那张粉墨浓妆的脸,许久才淡淡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是戏中人。”
也是不可能和我去天涯的。
那我,只能许你一辈子的安稳。
外面阴云密布,大雨将至的预兆,也把茶间映得格外阴暗。两人坐在各自的地方,任风随意吹动着窗边的竹帘。
黑眼镜点了根烟,看向隐在角落里的那人。他已经把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只等对面那人一个点头。
“值得吗?黑瞎子,你这样做,会众叛亲离的。”沉默了很久,那人才缓缓开口。
“我本来就没什么亲人。”黑眼镜笑,“为了他,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可你明知道这样做得不到什么,只会落个骂名!”那人抬起头,一下加重了语气。
“反正也是没几年好活头的人了,还在乎什么名声?”他抖落一截烟灰,仰头闭上了眼,“这笔买卖挺划算的。我活这辈子,这是做的最划算的一笔。”
“就为个解语花?”那人有些激动,“你非得把自己的命赔进去不可么?”
“用命换他一辈子安稳,谁也不吃亏。”黑眼镜拔下嘴里的烟,淡淡笑了笑,“我实在舍不得他。”
那人不再说话,整个空间一下变得悄无声息。
“天晚了,我该回去了。”黑眼镜看着窗外,扭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他还等着我回去做饭。”
临走之前他回头,对那人笑了笑:“关于我跟你说的事,我相信你会帮忙的。”
“都给自己选好了结局,还回去干什么?”那人的声音很低沉。
“我想听他给我唱最后一折戏。”黑眼镜笑的很开心,转身离开,朝后挥了挥手。
大雨瓢泼,洇湿了街道。
一片花瓣跌进院里的水缸里,激起阵阵涟漪。
解语花看着黑眼镜认真的神色,不由得笑了,“我本就不是戏中人,只是被逼着穿了这副皮囊,来逗世人开心的。”说着扶住了他的肩,从他怀里站起了身,黑瞎子依旧牵着水袖。解语花敲敲他头,把水袖收了回来笑道:“下次再扯我水袖,我可要打你了。”
“是是是,不敢了。”黑眼镜拱手讨饶,依旧笑着看解语花。行头一件件卸下,脂粉一点点被晕染开。红尘戏子解语花,慢慢又变成凌厉桀骜的解家当家。
解家啊,黑眼镜在没认识解语花之前,就有所耳闻。那个传说中屹立不倒的家族。认识了解语花之后,黑眼镜知道,所谓的不倒,只是一直靠他眼前的这个人拼死支撑着。
解家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解家。
所以,哪里来的天涯。他笑。
有关于他,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十一月,院子里的花都谢尽了。只有一棵海棠,意外的反季,风一起,花瓣就落在了冰冷的石桌上,像极了四月时候的场景。
油彩,胭脂,眉粉,都换了新的,只是曾经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却依然是旧时模样。解语花在树下坐下,看着那一样样摆开的东西。既然事事新,那是不是,人也可以换新的了。一句话,差点把解语花的眼泪呛出来。
要是说忘就能忘,说放下就能放下,一切,要是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起身,像过去一样披上那件熟悉的戏服,举手投足,水袖婉转,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只是再也回不到过去。
解语花想,那个人,应该是还在的,只是……不在他面前。
也许此去经年忘了也罢,他这一生便再也没有了牵挂。
解语花迈着台步,依旧淡淡唱着每一句戏词,眸光流转间却好像看见一个身影,便蓦地停了动作,呆在原地,水袖也随着垂落在地。却只一片树叶摇摇晃晃地落下来,明明是落在地上,解语花却好像感觉压在了心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回忆一下又汹涌过来。
“小花,别骗自己了,你没放下他的。”那是吴邪的声音。
“我怎么会放不下他,我已经放下了。”对面的他自己,淡淡地笑,随手从吴邪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明灭一下,烟从他的指尖开始慢慢地燃起烟雾。“怎么,我就偏偏遇上了他呢……”声音低沉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别抽了,对嗓子不好。”吴邪伸手想去撤了人的烟,一下又停在半空。
“人都不在了,护着这嗓子有什么用!”解语花一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抽得太急一下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有什么用……”
“用来护那所谓的解家?呵……”
如果他这辈子,不是解家人,会不会一切的结果都不一样了。
“黑瞎子你快点,要迟到了!”解语花在镜前打好领带,顺带着催了一把正在慢悠悠穿裤子的黑眼镜。
“哎呦花儿,不就是去看场戏吗?又不是世界末日来了,不着急不着急。”黑眼镜提溜好裤子,一把窜到镜前抱住人。
“世界末日还有时间让你在这穿裤子?”解语花转身把一条领带甩人脖子上,“乖,听话,快点。”
“哦~”
剧院门口是大幅的海报,印着老艺术家的肖像。今日上演:长生殿。
“花儿你说,别人约会都是去看电影,咱俩来看戏,是不是也算半个另类了。”黑眼镜一边看票找着座位,一边跟身后的解语花打趣。
“得,”解语花不由得笑,回击人道,“下次黑爷想看什么电影,我都奉陪。”
“花儿这话说的。”黑眼镜也笑,突然一把被身后的人拉住了,“诶,这儿呢。你怎么看的座位,在眼前都能错过了。”
“哎哟这,小的眼神越来越不好了,还请大人见谅。”黑眼镜笑着摆了摆手,依着解语花坐下。
一下灯都灭了,黑眼镜转头,定定看了一会被微光笼罩着的解语花,又无言转了过去,看着还空荡荡的舞台。
“在这江山和美人之间,玄宗还是选择了江山啊。”戏演了一半,黑眼镜手背上头,懒懒感慨了一句。
解语花“噗嗤” 一声笑了,推推人胳膊问道:“要你呢?”
“我?”黑眼镜扭头看解语花,笑道:“我当然是选美人。”
“这不是?”解语花笑,“世间的事,哪有什么两全的办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好好看戏吧你。”
黑眼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人的头发,笑道:“也是。”
戏散,两人慢悠悠地出了戏园,黑眼镜突然感叹了一声。解语花没听清,回头问了一句:“什么?”
“花儿爷,我说,”黑眼镜走前几步牵住人手,“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在我和解家之中选,你尽管选解家。我没关系的。虽然会失望,但一定不会责怪你。”
解语花愣愣地看着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敷衍吗?还是玩笑过去……最后只艰难地一句, “瞎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的。”黑眼镜倒是笑的很开朗,牵着他的手下台阶,“选了解家,你才能好好的。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再说这种话,我就打你了。”解语花假装生气拍了拍人。
“人间的事,从来没有两全的。”黑眼镜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我们都知道的。”
明明他那时候都说了,为什么还要替他做出那种选择……解语花缓缓收起水袖,目光定格在门前。
他总是看见他,抬头却又不见了。他是在看着他吗,而自己,却没办法看到他。
似梦非梦,水月镜花。
一阵风起,他没注意,水袖被风吹乱飘得很远。黑瞎子,你个笨蛋……变了鬼也要来扯我的水袖么?
我说过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打你了的。
现在?不舍得了,怕把你打傻了,会不记得回家的路。
黑眼镜去寺庙的那一天,天气很晴朗。他把车停在山下,眯着眼睛望了望远处云雾缭绕的地方,然后一步一步慢悠悠走上山去,一千多级台阶,仿佛能通到天上。
“施主来求签,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人?”签柜前的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垂目。
“我这样的人,已经不求什么好福气了。我是为了我心爱的人来的。我想,如果把我这后半辈子的运气都给他,应该是能为他求得一支上上签的。我相信老天会成全的。”
“诚心所至。”老和尚指了指签筒。
“老天你要是不保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黑眼镜拿起签筒,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折腾完一切,黑眼镜站在山门外,看了看远方缥缈的城市,往山下走去。
就算明知道结局,心里还是难免会失望。可能是因为心里那一点点奢侈的期待都被浇灭了吧。解语花,是我逼你选择的,是我自己选择的,你不要怪自己。
我在下辈子等你。
那支签安静地躺在寺庙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间,到那个人的手上。
拿我半辈子运气换来的啊,花儿你要好好收着。
解语花没想到还会收到有关他的东西,开封盒子看到的第一句话,是他的笔迹,后面跟着一个很丑很丑专属的笑脸。
黑瞎子,爷要嫌弃死你了!解语花红着眼睛笑,慢慢地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零零碎碎的纸条。留着他最后想对他说的话。
“花儿爷,我跟你说啊,下辈子一出生我就想遇见你,从小就要喜欢你,做一对青梅竹马。而不是像这辈子,爱你爱得那么少,还留下那么多遗憾。”
下面是一支长签,上端是朱笔写着的“上上”。夹着黄纸的签解。
“一生喜乐,百世无忧。玄机难测,顺其自然。”
黑瞎子你个傻逼,怕不是抽到了假签吧。这样……怎么算是一生喜乐,爷一颗心都被你个傻子带走了……解语花仰头,靠在椅子上。
里面还有一张有关签解的纸条,黑瞎子自己写的。
“花儿,我偷偷先看了一下签解,看到是这么好的祝愿,我就放心了,果然老天诚不欺我耶。至于签里的玄机,我想,只是一句话:
解语花,若有来世,我仍愿做你腰上那朵海棠。
花儿,我想,你会懂的。
——最爱你的黑瞎子留”
原来冥冥之中就放不下,洗尽铅华,易求善价,却难得有情。
只是那个人,已不知不觉间,咫尺天涯。
后记:附上《鱼玄机》歌词
海棠春睡梅妆惹落花 悠悠一抹斜阳吹尺八
榻上青丝 泪染了白发 秋心入画
旧日的传奇 都作了假 舍得骂名 却舍不得他
缘来冥冥之中放不下 玄机如卦
红尘一刹那 这一世的繁华 不过由春到夏
由真变作了假 造化终虚化
人间岂能安得 双全法
也许此去经年忘了也罢 只不过一句了无牵挂
咸宜观诗文候教的风雅 为谁作答
似梦非梦恰似水月镜花 长安不见常把相思念啊
为何我又偏偏遇上了他 咫尺天涯
看春风吹动榆荚留下 我这一缕香魂落谁家
都说下辈子青梅竹马 美玉无瑕
红尘一刹那 这一世的繁华 不过由春到夏
由真变作了假 造化终虚化
人间岂能安得 双全法
也许此去经年忘了也罢 只不过一句了无牵挂
咸宜观诗文候教的风雅 又为谁作答
似梦非梦恰似水月镜花 长安不见常把相思念啊
为何我又偏偏遇上了他 咫尺天涯
似梦非梦恰似水月镜花 长安不见常把相思念啊
为何我又偏偏遇上了他 枉自磋叹呀
也许冥冥中洗净了铅华 我又是那一块美玉无瑕
易求善价 难得有情啊
如此说法
其实玄机不过这句话
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