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命格 ...

  •   北京难得的晴朗,浮云游散,有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

      室内也是一派平和宁静,办公桌前的男人一手撑着头,一边信手翻着桌上的资料。另一边是一个人在泡咖啡,嘴里还哼着小调。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咖啡流进杯子里的声音,都被一句问询掩盖。

      “瞎子,这是我们相遇的第几年了?”

      解语花停下了手中的事,拧了拧眉心。

      “二十三年。”男人把咖啡送过来,笑道:“小花儿你还真是健忘。还是当初那个解小九比较可爱。”

      “齐小瞎你给我适可而止好吗?”

      说完这一句,两人都笑了。原本只是无声的笑,演变到后来,两人都忍不住,指着对方,笑的喘不上气来。很傻的笑,也是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二十三年,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呢?解语花抿了一口咖啡,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记忆却如同风吹书页,越翻越快。

      “想那刘彻和陈阿娇,端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初许诺金屋藏娇,是二人之间缘生意起。只是这马难失途,人心易变,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句话,却成了这阿娇一辈子的劫……”

      街口,说书人醒木一拍,当年宫廷百般是非便娓娓道来,听得人是如痴如醉。

      世人只道书中故事多,谁知人间故事更多。

      进街,往里,四十二号,住的是解家一家。九门解九爷,人称“棋通天”。

      这故事,就从这解家说起,就从这天说起。

      听得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着实是不想让人睡个好觉。任老仆给自己梳好头发,解雨臣几步蹦出了房间,朝着大堂跑去。才刚进门,便撞见了桌另一边坐着的一个陌生脸,一身不惹眼的黑色,不是九门叔叔中的哪一个。孩童收回视线,径直到爷爷面前,问了声安。

      问完安,这一天就轻松许多了。解雨臣走出大堂,临出门前又瞟了那人一眼。大概今日这让人不得安生的吵闹,就是由这人带来的。

      在廊下懒懒舒缓了一下昨日睡得酸痛的筋骨,目光却蓦地落到了院子海棠树下的那人身上,也是一袭黑衣,孩童模样,和他一般大,站在那树下,不知道在望什么。

      “喂,你是谁,在我家干什么?”孩童不知收敛,虽然话中带稚气,却也听的出来是不满的质问。

      “是吗?”小小的脑袋转过来,原本淡然的脸上浮起笑,“这是你家,我已经没有家了。”笑里悲哀。

      一时竟无话,解雨臣抿了一下唇,从廊下跑出来,跳下台阶时长发飞舞,在阳光下染了一发的金子。黑瞎子看着,看他跑到自己面前,一张小脸绷得认真,说话却有些含糊:“普天之下,家,有那么多,再……再找一个不就是了?”

      拙笨的安慰。也只专属孩童。

      “嗯。”瞎子应道,随即又说道:“你长得很好看。”

      “啊,你说什么?”话题转的太快,一时让人反应不过来。

      “如果你亲我一下的话,我或许就不会因为失去家而难过了。”看得出人脸上转变为了坏坏的笑,解雨臣摇了摇头,“不……”

      话还来不及说完,爷爷不知何时就和那个陌生人站在了门前,唤他一句,“小九儿。”

      “哎,爷爷……”他扭过头去回应,旁边的人却突然凑了过来,在他脸上迅速亲了一口,然后缩回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解雨臣气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鼓了嘴别过头去不看人。

      不远处的两人却笑了。解九爷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这是齐家来的哥哥,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你们俩要好好相处。”

      “才不要好好相处!”解雨臣依旧气鼓鼓的,“爷爷你看他,刚刚还欺负我。我不要他住在我们家!”

      “哈哈哈,这哪能算是欺负呢。齐哥哥亲你是因为喜欢你啊。”解九爷笑了笑,看向黑瞎子,“不信你问问人家,是不是?”

      解雨臣有些不情愿地转过头,眼睛眨了眨,有些委屈的神色,“你是喜欢我吗?”

      “是啊,喜欢。”弹了一下人额头,黑瞎子笑道,“以后也是,会喜欢小九儿一辈子。”

      “你看,爷爷没骗你吧。”握了握他的小手,解九爷站起身来,“爷爷还有事,你们好好玩。”说完,便和檐下那人一同去了宅子后头。

      “你亲了我,那你就不能难过了。”小心又天真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惹人爱怜。

      “我从来没有难过过啊。”瞎子笑了笑,看见人头顶垂落的一枝海棠,跳起来折下,在指尖握着。

      “哇,你骗我!”说着就挥拳往人身上打。他也不躲,任那小小的手拍打在他身上。趁人平和几时,伸手把那朵花簪人耳边,赞叹一句:“很好看。”

      “骗人。不管不管,你就是骗我!”

      身边的吵闹仍不休,黑瞎子有些无奈,伸手用力把人抱进怀里。沉闷的呜咽卡在他胸口。

      “小九儿,我说我会难过是假的。但喜欢你,是真的。”

      那一年,解雨臣五岁。

      小小的人,小小的誓言。

      如戏文,一句诺,毁一生。

      解语花会问起,总归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匆匆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和人一起走出公司,漫步向不远处的老胡同走去。离得并不远,也就多了几分闲心走路过去,况且还有身边人陪着。

      甚破败,老旧模样,也大多已经没有住人。往里走,四十二号,是解家的老祠堂。

      门上锁生满了铜锈,一推门,“吱呀”作响。绿苔也已经爬上了墙。只满院的梨花,开的活色生香,俏生生的白,裹挟着清香,在门开刹那随风而来,扑了他们一脸。满院花香,掩去了不少陈事腐败的气息。

      仿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两人站在阶前,任那花瓣合了一场花雨朝他们飞来,随后洒了一地的雪白。

      人说,梨花白首。像是给他们定了一个好兆头。

      解语花有这样的感觉,扭头看了一下黑瞎子笑道:“不知不觉,都过了二十三年了。瞎子,若是再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这有什么好选的,还是会遇见的。”黑瞎子笑,偏头碰了一下解语花的头:“这是生来注定的缘分,躲不掉的。”

      “是是是,我说不过你。”解语花抿唇笑了一下。

      一片花瓣朝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飞来,擦了一下,落下。

      往院子里走,推开那扇老旧木门。一年没来,里面的一切都已经落上了灰。架子之间结着蜘蛛网。光亮一照进来,其中尘灰飞舞,更显朽败。两人一起把灵台和那些牌位擦干净。解语花拿了一个草蒲到灵台前,双手合十跪拜了几拜。

      黑瞎子站在他身旁,也双手合十,象征性地鞠了几个躬。

      愿解家先祖,在天有灵,保佑解语花,保佑解家,繁荣昌盛。

      解语花站起身来,两人一起踏出了门槛,在阶前看着院子里繁盛的梨花,如雪,如绸,晃了人的眼。

      “在这地方,我总记起来你八岁那年,上位做解家少当家的时候。”黑眼镜笑道,“那时候的你,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人都是要长大的。”解语花扬手接住一片花瓣,又随其从指尖逝去,“不过,你倒还是那个样。”他笑。

      今景,像是那天烧了一夜的白纸灯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解家祠堂是一片灯火通明。外面风声狂妄,一夜之间,就吹落满城的黄叶,整个城市随风老去。

      少年不懂愁,天凉好个秋。

      解雨臣跪在灵堂的最前面,后面是数不尽的解家人。他很怕,怕眼前这口棺材,怕身后那些人。他没办法回头,看不到黑瞎子就站在祠堂门外看着他。

      他怕的时候,他却不能在他身边。

      跪到双腿都麻木,才难得有了一刻休息时间。黑瞎子躲开那些四散出来的陌生人,在最后等到了解雨臣,一张小脸惨白,腿几乎抖得站不住,他赶忙上去抱住了他。

      难得有一丝安心,声音却依旧颤颤不成声:“瞎…瞎子……”

      “我在,小九儿不怕,我在呢。”扶着他到墙根边坐下。黑瞎子把手里包裹得好好的葱油饼递给他。折腾了一天,也不见人吃一口东西。倒不是没得吃,只是亲人的逝世,再加上一夜之间这么多陌生人的涌现,让他没了胃口。

      见了人递过来还冒着热气的饼,解雨臣才感觉到饿意,扁着嘴小心翼翼地咬着。有一丝暖意由喉到心。“瞎子,你要吃吗?”泛红的眼睛眨了眨,掩饰去雾气。即使是这样的时候,还是不曾忘了眼前同样小小的人。

      “不了,小九儿,你吃吧。”黑瞎子轻轻给他揉捏着膝盖。才八岁的孩童,身上都嫩得紧,跪了这么一天,腿上怕是早就青紫了。捏的差不多,他从兜里掏出两个东西,一左一右,绑在了他膝盖上,素绸长裤一遮,了无痕迹。

      “这是护膝,跪的时候不会那么疼,我从师父那儿磨来的。”他靠到他身边,解释道。

      小小的人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瞎子,我好怕,等会你陪着我进去好不好……”

      温柔顺了顺人的长发以示安慰,黑瞎子轻轻道:“小九儿,我也想陪你,可我不是解家人,是不能进这解家的祠堂的。没事的,你好好进去,再一会儿就结束了,我在外面等你。”

      “嗯。”委屈的一声,解雨臣把头埋进了人怀里,感受着身体相贴带来的温度。

      不一会儿,铜锣响了,闹剧又该上演。黑瞎子牵着他站起身,轻轻拍拍他身上可能落下的灰。目送着人往祠堂走去,临进门时,解雨臣回过了头。

      黑瞎子朝他挥了挥手,“我在外边等你。”

      守灵完,已近半夜。解雨臣一出来便倒在了他怀里,太累,太困,已无力支撑。黑瞎子把他背了起来,朝着房间走去。不重,相比师父给他的那些训练,轻得太多。

      轻手轻脚把人放到床上,黑瞎子打了一盆热水过来,仔细地擦拭着他的脸。跪在最前面,沾了不少的香灰,有些灰扑扑的。脚也是,冻得冰凉,用毛巾擦了好几遍才渐渐回暖。黑瞎子理了理他的头发,转身出门,换了一盆热水过来,把毛巾浸水拧干后搭在了他膝盖上,的确是已经淤青了,在一大片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做完这一切,解雨臣已经彻底睡熟了。

      小九儿已经八岁了。黑瞎子坐在床前,看着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距离师父说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他应该是能帮小九儿躲过这一劫的吧。

      葬礼一结束,紧随而来的就是选立当家。解雨臣第一次见识到了人性的丑恶和虚伪。原本在葬礼上一团和气的叔叔伯伯都撕破了脸,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吃掉一样。

      解雨臣很害怕,但妈妈和黑瞎子都告诉他:“不能怕。”

      妈妈对他说;“雨臣,你要争气,你是解家的未来,你不能怕。”

      瞎子对他说:“小九儿,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九门中的人都站在了本家这边。八岁的解雨臣,要担起重任,继承解家。

      开始学着看那些看不懂的账目,开始学着喜怒不形于色,开始去二爷那里学唱戏。有着二爷的庇佑,解家的日子才显得不那么难过。

      同年,二爷给他取了艺名。解语花。娇朵朵。自此黑瞎子对他的称呼也由“解小九”变成了“小花儿”。加个儿化音不说,还非得在尾调拔高一节,抑扬顿挫的,听着还以为在唱歌呢,叫起来特别讨打。

      但解语花也舍不得真打,最多是在他头上轻轻敲一下。两人都懂其中的意思,每每总是对着对方就笑了起来。他知道,爷爷去世后,真正疼他喜欢他的就只有黑瞎子。

      解家现在一盘散沙,叔叔伯伯都恨不得他早点死。原本很善良会帮他们的几家叔叔也都不来往了。

      一夜之间,他好像就被所有人抛弃了。

      只有黑瞎子,在他躲墙角哭鼻子的时候挡住他,对他说:“小花儿,你哭吧,我帮你挡住了,不会有人看见了。”

      小花儿,哭完了,就要坚强起来,不能让他们看扁了,还有我一直陪着你呢。他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小花儿,想哭的时候,要挑雨天的时候,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就没人知道你在哭了。黑瞎子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回头笑道,还有就是,我在的时候。

      我在的时候,你就不用害怕。

      我想承担你所有的脆弱和惶恐。

      解语花记得以后,黑瞎子无数次这样牵着他的手回家,手心永远是淡淡的暖意。

      夏天的时候,牵一会,他会放开,两人的手都染了汗迹。就简单沿街并排走着,买不一样的冰棍,互相咬,你吃一口我的,我吃一口你的。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显得还是个小孩子。

      爷爷去世以后,这样的普通变得格外可贵。

      有他,他开始不那么畏惧未来。

      他明白,就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在这些人里面,也绝对不会有黑瞎子。

      他的余生里,都将有他陪伴。

      他也在后来才明白,高处不胜寒。但若有一个人以一生作陪,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只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名叫解雨臣的孩子,他死在了棠花飞舞的四月。

      如今,又回到了四月。新一年清明来到,也只是轻轻落笔。远不及那年的浓墨重彩。轻描淡写,拂过年少许多载。

      回到解家的时候,已经天黑。檐前的灯笼点起,两点红光在黑暗中摇晃晕散,落在门前石板上,黯淡迷蒙。

      有交好的老人客给他们送来几坛好酒,摆在大堂梨花桌上。

      黑瞎子在海棠树上挂了两盏灯笼,映着树下的他们和酒。院子里西府海棠花初开,天冷酒热,看着对面的人,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来交杯吗?”喝了好几杯,黑瞎子突然举杯笑道。

      解语花一愣,随即一笑,抬手举了杯子过去,和人的臂弯相勾,仰头饮酒,缓缓入喉。

      花色,美酒。黯淡光晕摇曳,似有流萤相扑。相看两无言。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夜深就冷了,也潦潦草草喝了个七荤八素。解语花手环成圈,趴在桌上看他。

      “回去吗?”黑瞎子探过手理了理他的头发。

      “嗯。”含糊的一声,像是还带着幼时撒娇的鼻音。

      黑瞎子起身。拦腰把人抱起,一下不由得笑道:

      “我这样抱着你,好像以前一样。”

      “哪和从前一样。”勾了人的脖子,埋头胸前。解语花笑了笑,“你以前都是背我的。”

      “那我背你。”黑瞎子换了个姿势,把人背到背上,往房间那边走。

      解语花记得没错,很多次,都是这样背着的。

      好久以前的十六岁,清理了手下的盘口。原本是他们的伙计,转眼之间,都死在了自己人刀下。毫不留情。

      以前他还仁慈,会怀疑,会心软,会想着要不要放他们一条生路,大家活着都不容易。黑瞎子不曾阻止过他。只是,当他放走的人一刀砍在为他挡刀的黑瞎子身上时,才终于明白,仁慈是会送命的,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没有人会因此感谢你。他们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利益。他不能让他们为了利益去伤害他身边的人。他想起黑瞎子很久以前对他说的话,那时候他的做法,才是多么明智。

      那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狠辣决绝。看着血流下来,不再有丝毫反应。

      走出盘口大门的时候,他伸手抱住了黑瞎子。完成一切的轻松和心态变化的成长,在他面前,慢慢松懈了神经。

      还记得那时候华灯初上,他披着黑瞎子的外套,嘴角带笑,伏在他肩头,似乎都要睡着了。之间还说了什么,都已经模糊。记不太清。

      背着他的黑眼镜笑了一下,也不提醒。他还记得,解语花勒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背上,有些含糊的鼻音:“瞎子,我要的…仅仅是你。”

      我不要利益也不要杀人,我……只要你。

      没来由的一句话。他以为他是睡着了,说的梦话。

      也是像现在这样,简单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时光漫长而拖沓。这样的感觉,真像是回到了从前。

      短短的几步路,就能够走好久好久。

      像是以前门前那条小巷子。走了好多年,走了好多遍,却还是怀念。

      怀念少年从上面飞过的单车,和载着他一路晃过一路的时光。

      相遇时间初过几个月。

      他坐在门前托腮发呆,忽然有风迅疾飞过。抬头,是斜在单车上的黑瞎子,一脚踩在地上,微微弯腰看坐在台阶上的他。

      “嘿,小九儿,跟我走吗?”朝他伸出了手。

      解雨臣仰着头看他,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天真的光芒流转。他愣了一秒,脑子里的想法一下都断线,快了一秒心跳。

      “好。”解雨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被拉起。

      夏日的聒噪像风筝飘落,缓缓落地,变成沉寂。只他一个“好”字,清脆如银珠落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黑瞎子骑着车,带他晃过一条又一条小胡同。有人家的橘子树探出头来,墙外满满一枝的橘子。黑瞎子站在车上给他摘,装满了整个口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装的太满了。再坐上车重新出发的时候,好几个橘子从口袋里滚了出来。

      他坐在后座,看着口袋里的橘子沿路“咕噜咕噜”慢慢滚远。也没有叫黑瞎子停车下去捡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随着少年一路晃下去,就已经够好了。

      回想起来,还以为能晃到天荒地老。

      还记得在街口小店铺买好的糕点,被细绳系在车把上,一路随着少年单车的轨迹慢慢摇晃。

      他侧身坐在后座上,长发垂落在耳际。裙边随着小腿的起落一起,又一落。有淡淡粉色的影。冲下长坡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以后再有坡黑瞎子都会提醒他,让他好提前抱紧他的腰。

      他那时候以为,时间这样过就好了。

      和黑瞎子一起过,和这样的日子一起过。

      却不料,他们是江湖儿女。注定了刀光剑影,血路上,冥府边,走一生。

      他还记得白天的一院梨花。

      以及黑瞎子背上那道疤。至今都还在。在身上,在心上。

      也知道,那是他身上最深的伤口。

      师父说,解雨臣在八岁那年,会有一道命劫。

      师父还说,要保护一个人,必须先学会心硬如铁。

      这点他早就做到了。黑瞎子一刀划破眼前人的喉咙。鲜血喷涌,面无表情。

      鲜血和杀戮,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瞎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解雨臣颤抖着问他,一双眼睛里有惊恐,有不解。

      “很久以前吧。”黑瞎子笑着安慰他,“其实这副样子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后来遇见你,才开始学会笑。”

      也为你,要学着一边杀人,一边笑。

      用一场缘分,赌一世天真。

      “瞎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齐家那种地方,不是很轻易就能把人逼成那副样子吗?”他笑道,“不从齐家出来,我还以为世界都是一般黑呢。”

      “你变了。”自从和解雨臣在一起后。

      “变得没那么冷酷无情了?谁说的。”

      他抹开脸上的血,笑。

      此生,杀,为你杀。

      一把刀砍在了他背上。原本是朝着解雨臣去的。他拦了下来。

      他知道,如果这一刀砍在解雨臣身上,他会死。这是他的命劫。

      三年前,就已经料定的劫数。

      黑瞎子仰头看着天。冬日,白雪飘落,漫天银妆,很美。

      殷红的血滴落,染在白雪上,也很美。

      终都敌不过身旁那袭拂动的粉色衣衫。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走?”

      “解家气数已尽。那解雨臣,终究是一辈子劳碌的命。”

      “我陪他。”

      “他会死。”

      “我救他。”

      我没变,余他之外,我对旁人依旧是冷漠无情。

      “为什么?”

      “命定,这是我的命格。”

      “荒唐!”

      解雨臣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落下的血染红了身后的雪,一排猩红,分外妖娆。

      黑瞎子觉得自己很困,闭上了眼睛。

      师父,这一劫,我代他渡过去了。

      意识消散,听不见他在耳边的呼唤。

      “瞎子,瞎子!你再坚持一会,不要睡不要睡……”

      “救他。师父,救他。”黑瞎子跪了下来。

      “这不是你的命格,是他的。”

      “师父,我不信。”

      “为他人挡一劫,需要自身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吗?”

      “我不怕。”

      “让你回到以前齐家那样的生活呢?”

      黑瞎子闭了一下眼睛,最终应道:“好。”

      瞎子,你变了,终究还是变了。最后一句叹息,未曾出声。

      “诶,瞎子,你为什么老是要训练啊,就不能停下来歇会,陪我玩一会吗?”解雨臣坐在院前的台阶上,手边的糖葫芦还未启封,等着不远处那个黑衣少年。

      黑瞎子在不远处扎着马步。太阳很烈,晒得他一头汗。“小九儿再等等,一会儿就好了。”

      孩童从树底下跑了出来,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汗,“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啊,是不是齐师父要罚你啊?”

      “不,”他笑了笑,“是我心甘情愿。”

      齐家的生活像是地狱,但为了眼前这个天真的孩童,他甘心再堕一次地狱。

      只为三年后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

      解雨臣八岁那年,解家多事之秋,正如他师父所言。眼前的每个局都像是死局。重操旧业,杀人如麻。黑瞎子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在齐家的黑瞎子。

      齐家潦倒,来寻仇的一十二人,九个人死在他手下。

      似乎是天性逼得他嗜血如命。

      离开了京城,师父带他来到了解家。他和解九爷有过交情,暂住于此。

      代价却是赔了一个徒弟出去。

      他看到浑身是血的黑瞎子时,并没有多大惊讶。派人取了各种医药后,拭血,缝针。黑瞎子半清醒着,一声痛也没喊出来。

      齐家家规就是如此。自己只有一直严格恪守下去,才能保护好解雨臣。

      十九针。原本光滑的背上多了一只蜈蚣。

      黑瞎子闭上了眼睛。解雨臣躲过了一劫,三年不足道。

      之后还有很多个三年,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夜晚,很静,有人推了他的门走进来。疼得厉害,他也没睡着。听那脚步声靠过来,是解雨臣。在他床前停留了一会儿,蹲身轻轻落下一个吻,在他额头。

      小小的,香甜的一个吻。

      黑瞎子觉得很开心。

      又过了一会儿,解雨臣走了出去,很轻很轻地带上门,怕把他惊醒。

      殊不知他今夜已无眠。

      解语花得了病,不轻不重,在医院看了好久也不见好。找了个熟识的老中医瞧瞧,说是身子虚弱,抓几味中药煎煎,喝几回就没啥事了。

      拿完药方,就回解家的药房抓药。当归那一格放的太高,他踮了脚也拿不到。黑眼镜看见靠了过来,下巴蹭在他发顶上,轻轻道:“低头。”怕的是那抽屉拉出来会撞到他的头。

      黑瞎子比他高一些,能正好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还记得他们小时候一起面对着墙比身高。黑瞎子的那一笔总比他多出一截。傻傻又天真。

      黑眼镜拿手大概计算着分量,他贴在他身前。有一种很淡的中药味道从黑眼镜身上传出来,柔柔萦绕在他鼻端。他记得,小时候黑瞎子是经常喝中药的。难道留到现在还有味道?低着头,他不由得笑了。

      黑眼镜取好了当归,把抽屉推回去,正巧看见他在笑,偏头唇瓣便落在他脸上,笑道:“在笑什么?”

      解语花散了笑意,假装叹气道:“笑我都这年纪了,还得学小孩子喝药。”

      听言黑眼镜也笑了,“小花儿才多大年纪,距离长命百岁还远着呢,现在看来也仍是个小孩子。”

      “也就在你眼里。”解语花走了出去,回头笑道。黑眼镜愣了愣,抬手时候闻见袖子里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道,或是说,毒药味道。

      “吃进毒素用十年,洗净毒素用十年,只为救他一刻,值得吗?”

      “值得。”

      原是解雨臣的第二劫。

      时间从三年,拖成了十年,他成年的那一年。

      世界对他还真是残忍,黑瞎子躺在解家的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时不时还有落叶拂过。

      十年,足够他把那些毒一点点吃进去,为他挡那一劫了。

      每天一碗不明成分的浊汤,无一例外的就是都很苦。他选择一口闷,至少表情不会扭曲得太难看。

      小花儿出去学戏了。他每次喝药的时间,都挑他不在的时候。

      有一次师父坐在他旁边,淡然的眸子看着满院的枯草,无叹无声,只是看着。

      他捧着那碗药,问:师父,爱是什么?

      师父说,爱是一种毒。

      相比我吃的这些药草呢?

      有过之,无不及。师父转过头来点了点他胸口,可致死。

      那我就放心了。他把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黑瞎子在院子里磨着药,从书房窗户看出去,一眼就能看到。有的中药要磨得细碎才能煎。他就自己拿了石臼和木杵,坐在树下慢慢磨。

      原本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可以。他却说,这是给小花儿的,我不放心让别人沾手。

      一磨一磨转过,仿佛能听到药草轻微的碎裂声。阳光透过海棠树的罅隙落下来,落了他黑衣上一片斑驳的影。发尖轻晃,熠熠生辉。天气偏热,在他鼻尖处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墨镜偶时下滑,他伸手略扶一下,重又认真。

      像是天长地也久。

      偶尔他也会抬头看一眼书房的情况。两人视线相对时总是一笑,十分默契。再低头时能看见他嘴角有弧度,轻轻一勾,小痞气又温暖,静谧如画。

      黑眼镜难得有那么安静的时候,安静下来反而有种别样的魅力。

      药煎好了,每天都要吃。黑眼镜给他备好了方糖,苦得龇牙咧嘴时就往嘴里放一颗,含下去满满的都是甜。喝完了药,解语花托腮看窗外,坐在对面的人仔细收拾着残局。

      解语花回过了头,浅浅淡淡地笑,“瞎子,你对我生过气吗?”

      “没有吧。”他歪了一下头。“不太记得了。”

      “我记得,有一次。”

      他喝了他的药,被他撞见。着急之下,碗碎了,药洒了。他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黑瞎子会生那么大的气。

      后来师父走了进来,收拾了残局,让瞎子带着他去玩。

      走过很多次的老街,以前总觉得怎么那么长,现在却觉得短。两个小小的人儿牵着手,慢慢走着,他给他买了糖葫芦,还有折下的一枝白玉兰,握在掌心。

      那是两人记忆里,很难得美好的一天。

      他要怎么告诉他,他那时候喝的是一碗毒药呢……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要我了……”解语花笑道。

      “怎么会。”给人顺顺头发,“我说过,会和小花儿一直走下去的。”

      看病耽误了些时间,原本在公司就能做完的事,往往都要带回家里。吃好饭,吃好药,就坐在电脑前,一点一点把那些数据整理好。忙很久很久,近乎要忘了时间,还好有黑瞎子帮他记得。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背后靠过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忙那么久,也不知道休息一会儿,想变成我这样吗?”

      “不许开玩笑。”他回答,在他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黑瞎子微弯着腰,手撑在自己膝上,隔着椅背。手掌热乎乎的,捂上来,像热毛巾一样,贴在眼皮上暖着。酸涩,疼痛都慢慢、慢慢消失。

      这样彼此安静地过一小会儿,也不再说话,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在走。

      也只短短的黑暗,黑瞎子放开了手。“给你做了小米粥,趁热喝。”一碗热乎乎的放在他手边,白瓷柄的汤匙摆在正中。热气缓缓在空气中弥散。

      他端起,握着小勺小心地吃着。黑瞎子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帮他收拾好桌上乱七八糟的数据。整理好的就拿小夹子夹上。做完,偏头看着他笑。他脸被碗挡了一半,也对他笑。

      “瞎子,这是你的劫。”他戴上墨镜的那一天,师父对他说,“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劫。”

      “我知道。”

      “从遇见解雨臣开始,就命定的劫。”

      “我知道。”

      “嘿,小花儿,找到你了!”老宅木楼梯的拐角,走过阴暗,就看见了躲在下面小小的人儿。

      解雨臣抬头,看见的是熟悉的一抹黑色。他蹲下身来,轻抹去他眼角边的泪迹:“怎么好看的眼睛都哭红了?会被人笑的。”

      “不要…去…”小人儿扑了过来,带着一头长发飞散,都落在了他怀里。“我不要去。”

      今天是解家当家的继位仪式。一开头,就找不见了今天的主角。黑瞎子抱住了他,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小花儿乖,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我怕。”似乎有温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染在他衣服上。“不要去,不要去。”在他怀里拼命地摇头扑打着。

      “小九儿,”叫回了原来的称呼,让人安心。黑瞎子把额头贴紧在他额头上,“你以后就是解家的少当家了,只要你还在,解家就不会倒。所以,放心去吧,你怕的话,有我会保护好你。我会陪你守着解家的。”

      他才八岁,可是他已经八岁了。

      “那我呢?”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满是茫然无措与无解。

      “傻小九,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啊。永远都是。”

      “我不要!瞎子,我也会保护你的,一定一定!”

      “好……那要听我的话。现在,去祠堂好不好?”

      “嗯!”小小的拳头在他掌心攥紧。

      “诶,瞎子,话说你是怎么能找到我在那里的啊?”走在去祠堂的路上,小小的手被人握在掌心,不再不安和恐惧,他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黑瞎子笑道,手掌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心灵感应,要相信。”

      “花儿,找到你了。”无尽的黑暗里,他也是黑暗,声音带来的却是光明。

      “瞎子?!”对面的解语花似乎是很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折腾完那边就赶过来了。”黑瞎子似乎有些无奈,笑了笑,“不是说好等我一起的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解语花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人出现的太突然,原本他该是在百里之外,完成着属于自己的任务。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真真实实的。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黑瞎子逆着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要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

      解语花“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拧着的结也松了下来。他记得他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次。黑瞎子都是这样回答的。不管是老宅的木楼梯,还是城郊的烂尾楼,或是现在漆黑一片的墓室。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

      黑瞎子随口的一句话,现在倒像是变成了一句诺言。

      他伸过手去给他握着,让那些原本在墓室里糟糕遭遇带来的不安和焦躁,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变故却来得如此突然。就在脑子里那根弦将要崩断松懈的那一刻。

      “花儿,小心!”

      笑容还来不及消失,瞬间眼前出现的就是噩耗。

      要怎么办呢……

      被推开瞬间,解语花看着眼前闪过的黑瞎子,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师父,你知道吗?”他闭着眼睛缓缓道,“如果我晚去一步,小花儿就会死。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支开我?”

      “瞎子,如果十年前我知道你伤的会是眼睛,断然不会想出让你以毒攻毒的法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如果尸毒落在了别的地方,我可以保你毫发无损。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那时,是我自私了。想着哪怕解语花死,也要保住你一条命。可终究,命里如何,仍旧是如何。”

      “瞎子,师父欠你的。这是师父的错。如果我当初不带你来解家,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师父,你说过,命定天成。既然这是我的命。命里我该遇见他,我就不会逃避。”黑瞎子笑了,“师父,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该是我感激你。”

      “如果不是那十年毒抵御了尸毒,恐怕我早就瞎了,死了。”

      只是以后,要隔着一层镜片看他,只是以后,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晒太阳。太刺眼,会瞎的。只是以后,他的小花儿,可能会多一个累赘了。

      半晌无言。说来,又是多么嘲讽。

      夜深,窗外月光清朗,照进房间来。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响,轻唤了一句:“小花儿?”

      “我以为你睡了。”解语花走过来,语气里是难以压制的难过,又在巧妙掩饰。

      “怎么这是?哪个欺负你了,我去打爆他的狗头!”他坐起身来笑道。夜晚不需要戴墨镜,看起来就和以前一样,言语里还是开着玩笑。

      他内心欣喜了一下,借了月光去看,又看得见他眸子里毫无神采,蒙了一层月光淡淡的影,如深蓝色的水底,让人沉溺。终究,还是坏了。

      “难道是因为我这眼睛担心?”他搂过了他,低头贴上额头,笑道,“又不是真的瞎了,只是偶尔需要遮遮光而已,别担心。”听闻他的安慰,反而更让人心疼。

      “不说话是要哭了么?”他笑了笑,黑暗中看不见他泛红的眼眶。“可惜今天不下雨啊。”说着伸手把他抱得更紧,“只能在我怀里了。”

      闷闷地把头靠在人胸口,没有流泪,只是想舒缓一下心里的郁结,只有他在的地方,他才能感觉安心。

      自遇见,不曾改变。

      不多年前,解家遭遇一次大危机,急需新月饭店拍卖会上的一件拍品救场。黑瞎子听说,消失了半个月,重回北京的时候,恰逢拍卖会开场。

      点天灯。

      哪怕是要烧他个倾家荡产。他小花儿想要的东西,单论钱不说,就是宰了这全场的所有人,他也得拿到手。

      最好是能用钱解决。解决不了,另寻他路。

      有人不知道这东西的意义,弃了;有人知道这东西的意义,有个难缠的主儿在这,也弃了。

      自然是没费多大波折。

      无声无息消失,又莫名其妙在拍卖会上现身。太多的情绪已没办法说出口。解语花看着那个在众人面前不可一世的人。感觉那么熟悉,却又陌生。

      或许是那个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过的黑瞎子。

      黑瞎子在他眼前展现的样子,和在外人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但都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拍完,到了他身边,笑着喝茶谈天,和以前没有区别。

      看得无趣,他淡淡道了句:“回家吧。”

      嗯,回家……最后却倒在了他怀里。

      “瞎子,这次你不能去!”第一次,师父拦在了他面前,“你想死吗!”

      “师父,没事的。那些地方我都去过,没什么大不了了。”他取下嘴上的烟潇洒弹了一下烟灰,嘴角笑容不变,尽是不羁和张扬。

      标记的七座斗,一次性去扫荡一遍。应该可以。他相信自己。

      赌上他黑瞎子的尊严。也要平安回来。

      上天还是保佑他的。人没死,没误时间,东西也到手了,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起身的时候只觉得一下眼花,没想到会晕倒。

      一身的伤,处理都无从下手。

      只是在世人面前,再痛都要演完这一出桀骜不驯的戏。在他面前……终于可以小小地松懈一下。

      小花儿,不要怪我。

      黑瞎子孤注一掷,赔上所有,为他的解家开辟了一条新路。

      他没有说,这是他的第三劫。

      也是他的。

      高处不胜寒,终究只他,拥覆着他走了一路。

      解语花住院了。

      心电仪上的数字时快时慢,原本只说的身体虚弱,变成了心脏问题。

      以为喝完药就能够好起来,结果……原来,这才是他命定的劫。

      黑瞎子守在病床边,轻轻搓了搓他发凉的手。

      事不过三,师父对他说的,他不怕。

      你想要把他害死吗?

      我不想。我想留在他身边。师父,我想留在他身边。他跪着。师父,我求你了,救救他。

      瞎子,你会死的。我没有和你说过,你和他,命格相犯,在一起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我不怕。

      沉默。

      瞎子,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选择和他相遇吗?

      会。

      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串连着命运的珠串落地,崩裂了一地的晶莹碎片。有人捡起,攥进手心,扎了一手的血,却始终不肯松手。

      从梦中醒过来,黑瞎子手一滑,头差点磕到桌角。他看向窗外,怅然若失般。怎么好端端的,会梦到从前的事……

      我想留在他身边,可是师父,我好像做不到了。他对面前的人笑道。我这一辈子,最后一个愿望了。

      我记得,师父欠你的。

      师父,你那么厉害,有没有什么药能让小花儿喝了之后忘记我的?

      你疯魔了!?茶杯被打翻,碎裂,声音格外清晰。你要他忘记你?

      你怎么舍得让他忘记你!

      小花儿就要醒来了,要是还记得我,会很难过的。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让他忘了,最好。

      “他……会遇到更好的人。不能因为我纠纠缠缠的。我不想他这样。”

      “瞎子……”对面的人苦笑,“齐家把你教的很好,你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会残忍。偏偏,怎么偏偏有个解语花,让你怎样都不舍得对他!”

      把最好的那面给他,对他温柔对他笑,为他命都不要,黑瞎子,你到底是要怎样啊!

      “他是不一样的。和我眼中很多人都不一样。

      我在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就认识他,见识过他天真的那一面,是我的幸运。”

      黑瞎子歪头笑了一下:“可能这一点不一样,在这里。”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说完全了解一个人,但我了解他。

      他还是曾经那个少年。

      固执地守护着他自己要守护的。

      他强势又温柔,杀人如麻又暖如艳阳,像是世界的两极。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身上撕裂,却不违和。不管是怎么样的他,你都会清楚明白地知道:

      “哦,那就是解语花。”

      黑眼镜笑了,“我不管其他人眼中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不管什么身份,什么时候,他都只是我的小花儿。一辈子都是。”

      “又或许,只是我自己疯魔了。”

      以为一句诺言,就是一辈子。

      可是师父,小花儿都做到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到呢?

      诺言可能是假的,只有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才是真的。

      放我去吧,救他回来。

      以命作注,许你一世无恙。

      只求,江湖相忘。

      老人看着对面的黑瞎子,看了很久,终究闭上了眼。

      “好。我给他吃,但他要是还能记得,我就不会再出手左右了。他痛苦也好,绝望也好。”

      师父,你是不是后悔收了我这么个徒弟?

      不后悔,是我的错,没能在你做第一步的时候就拦住你,才会让你步步错下去。不该…让你遇见他。

      师父,人各有命。

      那解语花的命……

      他是我的命。

      他要好好活着,他在乎这个世界,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他就是我的世界。

      放不下,还是缘未尽?

      都有。

      师父,你说从遇见解语花开始就是我的劫,其实没错。从海棠树下的那一吻开始,从那句诺言开始,注定了,都只是我的劫。

      他起身离开,满院的梨花受了风吹,纷纷扬扬飞起,模糊了那抹黑色的身影。

      他渐行渐远,再不会回头。

      檐下吴语仍哝哝。

      小小人儿,不懂愁兮……缘予良人,两无猜兮……

      久伴君侧,盼君安兮……越水翻山,博君欢兮……

      公子不见,何处寻兮……此生一人,无怨悔兮……

      此去何年,无缘见兮……愿为君绝,难回头兮……

      此去何年,无缘见;愿为君绝,不回头。

      小花儿,我代你挡了这三劫。你代我,继续活下去。

      “小花儿,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时候嘛?”“记得。”

      “你师父找上了我爷爷。莫名其妙的,你就到我家了。”

      现在,已经二十三年。

      你收留了我,就用我这一条命来还你吧,

      下辈子,我们谁都不欠谁,就能够好好在一起了。

      “小花儿,你要好好活下去……”

      江湖儿女,情长,意短;情深,缘浅。

      解语花醒来,下意识地望向床侧,没有人。

      他总觉得,那里本该是会有人的。

      回到解家,院子里的海棠已经开始落花了。他好像离开了很久,一切都感觉那么陌生。

      好像是少了什么的残缺感。

      少了一些东西,所以把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老人家,你说,忘记了,还可以再记起来吗?”他蹲在门前,问檐下坐着的老人。

      “诚心所至。”老人抬起头,像是有些熟悉的面容。“年轻人,我给你测一个字吧。”

      “您会测字?”

      “会,你要测什么字?”

      “一个‘墨’字。”

      “情深缘浅,擦肩而过。”

      “是吗?”他站起身,回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黑瞎子在树下面,听他唱过戏,为他磨过药,做过很多,他都忘记了。“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还在那里呢?”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黑色的身影,很熟悉,却又记不起来。”

      解语花站起身,指着那棵树问:“那对我……是不是很重要?”树下堆积了很多药渣,长得比其他树都更好。

      “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不是树。

      他把一副墨镜递到他手里。

      解语花看着手里的墨镜,轻轻问了一句。

      “那个人……还在吗?”

      “他睡着了,要很久很久才能醒过来。”

      “你在骗我。”他记得,他小时候,有一个人,也说过这样的谎,骗他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后才能回来。怕他伤心,怕他难过。“你也是这样么?”

      没有回应,老人已经走远。

      天阴沉沉的,开始滴落细小的雨点。渐渐地,瓢泼。门前台阶染了湿迹,晕深了颜色。

      解语花看着那棵树,淋在雨中。一滴滴雨珠沿着他的脸滑落下来。只有皮肤分得清楚。眼泪是热的,雨水是冰的。

      意识好像在告诉他,以后能哭的地方,只有在雨里了。剩余的一个选择,已经不见。承诺的一切,也都灰飞烟灭。

      从此以后,都只他一个人,走这人生漫漫长路。

      那个老人临走告诉他。“年轻人,你知道什么叫,命里无缘吗?”

      不知。

      我不信命,只信他。

      青梅竹马,两无猜兮。

      此生无缘,各分散兮。

      后记:京城有解家,擅倒斗,其当家,尤甚。却于一年,遇一斗,不得出,后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命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