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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雨纷纷 ...
梦若沉疴,难解其忧。
“滴答,滴答……”
北京刚下完一场雨,残留在瓦上的雨水沿着瓦缝滴落下来,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解语花站在廊下,看着那点点滴落的水珠。清明时节,院子里的新叶新花经过雨的这一番洗濯,更显透亮。在雨后初晴的微阳里闪烁着光芒。他并不在看风景,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往哪放。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解语花没有回头,淡淡问了一句:“消息都发出去了?”
“是,当家的。有关黑爷的消息都放到道上了,按您的吩咐办的。”伙计刚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回道。
“很好,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眼睛很酸,闭眼就是扎心的疼。一切声响都消失时,他还是闭了一下眼。也许可能,在他睁眼的那一刹那,那个人会推开大门走进来,朝他挥挥手,痞笑一句:
“花儿爷,我回来了。”
只可惜,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那个人,或许已经被埋在了几百里外的地底下,闭着眼睛,听不到他的呼唤。
但现实或许还没把路封死,他还没看到有关他的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对那些伙计的命令,就算把山整个翻过来,他也在所不辞。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是黑眼镜对他的承诺。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不能不相信他。
可是他的人,加上当地人把那座山翻了三天,也没有找到黑瞎子的尸体,连一件有关的物品都没有找到。血迹还在,被砍倒的粽子还在。黑眼镜却好像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一样,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解语花不相信,自己亲自进了那个斗,碎石尘沙充斥着整个空间,向后来人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当时坍塌时的惨状,他在里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只在一个墙角边发现了一块墨镜的碎镜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黑眼镜还活着。
得知了这个消息,解语花的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这个人还没有死,他还活着,比什么都好。他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耗费多少人力。
离开那座山的时候,解语花抬头望了一下天。阴沉而萧瑟,伴着满山的苍翠,像是一种能让人老去几十年的心境。他的心情和这种环境相差无几。
斗的事情闹得很大,很多人都知道了黑眼镜消失的消息。这时候再掩盖也没什么意义了。解语花干脆在自己所有能触及到的关系网上发布了悬赏。只要是吃这碗饭的人都得知了这样的消息,解当家在找一个人,悬赏的金额高到能够让一个人不用工作地过好几辈子。解语花知道有些人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沸腾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找到那个人。
或许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去。他抬头摘下廊上的一片叶子,在指尖晃了几圈,慢慢地捏碎。
解语花猜的没错,黑眼镜还活着,在覆盖着整个大地的天空下,他透过自己碎了一片的墨镜看见了皎洁的月光,如缎子般铺洒在整个旷野上。他躺在一个河滩里,躺了一会儿,想找根烟抽抽,却没有。叹了口气,他又重新放下了手。
他隐约记得在斗坍塌的时候,他跳进了一个深潭里。这样的活水一般都连通着地下河。果然他也没猜错,但水太凶,从里漂出来的时候他遇到了意外,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就是在河滩上。
可能这里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吧。他爬了起来,一下牵扯了身上的伤口,疼得要命。远处是更宽阔的河道,有几点灯光,应该是夜里的航船灯。他站的地方是泥滩上的旱地,不远处一片野林子,尽是荆棘和灌木丛。另一边是一大片废墟残垣。黑眼镜走过去才看清,那是一堵废弃的城墙,已经倒塌了。
他挑了个地方坐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泥。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映亮了那些残砖破瓦,也照亮了他大半张脸。黑眼镜看着那些航船来来回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好像有一个人说会等他,那是谁呢?他张了张嘴,意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个字:
“花?”
却是疑问语气。黑眼镜觉得自己的头很疼,除了跳进深潭后的记忆,其余的过往就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迷雾,怎么也看不明晰。而眼前的光景,也像是他的记忆一般,慢慢地变灰。他一下愣住了,眨了眨眼睛,灰暗消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他……瞎了?
这样看不见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眼前又渐渐泛起灰蒙,然后愈发清晰。河面闪着光在他眼睛里荡漾。黑眼镜站起身,往一片有着繁华灯光的地方走去。他的时间不多了,总得先想个办法。
到达那地方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是一条古玩街,游客并不多。招牌下俗气的液晶屏显示着时间:四月十一日。
黑眼镜漫无目的地游走着。路过一家店时隐隐感觉有些熟悉,停步看了一会。一旁的暗巷突然冲出来两个人,撞了他一下,他并没有在意,反倒是那两人惹起了不满,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个人还上手揪住了他的领子。黑眼镜笑了一下,斜身一闪,径直掰开他的手指一把推开。理了理衣服正准备走开,只听背后没动手那人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四周的店铺里突然都涌出了人,大抵十来个。黑眼镜回身扫了一眼,眼睛微眯。
刚刚那小矮个笑道:“敢在这里惹我们爷俩,你小子不要命了是不?”
黑眼镜歪了下头,也没想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抬腿一脚径直撂翻飞奔过来的那人、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一行人立刻喧闹起来。他看见一个人朝街头跑了出去,大概是去报信的。皱了下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随便找个地方都能遇着事。还是先速战速决,脱身为妙、
如果是全盛状态的他,应付这么多人不成问题,但现在这副样子着实是有些吃力。黑眼镜捂住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似乎是被水下的砺石划的,一摸上去就沾了他一手的血。他朝腰后抹了一把,却没有摸到他想找的东西。闪身艰难闪躲过一个人挥舞而来的匕首。他顺势飞起一脚朝那人腹部踹去,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偏离了他原本预定的方向,在那人腰部擦了过去。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黑眼镜努力眨了眨眼睛,希望刚刚那一瞬间只是他的错觉,但视力却是真真切切地在丧失,眼前冲过来的人由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他陷入了黑暗里。原本黑暗是他的保护,但现在这样,只会让他丧命。
尽管如此,他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少了眼睛的判断。目前只能依靠听力,为了准确,他不得不降低了速度。但这样也给那些杂鱼有了可乘之机。黑眼镜感觉有人冲了过来,但已经来不及防备,一把冰凉的利刃插进了他的身体里,溅出了无数还带着温度的血液。他一个手刀过去把那只手劈开,疼痛感已经无法控制地蔓延开来。黑眼镜喘了口气,来不及再挥出下一手,一把刀已经砍在了他背上。
啧。他停了动作,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朝虚无的前方勾了勾手指。他黑眼镜什么时候怕过,不过是一条命,他也不在乎了。
“啧啧啧,黑爷真是好骨气,我佩服。”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人的鼓掌声,应该是个有头脸的人。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黑眼镜转过身,判断那人停下了脚步,应该就站定在他五六米开外。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刀乘势,还没等劈到那人,子弹破风而来,直击在他膝盖处。
“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鲁莽了,没看见我手里的家伙么。这里可是我的地盘,不是北京!”
动作被迫打停,黑眼镜半跪在地面上。栽在这种人手里,他知道自己是凶多吉少,本来也不抱什么打算。正计划着有没有办法脱身时,枪又炸响了一声。这一次是打在他的手臂上,让他没办法活动。
“黑爷,可真不是我对您不敬。您看我不还称您一声爷么?只是当初您和解家那小子一起做过的事,还没忘记吧?”
“不好意思,忘记了。”朝人笑了一下,黑眼镜干脆席地而坐,拿手撑了一下地时是扎心的疼,看样子是骨头被打碎了。这个人枪法还真是不怎么样。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我提醒您一下,我是西安的红脸,这您应该记得吧?”
黑眼镜记不起这人是谁,但看样子应该是他的仇家。他运气还真是背,随便走在路上都能碰见个跟他有仇的。
看黑眼镜不应声,那红脸也急了,“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黑瞎子,你落在我手上,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原来他叫黑瞎子。他揉了揉头,记忆好像恢复了一点,但并不完全。
黑眼镜摇摇晃晃站起身,腿是不能用了,手也废了一半,妈的这还怎么打。红脸冷笑着挥手:“你们尽管打,留口气就行!”
尽管脑海里是这样想的,但他的意志从来没有服过输。黑眼镜站在中央,静心聆听着每个人的动静。他挥臂出拳,骨头的碎片扎进肉里,很疼,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挥出去的手被人抓住,翻转,关节错位的声音在他这个瞎子耳朵里格外清晰。看来那人是带来了几个练家子。重拳,手刀,侧踢,一个不落。虽然说没有他的力道那么狠,但也足够看。有些实在躲不过,只能在身上挨实了。黑眼镜深吸了一口气,把嘴里腥甜的液体吐掉。一把砍刀破风而来,径直砍在他肩胛骨下方,全力的冲击让他一下没有站稳,倒在了地上。
随后是更多的拳脚,践踏。黑眼镜沉溺在黑暗里,身上的每一处皮肤都在痛,那些打斗始终没有休止。他淡淡笑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花……”
最后一句,气息微弱,若有似无。
解语花猛地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刚刚好像有人在叫他。声音却随着他醒来而消失,仿佛只是一场梦。他靠在床头,盯着朦胧透光的窗帘。桌上的闹钟指在两点,滴滴答答继续前行。
瞎子,是你在喊我吗……
新一天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照亮了那条古玩街,照亮了他曾经躺过的泥滩,似乎是想掩饰掉昨天晚上这里所有的不堪。
“喂,小孩,你捡到了什么?”一个晨练的人站在桥上喘气,看见城墙下一个小乞丐从泥滩上捡起了一把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似乎是无关紧要,他也只是想随口打趣一下,只见那小孩把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
是一把黑刀。
黑眼镜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地下室里,被一盆冷水浇醒。水顺着他脸滴落下来,落到地上。
他被锁在墙上,手铐,脚镣,以及四周发黑的墙皮,结成块的绿苔,处处都透露出这里不是那么简单的地方。他知道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闭了闭眼睛,视力已经恢复了过来,只是和以前完全不能比,看东西都只是模糊的一团。
“大哥,那小子是解家要的人,要不我们还是赶紧送过去吧?”听声音是昨天那个小矮个。
“少废话,你忘了当初解家对我们做的事了?他算个屁玩意,老子就是弄死他,解语花能拿我怎么样?”后面是那个红脸。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在靠近这里。
不过两三秒,地下室的门就开了。他终于看见了红脸的真面目,一张堆满了肉的肥脸,小眼睛,背后跟着那小矮个。
“哟,醒了?”说着拿了一把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黑眼镜笑了一下,这样实在是很搞笑,像是小孩子的把戏一样。只是一种威胁的手段,只是想让人屈服,想让人害怕。可是他很久以前就不害怕这样的东西了,他会怕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红脸恼羞成怒,把刀作势着要往他身上划,一边凑近一边笑道:“黑瞎子,你笑什么,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要挑断你的手筋和脚筋,让你变成一个废人。放心,我不会马上就让你死。我要慢慢折磨你。你和解语花欠我的,我会一点点从你身上拿回来。”
刀刃已经切开了他脚上的皮肤,暴露出肌肉上一根根脆弱的血管和筋脉。有点痛,不过现在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这点疼在大体上显得微乎其微。黑眼镜依旧在笑,不屑地嘲讽。
“我就说,当初花……实在是太善良了,没有把你这种人斩草除根。”脖子上有些淤青,是被人掐的,影响了他的声带,说出的话有些破碎,但丝毫不影响那种悠闲和鄙夷从语气里流露出来。
“黑瞎子,你应该恨,恨解语花的这份善良。嘴硬什……”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的伙计打断,“当家的,李二爷在堂口坐着,说是有事找您。”
“切,老头子,不赶巧!”红脸直起身,把手中的刀往地上一丢,“今天算你小子走运。下次,你等着瞧!”
“随时恭候。”血顺着他的脚踝流下来,滴落在地上,很快聚成了一滩。他不在乎。小矮个看了他一眼,带上门也随着红脸出去了。
“花……解语花?”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记得他和这个人到底干过什么。或许他要找的人就是他,记忆里有一张模糊的脸,回过头对他笑道:
“瞎子,我等你回来。”
瞎子是他,那个人说会等他回来,那他们应该就是很重要的关系吧。如果等不到他回来,他会来找他吗?他们之间有什么很重要的约定吗?他不知道。
“哟,这不是李二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看见堂口正座上那个正襟危坐的人,红脸满脸陪笑,赶忙迎了上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不必那么客气。”中年人笑了笑,“只是最近道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解当家在找一个人,不知道四爷知不知道?”
“哦,是吗?这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透着市侩狡黠。
“我也只是来提醒提醒您,您要是看见了,别忘记跟解当家打声招呼,赶紧把人送回去。让道上和平些日子才是。您说对不对?”
“是是是,二爷说的是。只是我们哪儿有那好福气,遇得见黑爷呢?”对面的人赔笑,还作势拱了拱手。
看着对面人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以及你来我往的迂回招数,实在惹得他有点烦。他最讨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李四径直把茶放下,拂了拂唐装。“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二爷慢走,不送。”红脸看着人远去的身影,仿佛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茶。
走出那条街,李二抽出了兜里那把黑刀,在掌心转了转,眯起的眼睛里看不出他一丝想法。
“滴答,滴答……”
地下室里只隐隐能听见鲜血滴落的声音,又或许是混杂着血液的血水。黑眼镜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几天。他身上又多了很多伤口,还不至于致命,只是染了他一身的血,血腥味浓厚。破烂的黑衣上从看不见血痕到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他的墨镜已经碎了,只能闭着眼睛来抗拒强光。黑眼镜觉得自己正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可能他就要死了。这样也好。只是可惜,那个名字里有花的人等不到他了。他觉得对他有些抱歉。他一向不是一个会失约的人。
门又开了。黑眼镜不知道这次的刑罚会是什么。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基本废了。脚也差不多。估计有很多骨头的小碎片分布在他肌肉的不同处,像一把把利刃,把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变成流血的利器。内脏,暂时没问题,心还在缓慢地跳,撑得下去。虽然整个地下室都是血腥味,习惯了也能够呼吸得下去。胃?不是很舒服,被灌了很多水又强行吐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胃出血。
嗯,暂时还能撑。至少能好好感受到今天“享受”的滋味。脊柱虽然说断了几截,但中枢神经还很好,能把疼痛感一分不差地传到他脑子里。黑眼镜笑了一下。
听说这家伙是个瞎子,眼睛怕强光,要不咱俩试试?他听到走进来的两个人这样商量,还是在笑着。
眼前是刺眼的光亮,照得他眼皮泛白。闭紧眼睛也没用,如过电般的刺痛感挣扎着蔓延开来,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黑眼镜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很多,如蛆附骨的疼痛。
呵,这些人还真是都一个尿性,当初就应该一刀一个宰他们个干净的。短暂的强光过后,眼前开始慢慢变得灰蒙,像是在眼前慢慢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黑眼镜知道,不是那些人调暗了光线,而是他的视力在逐渐消失。可能再多几次这样,他就真的要瞎了。
一只手扒上了他的眼皮,似乎是想迫使他睁开眼睛,黑眼镜不由得笑,那是对他们的嘲讽和不屑。他睁开了眼睛,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着星点不知名的光。扒他眼睛的那个人一下被吓住了,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手电也摔到了几米开外。没有了手电的照射,他眼睛里的那点光也消失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角流了下来,滑过他的脸,滴下来。
是血。
黑眼镜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恐怖,不是说只有特定死法的人死之前才会七窍流血吗?他现在还没死透呢,怎么就这副倒霉样子。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想起在城墙那边度过的时间。那时候,他瞎了,看着所谓的天空,看着他刚刚视线所能触及到的一切,突然笑了。
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笑声传得很远,在野林子里回荡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要笑。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笑还能做什么。他就这样笑着,到最后演变成一种近乎撕裂的吼叫。伤口开始流血,因为他那样疯狂的举动。他是疯了,他原本就是个疯子。血渐渐蔓延,濡湿了他脚下的碎石破砖。血在月光下流动着,美得惊人。黑眼镜依旧仰着头狂笑,是对自己的嘲讽,或是无从发泄的绝望。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瑟瑟的风声。远处好像有悠扬的船公调子,他听不明晰。
他笑累了,张着嘴,没有声音,只是在无声地呼吸。夜晚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刺激着他全身肌肉的跳动。黑眼镜闭上眼靠在石头上,忽视掉身上所有扎心刺骨的疼痛。他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
哪怕,明天面对的就是死亡。
黑眼镜笑了,笑得很大声。声带的振动刺激着喉咙的疼痛,但他没有停止。在地下室里放声肆意地笑着。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其余人不过是蝼蚁。看守的两个人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连手电都来不及捡,屁滚尿流地滚了出去。
他隐约记起,他有个学位是解剖。他比那些人更懂得,人最痛的部位在哪里。在那些地方,他对自己残忍过无数次。那些人不知道,他们的那些小把戏,还远远不够看。
如果他们明白这一点,就会知道,黑眼镜不是不怕痛,不会痛。他以前痛过,知道自己会痛,但他不允许自己痛,所以逼自己不会痛,以最极端的手段。
疯狂,又绝望。
黑眼镜的日子,自始至终都是这样过来的。
或许以后的日子有些许不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他们是如此相似,以至于见到他,他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花说,在等我。”他昏迷之前,脑海里浮现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唯一会怕的痛,是心痛,是因为某一个人。而黑眼镜不知道,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心里的那个人。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解语花从梦里醒过来。
从十二号凌晨听到的那句呼唤开始,连续四五天,他做了将近一个星期的噩梦。每次都是在凌晨时候醒来,每次都是梦到黑眼镜。他一身是血,他坠下山崖,他被粽子围攻……
最近的一次噩梦,是他刚刚做的。黑眼镜死在了他的枪下,他却还在笑,说:“花儿,我相信你,我不会责怪你……”荒唐又可笑,几乎要把他逼疯。解语花心烦意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重新倒回枕头上,看着灰蒙的天花板。
怎么四五天了,连一点消息都会没有呢……黑瞎子,快回来,快回来……
解语花伸手举向天花板,在虚空里抓了抓,最终只握得一拳的空气。他松了劲,手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眼睛里已经全是血丝,他却没有丝毫睡意。
床头的手机突然亮了,一条短信进来,“有黑爷的消息,请解当家速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地点是西安。解语花已经大概猜到了是谁。划开信息界面,开始选明早最早去西安的飞机。
他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宁。那个人,现在还好好的吗?
过了几个小时,红脸亲自来了,一盆冷水把他浇醒。黑眼镜没什么反应,任头发上的水珠往下落。来人冷笑了一声:“黑眼镜,这下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仅此……而已。”他说话的声音已经破碎,说完一句话似乎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只是这样。你还太嫩。”
“是吗?告诉你黑瞎子,我还有的是办法对付你!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听到他这样说,红脸怒不可遏,转身离开,重重地摔上了门。
嗯,他等着。黑眼镜睁开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睛,勾唇笑了一下。
下午五点多,人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不过地下室里分辨不出时间,他只是感觉这些人来得更早了一些。听得见瓶瓶罐罐的碰撞声,还有特意压低的说话声。大概有三个人。一个人在瓶罐前忙碌着,问了一句:“怎么没有麻药?”
“老大说,他不需要麻药。”另一个人回答。
“你们疯了吗?这样他会死的!”还是发问的那个人。
“废什么话!老大这样说了,你照做不就得了。”
隐约中,他看见一个人拿着注射针管朝他走了过来。近在他眼前咫尺之间。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冲进来的是那个小矮个,尖着嗓子吼道:“你们在干什么!快把人放下。带人,跟我走!”
“二哥,可是老大说……”一个人犹犹豫豫。
“老大你个头!”小矮个一副要发疯的样子,“再不带上人跟我走,我们的命都要没了!”
此刻,解语花和李二爷正坐在红脸盘口下的一个茶馆里。包场,已经清空了人。楼下坐着的都是两家的伙计。解语花的手紧紧按在扶手上,盯着桌子上摆出来的那把黑刀。李二爷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我一个伙计在河滩上发现的,当时还不敢确定,所以暂时没通知花儿爷。”
“没事。”解语花的脸色并不好看,保持着解当家的那份风度。如果他知道后来的事,这句“没事”会完全说不出口。
“后来,我派人找遍了整个西安城也没有发现黑爷的踪迹。距离河滩最近的是红脸的盘口。我派人去查探消息时,红脸一个伙计说漏了嘴,就是这伙计听见的。”李二爷招手了一个人过来,接着说,“我才敢确定黑爷就是在这儿。就马上找了花儿爷过来。”
“人怎么还没到?”无心听解释,他已经有些不耐烦。心里的不安和焦躁像是潮水般翻涌。解语花手指轻轻点着梨木的扶手,努力压制着不自觉就加快了的呼吸。
李二爷瞟了一眼楼下被押解着的红脸,轻抿了一口茶:“这家伙在这,不担心他们不把人交出来。”
小矮个带着黑眼镜从后门的暗道上了楼。他身体已经太虚弱,靠两个人架着前进,完全走不了路。
一个身影隐隐出现在了门边,解语花的心一下加速跳动了起来,赶紧站起了身。场景仿佛慢镜头般,缓缓切了过来。在看到那个人全貌的时候,解语花感觉自己的大脑“轰”一声地炸开了,似乎有一只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来。恶寒从脚尖直升到头顶。黑眼镜身形太高大,搀扶着的人已经撑不住。解语花往前急走几步,抱住了那个将要摔下来的人。两个人几乎在同时跪在了地上。
“瞎……瞎子……”
很冷,很冷,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完全没有了出去时候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解语花抱着他,有尚未干透的血迹染上了他的衣服。男人轻轻地呼着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花……你是花吗……”
解语花的眼泪几乎要出来,颤抖着在他耳边说道:“是,我是花,我是你的花……”声音已经嘶哑,心痛得无法呼吸。那是他的瞎子,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终于……等到你了……”话语轻落,黑眼镜就昏迷了过去,呼吸近乎无。
“医生!”李二爷已经跑出了门,招呼隔壁的医生过来。很快医生就把黑眼镜带到了隔壁开始处理。解语花站了起来,看着那一地还未干透的血迹,扎眼,扎心。
李二爷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状况,在黑眼镜进来的时候就把茶杯打翻在了地上。此刻他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花儿爷……我以为……”
还没说完,解语花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抬起的指尖上还沾着血。“不怪你,是我太仁慈,造就了今天的局面。”把指甲刻进肌肤里,才能暂时平复身体不停的颤抖。
“花儿爷……”
“李二爷,这里是你的地盘。有些事情我不好动手。我可以把解家最好的人手借给你。从今往后,我要他们这些人,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是,我明白!立刻就去办!”
太过严重,黑眼镜已经被送进了医院里抢救。该走的人都已经走了。解语花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去医院。路过隔壁房间时,往里望了一眼。地上掉落着一块黑布。他知道,那是黑眼镜来的时候蒙眼睛用的。他走进去捡了起来。手指没有感觉到丝毫属于布料的柔软,上面是一层层厚厚的血痂,轻轻一捻,零星的血渣落在他手上。解语花蹲在地板上,心抽疼得他几乎要站不住。木头地板上多了几道刻痕。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手里染血的布,染了一层,干透,又染一层。直至把柔软的布也变得坚硬。
血,满身的血。一闭眼,浮现的就是黑眼镜在他眼前的样子。手脚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泛着殷红的血迹。他不知道,在衣服的掩盖下,他到底有多少伤。流了多少的血。那些人到底是有多残忍……他的心很痛,从见到黑眼镜的那一刻起,痛到无以复加。
那个不羁张狂的人,那个不屑痞笑的人,那个他深深爱着的人,怎么会变成那样……解语花抱着头责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在给黑眼镜准备手术,医生将要进手术室,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情况太复杂,等他手术完再详细说。此刻担架床正好推到手术室门前。解语花让医护人员停了一下,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却看见黑眼镜的嘴唇在动。他低下头去,听他在说什么。
“花…花,好冷……”
他已经昏迷,说的做的都是无意识的流露。很短的一句话,把他所有的防线都击溃。解语花直起了身,目送黑眼镜进了手术室,手脚冰凉。
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手术室门。他只有一个想法。
让那些人去死吧。
他要让他们为动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叮”一声响,手术室门上的绿灯变成了红灯,剩下的只是等待。
不远处的机器在嗡嗡运转着,除此之外都是一片寂静,仿佛是外面的黑暗侵袭进来,把声音全部都吞噬掉了。又或者是他听不见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感受不到。解语花坐在手术室外,仰起头,盯着发灰的天花板。和那天一样,无所适从,无处安放。
有短信进来,是一个亲近的伙计发来的。他已经打了电话给解家各个盘口,把最好的伙计都招了过来。“爷,出发时间九点半。”
“知道了。”回完信息,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瘫在一边。他扭头看了一眼手术室,上面红色的大字依旧亮着。他回过头,闭上了眼睛。
瞎子,他们欠你的。我会叫他们一点点都还回来;你受到的痛苦,我一定让他们千倍百倍地尝……可是,我怎么就那么没用呢。明明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什么都做不到……解语花抬手捂上了眼睛,里面像是长了刺,一眨眼就会疼。他一定会杀了那些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如蝼蚁,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是……再怎么惩罚他们,那些伤始终都还在,在他身上,在他心上……
解语花狠狠地扼住自己的喉咙,把那些绝望又捂脸的嘶吼遏制在里面。他没有那么脆弱无力过。可痛苦,挣扎,撕裂在他身体里碰撞着,那种沙哑无声的发泄,像抽丝剥茧般,把他的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干。
绝望,无尽的绝望,比任何时候都来的汹涌。
他睁开眼睛,泛红成血色。手臂上的刻痕又深深增了几道,血花沾染。解语花紧咬住牙关,把所有苦涩的情绪都咽下去。
是不是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好的回报……
黑眼镜却笑着对他说,花儿爷,你要好好活下去,是这个世界欠我们的。我们要全部拿回来。那一次,黑眼镜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满腔的情绪都堵在心里,无处发泄,张嘴咬在了黑眼镜肩膀上,无声的呜咽。用的劲很大,很痛。黑眼镜没有吭声,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花儿爷,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在面对任何的委屈前他都忍住了眼泪。面对他的这一句话,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决堤般喷涌了出来。他看见他的黑衬衫上染了湿迹。而他感受到了眼泪滴落在肌肤上的温度,又渐渐凉透。像是那天夕阳西沉,最后坠入山的那头,隐没了所有光芒,像是他抱着解语花,那一刻,就仿佛度过了一生。
他和黑眼镜约定好了要活着,是不是就这个原因。不管怎么痛,就算痛到没办法扛,也要死扛。
“花儿爷,你说过,你在等我呢,那我就一定回来!”
“哦。知道了。”
“我黑瞎子,一向言出必践。要是我失约了,你做鬼都不要放过我。”
“为什么是我做鬼……”
“诶诶诶,花儿爷,不要在意细节嘛。”
解语花缩了缩身子。冷得发颤。一条空空荡荡没有尽头的走廊,和周围昏暗的灯光,构成了现实里灰蓝色的冷基调。再不是那天那个人的模样,裹挟着一身黑而来,伸出手,痞痞朝他笑道:
“哟,走丢了?要不要跟我回家?”
如果黑暗里有他需求的一切,他宁愿选择堕入黑暗。迷途失足也好,粉身碎骨也好。不要,不要丢下他。
解语花想向黑暗中的那只手伸出手。能获得片刻的温暖,总比一生凉薄要好。他不想理智,不想考虑后果,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骗局的话,请不要告诉他。他不想醒来,他要继续沉溺。
没有资格,他已经没有资格去乞求光明了。那些光太刺眼,让他们照见了自身的不堪和丑陋。他没有渴求过,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黑暗。他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必要去装好人。
一切的沉寂被手术室前切换的绿灯打破。解语花摇摇晃晃站起身,等待在手术室门前。
男人被推了出来,嘴唇紧闭着,没有一丝血色,病态的惨白。他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主刀的医生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张口对他说了什么。他不想听进去,不得不听进去。
“情况非常糟糕。左腿膝盖和手肘处各有一颗子弹,几乎都造成粉碎性骨折。伤口很多,基本没有致命伤。全身多处骨折,关节错位。以及血管都有破裂的痕迹。最恶劣的是眼睛……”医生停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
解语花缓了一下,咬牙,声音嘶哑:“请继续。”
“有很明显的眼球血管破裂和暴盲迹象。据猜测原因可能是因强光照射。他的视力很弱,几乎跟瞎子相差无几了。我们也只能尽力帮他诊治。”
“……以及,左眼留下的痕迹,像是未完成的某种手术……”
“在眼睛进行的啊……”几乎没有声音,最后一句绝望的话语。
医生已经走远。解语花靠墙站了一会。他们这样的人,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知道那会是什么手术。
切除,脑前额叶。
真是……死不足惜。解语花不由得有些想笑,带着身体也无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一定要杀了他们,那些敢动他一根手指的人,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犯我分毫,睚眦必报。
解语花慢慢朝重症病房走去。他现在要陪着他,怕他醒来看不到他,会失望,会难过。他不想把同样的痛苦加在他身上第二次。
蹲在病床前,解语花牵起他的手捂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是那么冰,一点也不像以前,那双总是给他温暖的手。现在,该是他给他温暖了。这样,他会不会就能快点暖和起来了……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依靠着彼此的温度互相取暖。黑眼镜说的冷,也就只有他能温暖。他以前说过,这样也好,有两个人一起依偎着取暖,也总好过自己伶仃。
他和黑眼镜是什么关系?是交易,是扶持,是爱人。解语花知道那都是,却也不是。是生命。在生命之中叠加进任何关系,都可以成立。
一个人没有了心脏,也就再不能活下去了。空余着一具躯体行尸走肉,那不叫活着。
他的手好像渐渐地暖和了过来。解语花给他拉好被子,静静地看着黑暗里那张熟睡着的容颜。黑眼镜受不了强光。所以他拉紧了窗帘,没有开灯,把一切都浸没在黑暗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护士过来换药,他才知道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很多天了,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是太累了,亦或仅仅是有黑眼镜在身边,一夜无梦。脑子里仅有的是清醒过后的头疼。解语花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阳光明媚,绿意盎然,舒缓了一下有些发酸的眼眶,他拉上了窗帘,重新陷入室内灰蒙的环境里,坐回了床边。
黑眼镜还没有醒,这几天他也没打算离开。红脸的事情有李二爷处理。估计今晚就能洗牌,有些事情他会亲自来。那就是等黑眼镜醒来之后的事了。解语花托起他的手,在掌心轻轻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上也有很多的伤,细细碎碎的,有一刀划破了手指,露出雪白的指骨。现在已经都包扎好了。一定很疼,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太疼了。心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破裂,溅一地的血。
解语花眨了眨眼睛,神色慢慢沉静了下来,手指在他掌心滑动着。这样重复了很久,他停了下来。两只手轻轻合上了黑眼镜的手,伏在床头,凑在他耳边,低声给他唱起一段小曲儿。唱过很多次,他应该很容易就能记起。
二级脑震荡……是那时候斗坍塌造成的。
那些折磨……已经不想再想起,扎心的疼。
医生说,黑眼镜可能不记得以前了,也可能只记得一点。以上原因造成了记忆断片,又或许是因为脑淤血压迫了神经,让他忘记了很多。或许明天能记起,或许永远记不起。解语花不知道,是该让他记起,还是不要记起……
黑瞎子,你会忘了我吗?
“若此生携手相伴不分离,何堪眼下落此境地……”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逝。解语花伏在他手边,看着自己的指尖,毫无防备地就开始颤抖起来。他对黑眼镜失忆了这件事情并不担心,他会一直陪着他。只是想到黑眼镜醒来,脑子里就只剩下那段黑暗的记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所以,黑瞎子,请你记得从前。知道你身边至少还有我。
解语花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很累,以前从没有感觉到的疲惫,只有关黑眼镜一个人的情绪。由内而外,身心俱疲。也就只有在他面前,才敢摆出那样脆弱的姿态。
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他掌心的手动了一下。解语花猛地抬起头。黑眼镜微微动了动唇。他赶紧凑近了去听。男人的声音很微弱。他说:“花,水。”
解语花急忙起身给他接了一杯温开水。病床边医生备了小勺。他舀起一勺小心喂到他唇边,可是却喂不进去,水全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了下来。连续几次都是这样。解语花有些着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瞎子,别怕,是水。我是花,喝水好不好?”
安慰似乎是起了作用,黑眼镜放松了些身体,水慢慢滑过喉咙到胃里。一点点喂完大半杯水,解语花已经一身都是汗。他放下水杯,坐回椅子上,不知觉地又陷入了茫然里。瞎子的戒备心实在是太强了,那是在极端环境下才会保持着的高度自律性。可是现在这样的状况极端吗?只能说是以前环境带给他的回光返照,让他已经垮掉的身体绷在了一个始终不放松的状态。解语花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指很纤长,骨节分明,很多不认识的人都以为他是弹钢琴的。但他的手很少用来弹奏什么美妙的乐曲,一般都是用来杀人的。
一直到晚上,解语花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黑眼镜身边。除了上厕所,午饭晚饭都是让人带过来的外卖。入夜,他坐在病床边吃着牛腩,抬头看了一眼安静睡着的黑瞎子,夹起一块晃到他鼻子边:“香不香,香不香!叫你不醒来,爷就只能一个人消灭了。你快点起来,西安有那么多好吃的,咱们这次有时间,我们都去尝尝……”
一下又沉默了,解语花收回筷子,把肉放回餐盒里,端起桌边的杯子,小心地拿棉签往他嘴唇上蘸着水。黑眼镜没什么反应。他靠在椅子上,头顶的葡萄糖点滴一下一下滴下来,顺着滴管到他身体里。什么都还不能吃,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着基本的生命活动。解语花闭了一下眼睛,把桌上的餐盒连同塑料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记得他们一起去吃北京烤鸭的时候,黑眼镜一手的油,很没有吃相,还傻傻对他笑。解语花翻出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又很快按灭了手机。返回主界面的瞬间,解语花还是看到了那张手机壁纸。是他们两个头挤在一起的合照。黑瞎子笑的很开心,他是一脸的嫌弃。但他还是没有删掉,用作了壁纸。他知道黑眼镜也是一样,但他手机里有关他们的记忆,都随那场意外碎成了渣渣。
现在的状况,真是让人讨厌。墙上的钟无声地走着,永远向前,回不到过去。
其实黑眼镜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他陪护。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剩下需要的只是调养和恢复,但解语花并没有打算走,连离开的时候都很少。他要等到他醒来。如果黑眼镜醒来时候,看到的只是无尽的白,不仅仅是对他的残忍,那也是对解语花自己的一种残忍。
他已经不在乎黑眼镜能否记得他。他们有很多的时间,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回不到过去了,就以一种新的姿态重新开始。他现在要做的只是陪着他,让那片白里能多出现一抹彩色。无所谓虚度时间,无所谓无话可说。过去的那几天,像是过了他们的一辈子。经过一些生不如死的日子,才会让人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解语花坐在椅子上,回过神来时游戏界面已经弹出了“失败”的窗口,方块卡在了最高点。他盯着手机页面看了一会,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轻叹了口气,按灭手机。
闭目养神一会,手机重亮起了灯。一条微信消息,是一张照片。黑暗中的某个荒郊野外,红脸跪在坑旁,脸色狰狞。有人在往坑里填着泥土。
解语花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别人施加给你的痛,要以千倍百倍还回去。很多年前,管家对他说的。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些人生不如死。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已经不想再考虑什么理智或是后果。
把那些人都宰了就好。
解语花伸手点在黑眼镜的额头上,温度凝聚在他指尖。病房里很昏暗,一点点淡黄的光,已经足够亮了,让他很轻易就能看清。
你就是我的光。
看似风平浪静地在医院里过了几天,其实也就只有他这里。解语花知道,这几天道上都面临着一场大混乱。他不管,也管不着。他只是在医院里看着黑眼镜一点点好起来,好到他今天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窗外是阳光明媚。
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他就能醒过来了。查房的医生记录好各项数据,收起本子时抬头对他说道。
解语花张嘴愣了一吓,扭头去看黑眼镜,依旧是很安静的神情,但十几个小时过后,他就会睁开眼睛醒过来,会说话,会有其他的表情。激动、惊喜、期待,还有不知名的担忧混在一起,一时都让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了。解语花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唇角难得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握住黑瞎子的手,带着暖意。上面的伤好了之后就拆了纱布。现在看指甲好像长了一些。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指甲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住黑眼镜的手。指甲还没有长硬,轻轻一铰就掉落了下来。把指甲剪成圆滑的扇形。解语花对着轻轻吹了吹,然后把黑瞎子的手放回了被窝里。
临近午夜,解语花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隐约听见身边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迷糊抬眼一看,黑眼镜半坐起身,正拿了一件外套往他身上披。见他醒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僵在了原地。解语花愣了愣,才沙哑着开口:“瞎子……”
黑瞎子没有回应,把衣服披给他的时候手停留在了他肩上。
解语花没动,任这样沉默着拥抱了一会。他的身体是暖的,心还在跳。解语花这些天紧绷着的心随之慢慢地放了下来,头搭在他肩头上。
松开的时候,黑瞎子指了指自己身旁,“上…来。”说话声音还是嘶哑,很轻。
似乎还不是很适应和人有肢体接触。一会儿后,黑瞎子才轻轻抱住了他,身体间隔一段距离,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个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留下了一道窄窄的光线。黑眼镜已经醒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解语花肩上。他真的太累了,呆在医院的几天里完全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在那之前是夜夜的噩梦,每天凌晨就会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解语花觉得自己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神经稍微松懈一点就会掉下去。所以他一直逼自己清醒着。直到下面有个声音说:“下来吧花儿爷,我接着你。”
那个声音给他莫名的安全感,让他能够一点一点把神经松懈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然后从云端跌落,掉进他的怀抱里。
解语花睁开眼睛,一夜无梦,但睡得很好,从云端被释放的释然和真正踩到实地的踏实,让他暂时松下了所有的警备,一切都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身边。
黑瞎子。
他转过头去,看见他还闭着眼睛,手指微微擦过他的嘴角,到鼻梁,到眉毛,最后点在他的额心。把这个人的轮廓细细探索一遍,确认他还在,是真实的。一下捕捉到黑瞎子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你,装睡,能不能敬业一点?”发现了这一点的解语花不由得笑了起来。
“花,早安。”黑瞎子睁开眼睛,低头点了点他额头。
在医院又休养了几天后,两人回到了北京。黑眼镜的记忆有所恢复,回到解家的时候还找得到他们的房间在哪。偶尔会倚在廊柱边看着院子里快要落尽的海棠,花瓣铺了一地,偶尔被风吹扬起来,飞得更远,落地。
解语花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理。关于红脸和他的几个伙计。
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事实证明人在生死关头总是更容易暴露自己的丑恶嘴脸,红脸的伙计在被绑上的时候还大声嚷嚷着“老大你不是说解家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嘛!”解语花轻哼了一声,格外鄙夷。
解家不是没有地下室这种东西,只是很久没用。解语花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双手插在兜里悠闲转身,笑道:“不敢拿你们怎么样?看来你们是没见识过解家的手段。历朝历代酷刑知道多少?”说着他偏头在旁边的器具皿里拨弄了一下,“如果你们的生命力够顽强,我会挨个让你们尝个遍。”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和他的话语回音在整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回荡开。悠然,也格外残忍。
看见几人的脸都被吓成了猪肝色,解语花也没有丝毫的笑意,往后招了一下手,有两个医生模样的人走上前。他往后面的椅子上一坐,语气冰冷:“不过你们放心,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小礼物要送给你们。”
两位医生各自推了一下他们手里的注射针管,慢慢地逼近那些无力挣扎的人。红脸的喉咙里几乎是挤出来的几个字:“不,不要……”
不要吗?解语花的脸冷若寒冰。凭什么……我只是把你们对瞎子做的事,原原本本还到了你们身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人的视线逐渐涣散,最终变得黯淡。灵魂被抽离的感觉,很绝望吧。他苦笑了一声,按住自己的心口。一想起来,又会痛。
他站起身,走到墙跟前,扬起头笑道:“你们给瞎子受过的伤,我会千倍百倍地替他偿回来。”钉在墙上的人傻笑着,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但解语花不在乎。
“我会让你们知道,死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说完这一句,他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现在已经天黑了。解语花在路口站了一会,平稳了一下情绪才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
一路的灯火璀璨,映亮了北京的大半个天空。他穿行过繁华,无尽的灯光从窗边闪过。只有经历过黑暗的人,才会更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光明。解语花觉得自己是这样。
西安的地下室有多黑呢,他不知道。
解语花踩了一脚油门,似乎是想借速度把什么发泄出去。他开了窗,风大喇喇地灌进来,冲淡了这一空间里的压抑感。路过一个毫无光明的小巷,他停了下来,伏在方向盘上。
这条永远黑暗不见光明的小巷,是解家的所在地。停了一会儿,解语花开门下了车。那里不再是一片黑暗了,大厅里点着灯,屋檐下也亮着灯。解语花踏进大门的时候,看见檐下有一个人倚着。
是黑瞎子。
“怎么不好好休息,跑到外面来干什么?”解语花笑着前去,踏上了台阶。
“我着急。”黑眼镜笑了笑,伸手把一件薄外套披到他肩上,“花儿你出去那么久也不叫上我,我就只能在这里等着你了。”他的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果然只是外在的因素在影响着他。
解语花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去看了看盘口那儿的情况,要是有什么大事我还不得叫上你?”今天下午的事,他不想告诉黑眼镜,他知道他不会在乎这些,但暂时,他不想让他再看见那些残忍。
这个世界,原本就已经对他足够残忍了。
解语花搂过他的肩,低头贴在他胸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过,累了。”很疲惫,很无力。
黑眼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手指在他发间温柔地顺着:“我给你煮了点粥,等会吃了早点去休息。下次还是要带上我的,花儿你也不至于那么累。”他大概猜出了几分,不想说破。
“不要走了。”解语花依旧埋在他怀里没有动,“我怕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走,我就在这里。”黑眼镜捧起他的脸,眼神温柔:“你不在了,我就去找你,不管费多大的波折。”
是吗?解语花觉得自己一定笑的很惨,像这次一样吗?说什么多费点波折,再怎么样也无法把他受过的伤抹去。
“瞎子,你会痛吗?”他问。
“会啊,在这里。”黑眼镜拉着他的手摸上心口,笑了笑又说道:“想要不痛的话,一直笑就好了……至少,可以欺骗一下自己。”有点玩笑,又玩世不恭的语气。到底要怎么样,经历过什么,才敢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解语花不知道。
“瞎子,你想过离开吗?”他抬起头笑着问。很苦涩,由喉到心,贯穿着身体的苦涩。
“如果你不在了,我就离开。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好,那我们就一直在这里。”
所有无法忘却的伤痛,我替你愈合;任何漫长的等待,我都会给你归期;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我和你的故事。
灯影落,有风来,漫过岁月又一季。
记得花儿爷说的那句“他之前为了帮你,仇家很多,要是真瞎了,活不过一个月。”官方一把大刀砍死我。
于是有了这篇。我先给自己预算了一个最坏的结局。其实纵观整个局里始终只有花儿爷关注着瞎子,这也是我始终坚定不渝吃黑花的原因,如果没有了花儿爷,瞎子会是怎样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瞎子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孤狼,也有很多人不吃cp,但他也需要一个人,我觉得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是花儿爷,不接受反驳。
人生无常,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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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雨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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