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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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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云城
云城,位于中国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地方。这里相对于中国其他小县城来说并不特殊。唯一可说的,也就只是这里的天气,地如其名,多云蔽日,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都像是上天给人们的恩赐。
这样的日子,就像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庆典。中心广场上,公园里,目所能及的空地上,都坐满了晒太阳的人。大家抱着电脑,捧着书,一边享受着阳光一边工作,学习。整个城市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变得热闹,充满生机。
解语花喜欢这样的氛围。在阳光下闭着眼休息,睁眼是满目的绿色,微风轻拂,带来空气的湿冷和阳光的暖意。他看了看枕在腿上的人,伸手轻轻捋了捋他的头发。
黑瞎子正睡着,身体大喇喇地瘫在阳光下,一身黑都被晒得发热,摸上去是舒服的暖和。
他们搬到这里来,是一年前。莫名找到了这里,莫名搬了过来。因为这座小城的古老和安逸,最多的可能,还是因为这里的天气。虽然说黑瞎子的眼睛已经治好了,但总归还是没适应太强的光,碰巧撞见这么个地方,像是为他们天造地设的。
这个城市很难说出哪里有新的地方,城区的老房子都看得出年头,石灰粉的外墙已经发灰,出现了裂缝和黑斑。一路走过去的图书馆,体育场,以及梧桐掩映下的老店铺,都经历过岁月的风头。只一路的梧桐树茂盛,苍绿带着头顶的新绿看得人眼睛舒服。风过树叶“沙沙”作响。沿街走到尽头,是一座桥。安静也热闹。老人摇扇看着店,卖一些日用的杂货。口哨糖,爆米花和小酸奶,安安静静摆在铺子上。
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
格外怀念。
走到老街林荫路尽头,桥与对面相连。那边是相对老城区更新的地方。繁华的贸易中心,游乐场,电影院。都是属于这个城市的新鲜血液。不过五十米的一线。隔开新与旧。
不过买菜要去那边,桥的尽头是小城最大的菜市场。这样说起来,今天正好可以顺路去一趟,家里冰箱也没多少存货了。解语花合上书,点了点黑瞎子的额头。
人早就醒了,只是赖在他腿上不起来,闭着眼睛装睡着。墨镜摘下搁在一边。解语花也是搞不懂他,明明眼睛都已经治好了,还非得戴副墨镜装什么“神秘感”,也真是够了。
感受到他的动作,黑瞎子转了个脑袋,哈欠连连:“花儿,干嘛?”声音还带着睡醒的惺忪和懒散,软绵绵像只要撒娇的哈士奇。
“晚饭想吃什么?”解语花弓指弹了他的额头一下。
“肉!” “啊呜”一声露出小虎牙,还举爪子的那种。
……虽然说早知道得到的会是这个答案,解语花还是无语了一秒。天天就爱吃肉不爱吃蔬菜的某人,这样吃下去确定不会胖成只猪?解语花怀疑地摸了摸人肚子,嗯,腹肌还在,不担心。
“具体点。”扑下人的爪子,解语花叹了口气。要求不过分,还是得日常满足。反正就是拿他没办法。
“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听人信口拈来就是报菜名。解语花当机立断捂住了他的嘴。这样吃下去……非得破产不可。
“…呜,我还没说完……”黑瞎子眨了眨眼睛,神色委屈,嘴角却在偷笑。
“闭嘴!”
逛完菜市场,过桥回家。
夏日余晖晕染了河面,投上了桥。在高楼大厦间抹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走上桥,看过去,是天边碎成一丝一丝的红霞和彩云,暖暖罩在身上,世界都变成了暖色调。
桥中间时不时有车飞过,拉长影,又迅速消失,在他们身边带出迅疾的风声。河水波光粼粼,有圈圈涟漪荡起,美得像一幅画。
走到桥中间,停住,看天边。很久以前解语花发现的秘密。
“瞎子,看,落霞!”
那时候他回过头来,指着天边。清亮的眸子里染了余晖,温暖明丽。像桥下流淌着的河水。黑瞎子退后几步,手比相机框给他拍了一张。
解语花被逗笑了,重新牵上手往前走,黑瞎子走在低一级台阶上,抬手托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戏台上的台步,“嗒”“嗒”落着鼓点。
“以后出门要我专门给你备个单反吗?”解语花笑道。
黑眼镜抬头看他,也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只是想把你记在我的眼睛里,而已。”
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就这样走下去,就能到地老天荒。
云城终年阳光不多,全年日照总时数一直都是全国的倒数几位。也因此,新鲜当季的水果和花卉都很贵,贵到离谱。但解语花喜欢,当季的水果和鲜花都会买一些。这是住的老房子里唯一新的东西。房子是古老的,家具也是他们当初一起去旧货市场挑的。古式雕花,漆也被磨得发亮。像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他们是接触古董的人,对旧总是情有独钟。像家具,要和人长久相处的东西,还是旧一点的为好。没有油漆味,有的只是木头沉淀已久的淡淡香气,在空气中浸润,挥发。
花也是淡淡的香,作点缀。房间里旧花也有,总不比鲜花来得亮眼。放一小捧在客厅里,小小地,慢慢地在客厅里吐露着芬芳,挺好的。
偶尔也会因为花发生一些有趣的事。记得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一位白裙子姑娘,看了他手里的栀子花好久,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要一枝吗?”
解语花不由得笑了,低头在栀子花束里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递过去。姑娘鞠躬说了一声“谢谢”,跑出电梯时长发和裙摆都散开,一起一落,满满的都是兴奋。解语花也觉得很开心。
后来却意外收到姑娘送来的一捧纸花,皱纹藤纸折的粉色玫瑰,洒了细碎的闪粉,亮晶晶的,还有淡蓝色的花托。送来时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精巧细致,用心之作,他便捧回了家放在客厅。
谁料黑瞎子看到了倒不开心了,网购了一大堆材料自己做了一捧黑色的放在旁边,还在他那束粉色里插了一朵黑色,非要“万粉丛中一点黑”才肯罢休。解语花也以牙还牙,放了一朵在他之间。这样看起来也还是挺和谐的。
黑瞎子的手很巧,他并不是第一天知道。像这样的折纸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这一点在处理各种水果上也得到了完美的展现。夏天的西瓜冰,冬天的草莓圣代。两人都被冻得龇牙咧嘴还是不肯放下勺。消暑暖胃样样精通。味道也并不比外面买来的差。只是解语花每次看到他拿那把黑金短刀削水果都会觉得很无语,且抓狂。倒不是觉得这样的刀拿来削水果暴殄天物什么的。而是……鬼知道他之前到底拿黑刀砍过什么东西啊!简直有毒。在被他撞见好几次并被强制换刀后黑瞎子才勉为其难换成了普通的水果刀。还时不时跟他控诉什么“刀太轻了完全用不来一定会割到手的……”以上。然而,信他就有鬼了好吗!解语花的想法是这样的。反正他是见过他不在的时候黑瞎子把那把刀耍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人说的大部分话是不可信的。解语花始终坚信这一点。而自从遇上了黑瞎子,这一点也还是没变,只不过强化了一点,“黑瞎子同上。”
当然,玩笑成分居多,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挺靠谱的。每到夏天的清晨,黑瞎子出门早,去买菜,总会先给他削好了苹果块冰在冰箱里,等着他起床吃。等洗漱完,快把苹果吃见底的时候,他也就回来了。
其实这里的夏天并不热,虽然说是一年中阳光最多的日子,气温也就只比春天高了一点点,加上路上一溜的梧桐树,老房子原本就有的阴凉,消散了那一丝丝原本还能感受到夏天来临的暑气。而黑瞎子会做的甜品反倒是直线上升,乱七八糟的饮料以及各种冰淇淋,两个月的夏天可以不重样。
春末夏初,黄昏时候,两人一起出去买菜。意外得了一枝熟识菜摊上的杏花。开的瘦弱,花瓣也支离破碎,还未完全舒展开。黑眼镜在后提着菜篮晃晃悠悠,看他拿着杏花在前,忽然回头向他笑:“瞎子,我们明天去苏州吧。”
也是随意,晃了几个小时火车,入眼就是灰蒙的青瓦白墙。
清明时节,雨水纷纷,流水潺潺,人间风景几重天,意境如烟。
晓光穿朱户,醒来,推窗,就听楼下木栈声声叫卖,梁间燕鸣清脆,吴侬软语听莺啼,卖的是杏花白米大碗茶。篮子里新采下的杏花探着头,花瓣晶莹晨露染。
过桥,桥头楷书体,名曰“相思桥”。听旁边有人解释说,取自李白诗中“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一句。
黑瞎子笑了,指了指桥的那头说,“那这样说来,桥的这头是青丝,那头就是白发了。”说着牵上了他的手,“走,花儿,我们走走去!”
也不过只是一座桥。人总是希望好兆头的。
有蓝布衣襟小姑娘长街嬉闹追逐,撞过他手,拂过发顶杏花,花瓣盈盈颤动,落在了他指间。小姑娘也未发觉,依旧追随着伙伴远去。
解语花看了看手里的花,笑了笑,也无奈,一路拿着花走去。
戏台,檀板,古吟;花衣,良人,小姐,皆入画。
倚栏听戏。
隔着戏台是脉脉流水,雨溅涟漪圈圈。才子佳人在那头,他在这头。杏花在指尖转着,一不留心滑入水中,随水而去。解语花斜眸看了一眼,也不甚在意。收回手,交叠趴在栏杆上。台上戏曲哀婉痴缠,悠悠萦绕,伴着雨声连绵不断,薄凉意味浓厚。惹人心忧。
黑瞎子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不就去买个点心吗……
解语花抬头看了看,天已经灰蒙蒙,周围人家的灯都点了起来,映在雨中,打得细碎。一双手兀地从后面伸了过来,环住他手,脸悄然贴上。
“怎么手都冰冰凉的?”
还是四月,偏冷,恰似小姐于花间回头,书生将薄衣轻覆。
他回头一笑,“还不是等你等的。”
只不过他这心上一人,不是书生,是流氓。
牵上他的手一同坐下,解语花递了一杯热茶过去。他一身黑衣都已经有了湿迹,水珠由上面滚落下来。手里提着的糕点却还是干燥的。不由得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解开,都还有着微微的温度。青团,乌梅酥,梅干菜烧饼。都是他们以前来喜欢吃的。黑瞎子先拿了一块递到他嘴里,软软糯糯,牙齿都粘连在糕点中。解语花不由得笑了,然后才慢慢嚼了咽下去。
台上戏依旧在咿呀,雨帘伴着暖黄的灯光。有身边的人陪伴,似乎景也换了模样。之前那种薄凉之感,已经烟消云散。
又回去云城。
他们是住在一座有年代的楼里,只有五层,春天的时候爬山虎葱郁,绕墙。
和很多偏远小城市一样,这里开发的不多。夏天的夜晚推开窗,也还是夜风习习,星空朗朗。黑瞎子总是摇一把蒲扇在阳台上翘着脚乘凉,和楼下的老爷爷一样。
附近灯光不多,安安静静,在尘世间柔和着。只有风过树叶时的轻微响动。屋里有时是放一曲古典,或是缠绵的戏腔。优雅的大提琴或是字字落拍的西皮流水,浸透夜色,飘向夜空。
偶尔兴致上来,黑瞎子也会拿起小提琴拉一曲,有时候,就打着拍子听解语花唱一段帝王眠。生活多些调剂,每天都新鲜。趣味无限。
日子该像是这样过的。
夏天快要结尾的时候,恰逢台风过境。黑瞎子提着一袋咖啡豆晃在路上,看见风卷残云,天空渐渐昏暗,只留下一点白的发亮,亮的刺人眼。
解语花在家里打扫着,看见刚回来的黑瞎子神秘朝他勾了勾手指。
走到五楼天台上,狂风席卷,几乎让人睁不开眼。黑瞎子搂着他的肩,指着那点发亮的地方,说:“花儿,看见了吗?那是台风眼。”
他也手比相机框映射,笑道:“看见了,我记下了。”
华灯初上的时候,两人牵着手回家,迎着昏黄的路灯,不必十指相牵,单纯一指勾一指,一直不松,走过长街,喧哗又冷清,长街长,长街凉,人去又往,独他们一直往前,看华灯初上。行人匆匆,他们并不急。身边有爱人,不远处是家,纵这世间繁华或破旧,亦不悔来此一场。
灯若繁星,映着他们渐入凡尘,愈行愈远的背影。
等闲博个,千秋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