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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首 ...
【零】
我做风水先生时,于解家,听得逸闻有三。
其一:
紫禁有解家,解家有公子,公子人如玉,世上再无双。目若秋水,美若繁花,笑叹花解语,故名解语花。
京城又有齐家,生得一浪荡子,目半盲,平日素以墨镜掩,也是俊俏无双貌。
二人偶见,甚倾之。自此,相守相依十余载,不负。
只叹世间为璧人,天公难作美。概两人所为皆不为天所纳。掘人坟盗人宝者,天理难容,便诛。
墨色入地府,海棠余世间。
如此,便是天人永隔,再不得见。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可泣,可叹,可惜。
其二:
听说无尸者亦可造墓?那青年问我。
我看向他。听说齐家公子死于墓中,尸骨无存,也大概明白,他问我这问题意在何处。
可。曰:衣冠冢。
衣冠冢内所埋何物?那解家公子又问。
死者生前最爱,最放不下之物。
青年沉默了,只闻得风吹窗棂雨阵阵。许久,他才苦笑道,那应该是把我入土。
衣冠冢终还是建了,于一座荒山上。
所埋之物寥寥。一副墨镜,一枝新折的海棠,一袭花衣。除此,便无。
如此奇怪,平生罕见。
其三:
齐家公子衣冠于一座荒山上,数年后,荒山不荒,植了遍野的海棠。花季时,风起,便是一场花雨,不似人间景。
黑瞎子入葬的那一天,天下着雨。说是入葬,也没有尸骨,哪算呢?
解语花看着工匠忙忙碌碌,埋葬掉那一棺难以言情的过往。
雨纷纷。他在他墓前坐了一上午。望着那块墓碑。浸雨,深透。对望两无言,心老去得已经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临走,敬烈酒三杯。
一杯,敬你此生爱我浓似此。
两杯,不怨情深缘浅此生难相随。
三杯,莫失莫忘,等我。
愿这三杯酒,醉你一生,醉至等我来把你唤醒。
再是一言戒断情深。
“瞎子,我走了。红尘纷扰太多,以后,都不会再来看你了。”
言出必践。此后十三年,空留荒坟沐雨。他再也没有来过,只是派人给他扫了十三年的墓。
烟花巷,柳街头,泡了几多难言托于手,夜色阑珊,茶已凉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窗外繁华灯景,行人如织,来来往往,往往来来,不歇不止。
旧人去,新人来。风景如旧,物是人非。
有伙计看他独坐,上来问:“花儿爷,您这是在等谁?”
他大梦初醒般缓缓回头,笑了笑:“我谁也没在等。”回头继续看窗外,“谁也不会来。”
“茶凉了……你去给我续上一壶吧。”悠悠一句叹,不知道是说给伙计,还是说给自己。
以前这句话,他都是说给黑瞎子。只是为他续茶的那个人,已不在。
习惯,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闭目不觉,故人入梦来。
半城雪落,执伞同行。路本不长,偏又长。走了好久好久,已耗尽十几年光阴。此刻,又那么短,多走一步,相聚的时光便少一分。
站在门前,他停住了,收好伞,递给他。语气仍是温柔,顺了顺他沾了飞雪的头发。“花儿,你进去吧,我,不进去了。”
不应,只看着他,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一般,要将他每一分每一毫,都刻进眼睛里。
他收回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飞舞的风雪里。白渐渐掩盖了那抹黑,模糊不清,渐行渐远。
他走进了雪里,再不回头。
他疯一般追上去,朝他吼:“瞎子,你回来!你回来啊!”
那个身影依旧那么远,没有回应。
“黑瞎子!你回头看看啊,你再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停下了脚步。两人都伫立原地。
他回头,对他笑,指了指那扇大门:“花儿,回去吧,好好活着。”
风雪一夜,满城落白,任少年白了头,为一人悲切。
君不见情未深,意未切时,他在解家门口守了多久,进不去也不肯走。他有一日从外头回家,落了满发梢的雪,见到门外的他,也是如此。
谓是冬雪白头。
他于雪来,于雪走,携去温暖,撇下凉薄。
梦醒,方知湿了枕边。
只一句“珍重”,聊以慰平生。
心痛为疾,无人能治。
貌犹少,心已老。
他仍是百般凌厉解当家,亦仍是一曲倾城解语花。只是心随意老,一夜白头。
戏言皆假,红妆呜咽。冷眼旁观,台下欢。
台步行,急;戏词绵,厌;水袖长,落。还唱戏,只因怕他还在,想听一曲,找不见人,会失落。
他此生是戏子。前半生是世人的戏子,后半生,独他一人的戏子。
情深不寿,悲喜团圆,咫尺天涯,都只唱给他听。
某年某月某一日,专为他演的一台戏。将结,他忽的从台下翻飞上来,到台上,夺了他指尖花扇扫开,笑道:
“我本是红尘浪荡纨绔子,却落得只倾心你一人。我备下一城聘礼,许你十里红妆,任你十里锦绣,不知能否换得美人入怀,轻我一笑。”
戏中词,戏中调。忽的入戏来,只为许他此生。
他拂了水袖过他脸,浅笑嫣然:
“何言千金难买轻一笑,何需这一城聘礼,十里红妆,十里锦绣。多情若能不负,从此我便只随你去,只羡鸳鸯不羡仙。”
台上台下只他们二人,为自己演了一出才子佳人。
如今夜来,再不敢停留,怕过往将人惊。
一年元宵,唱戏出来,天已晚,繁灯十里街。他穿过繁华,蓦地撞见尘脚里一家小店,挂满花灯摇摇晃晃。一盏用墨笔写了诗行,字小小,端庄雅致。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望灯,半晌无言。
他们也曾逛过那些俗世热闹。那时候去南京,方知什么叫金陵烟火,艳绝群芳。秦淮河边莺莺燕燕,花市灯火如繁星。他在月下看灯,映了一脸斑驳的花灯影。他在身边看着,世间万物繁杂,独他在他眼中。
牵了手看河景,灯影粼粼水难平。他看着他,笑道:“小花儿,你很美,美到这世间烟火都比不上你。像一场梦,一场雾。闭眼须臾之间,睁眼即已不见。”
我之前从未想过世间会有这样的人,遇见了才知道,万物皆有可能。
那是他于世间听过的最美情话。
他买下了那盏灯,提着回家。听说引路招魂的人总是会提着一盏长明灯,恐身后魂魄不识路走散。
他提着那盏灯,打磨光滑的竹杆握在手里。灯火微微亮。
“瞎子,天寒路远,莫要……走丢了。”
灯火何处,家何处,我何处。
十三年前,他寻了我来,备衣冠;十三年后,他寻了我来,备衣冠。
他已经卸下了解家重担,将家族事务都托付给了他从外家带进悉心培养的少年。我看他,眉眼仍似当年,摆果倒茶,淡然含笑,未老。
他十三年未娶,亦无什么倾心之人,只安安静静打理着他的解家。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便功成身退,把这辛苦打下坐稳的江山付与他人。也算不曾辜负这解家先祖的嘱托。
他不恋江山。他心里有一个人,死了十三年,活了十三年。
说来不长,亦不短。世间难得情深。
我问他:“缘何情动?”
他笑:“世间情动,不过如夏日白瓷梅子汤,冬日檐下落冰叮当响。来无影,去无踪。只是不知觉间,心上眉头刹那,便注定了此生缘结。于我,他是如此。”
“于他呢?”
“无所求,无所欲,只盼此生携手到老。”
可惜,我们都未能得偿所愿。
离开解家的后几日,听闻解家前当家孤身一人,去了百里之外无名之地。
无需言明,我便知道那是哪里。那个地方,十三年了,他仍是记得。
把他最爱的人留住的地方,不曾忘,不敢忘。
他的衣冠,他十三年未去扫。却年年折了一枝院前的海棠去百里之外,在他真正的墓前,奠花一枝,祭酒三杯。他不是不曾去看,只衣冠下葬的那一天,那一上午,已耗尽他平生所有的情思。
正如他所说:他这一生,于爱的妄念,都入了土,随他而去。
若是不想不念不恋,怎么会用十三年时间,为他种上一山的海棠。
是他把他带到了这座山上。十三年前,还是一座荒坟,而今十里春盛。
“既然小花儿喜欢海棠,那我就找个地方,为你种上漫山遍野的海棠。等我们老了,我陪你看一辈子的花。”
记忆折煞人。
他喜,故他喜,许他一地“海棠渡”。未成,离他而去。
他便代他成。以作二人同眠之地。
解语花是回不来了,他也不曾打算要回来。他代他好好地活了这十三年,看遍了这红尘万千,人世纠缠,看尽了这已无所留恋的人间,已足够。
约定三生,终抵不过他城外的坟。
卸下这浮生万千,他方能随他而去。
愿无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
解语花死在了黑瞎子死后第十三年,葬在同一座山上,满山植遍海棠。
正值春日,叶盛花繁,时有落英扑朔。
尸体自然是没寻见,寂寂寥寥一座衣冠冢,旁边便是他的爱人。
两人俱死于一斗内,衣冠并葬同一穴。
生同衾,死同穴。
如此,方为不负。
犹记我询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世间情深皆出有因,何来情深?”
他说:“我前半生幸运,遇见了一个人,对我很好。可惜,他死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齐家公子,抿茶再问:“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对我那样好的人。”
自此,无言,奈何桥边几轮回。
一篇旧文。
这篇文风如此矫情造作是因为懒,也有借梗,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我先去粘一粘我被虐得稀碎的心。
写了瞎子死后花儿爷独自一人的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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