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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水龙吟 ...

  •   栖脚的地方叫水龙镇。

      风景倒也秀丽,沿山而居,红墙黑瓦后都掩映着一片绿意,或百年老树,或丛林修竹。再往上,掩着云烟,生生与人间相隔断。

      黑眼镜没想到会在这里停留。只因背上那少年伤了脚,又生了病,不得已之举。

      敲开一户人家院门时,正值旭日初起,驱散了山间的迷蒙雾气。他们两人都沾了一身的晨露,仿佛从云间走下来的仙人。

      不过这说法,似乎用来形容他背上的那人更适宜。

      眉眼如画,安静清雅,明晃如山涧溪水,清冽,偏又有一段绕指柔。

      医药和吃住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村里有赤脚医生。他拿了药就跟着村长往他们要住的老宅子去。古旧,好在干净,照明靠蜡烛。黑瞎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取出药开始往人脚踝上敷。

      被斗里不知名的东西抓了一爪子,抓破了皮,明显有毒,伤口开始发青溃乱,也引起了那场高烧。至今少年仍是昏迷不醒。纵如此,他上药的动作还是轻了些。若是对付那些大老粗,大可不必如此。只是身旁少年看起来太孱弱,呼吸都是清浅的,带着他也不由得温柔了些。

      一袭粉色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染透,黑瞎子一粒一粒小心地解开纽扣,把那件血衣脱了下来。少年赤裸的半身靠在他胸膛上,还是烫,像个小火炉,烧未退。

      换上村长给带过来的布衣,反倒是一点儿也没掩饰住他的美。纵这世间百般都是平庸,也掩不住这一副神仙骨子。黑眼镜不由得笑了笑,轻轻把他扶到枕头上,拉好了被子。退烧药已经就着热水喝下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起效。

      山民好客。他招呼了一声,隔壁院子的小姑娘就跑进家给他拿了几个脸盆大的饼子过来,还甜甜地唤了他一声“哥哥”。

      接过时他愣了一下。他听到过很多对他的称呼,独这一句,像是山中的甘泉,从心中缓缓流下,携暖意。他笑应了一句:“哎。”

      送完东西,小姑娘又重新回到自家院子里踢毽子,很熟练,一个不落,直至踢累了才会让毽子落地,扶着膝盖朝他笑着,一边喘着气休息。扎着黔西南地区特有的发式,散开了些,有乱发落到她额头上。小姑娘伸手抹开。他记得解雨臣也会时常踢毽子,长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很专注很认真。

      他在院子里踢着毽子,看见他进来,蓦地停了。毽子“啪”一声清脆地落到了地上。

      都是前事。

      黑瞎子咬了一口饼子,看那休息好了的小姑娘继续踢。朝人挥了挥手,便进里屋去了。

      他都没能认出他。

      十七八岁的年纪,莫不是真能那么健忘?

      下斗前,在汽车站等那进县城的车。他看到了那抹单薄瘦削的背影,点支烟跟身旁人轻叹了一句:“就那样的身子骨,还能下斗?”

      这句话是专说给他听的,自然就入了他耳。

      解语花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气也不恼,一双眸子温和似水,浅笑了笑,便回过头去,继续和旁人闲谈。

      少年风骨。解语花有的东西。

      倒是美。黑瞎子轻笑了一声。样子好,身段也好,一袭粉色衬得他跟朵娇花似的。听说这解语花是四九城里扮戏的,举手投足都经过了那么几分训。抬手挽发的时候,指在阳光下通透,有光漏了指缝落下来,照得耳畔墨发一片金黄。

      如若不是人间烟火般干净,不染纤尘。

      但解家,却也真真实实是靠这位少年当家打下来的。偏偏,红尘里,要取了这一瓢来饮。

      倒斗的人,可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朝生暮死,皆有可能。

      黑瞎子慵慵吐了一口烟。

      余光一瞥,床榻上那人有了些许动静。他取出灶上温好的排骨汤。刚刚那小姑娘给他送了些过来,想着解语花干咽饼也未必吃得下,就都留了下来在灶里温着,等他醒来。

      抚上额头,烧似乎退了不少。把人扶好倚着他而坐,黑瞎子舀起一勺泡了汤的饼,送到他嘴边:“乖,张嘴。”跟哄小孩子似的。

      神智还是有些不清,好歹把这一碗一勺一勺让他吃了进去。抽了张纸巾点点人唇角。他重新把人放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理好他头上的乱发。

      继续倚在门前吸烟。

      下午了,太阳斜落。一切记录时间的东西这里都没有,不了解具体。黑瞎子也懒得管,本就不是很在意。

      昨天他们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还是过去了。

      时间,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毫无意义,只不过是一种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测量。

      谁又能懂,视死如归,天道轮回呢?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只是,如果这一场长生,为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尝尽人世间的苦呢?那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于是他放下了一切,放下了爱恨,此生此世只做他的浪子。

      偏偏一转头,就遇到了那人。

      该说命运作弄,或是缘分冥冥之中呢?黑眼镜无言。

      只任指尖烟气飘散。

      天蓝如洗,白云浮散。时而微风起,时而百波平。远山劳作忙,近处烟火香。这是人世间,与他之前所处的环境,很不一样。

      黑眼镜把烟头落在了地上,踩灭。

      那个斗太险,料是谁也没想到。最后只逃了他们两个出来。

      解语花在接近出口时脚下一绊,将要摔倒,眼看那东西就要扑上来,他猛退几步拉上人手往自己怀里一带,回手再是一刀就砍在了那巨兽眼睛上,收刀拖着人就往外冲。直至身处丛林,空气清新时才停了下来。怀里的少年挣脱他往外走了几步,手扶在一块山岩上休息,惨白的脸喘红了些,映得脸上落的几点血迹格外显眼。

      他也不管,倚了自己选定的地方,抽了支烟叼上。

      有烟抽就是神仙。这是不变的真理。

      等他仰头把肺里那一口烟吐尽的时候,解语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他眉头拧了一下,丢下烟走过去,问那倒在地上的少年:“喂,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嘴上轻啧了一声表示不满,黑瞎子还是把人背了起来。天快要黑了,他们要赶紧下山,留在这破山上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山里天黑的很快,不多一会时间天就暗了下来,似乎还有要下雨的征兆。黑瞎子抬头看了一下天。背上的解语花身体越来越烫,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不得已,他转了个方向朝丛林走去。这条是他们上山的路线,距离不远处有一个山洞。他们上来时在那里休息过,没想到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走到时,天已经黑透了。黑瞎子在外头拾了些柴点上火。一旁的人似乎还在颤抖,他脱了自己的外套披了上去。

      停留还不一会儿,听得外面雨点打叶,随后更为密集,疾风骤雨,整座山林一片热闹。

      在这里停留是很明智的选择。雨天难行路,发生山体滑坡什么的并不好玩。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沸了,他挑下来凉着。现在这样的状况,烧没法退,只能暂时拖着,伤口他已经放出了毒血,包扎好坐回解语花身边,扶起人给喂水。身上烫得惊人,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像染上了天边的一道红霞,很美,惊心动魄,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冷,冷……”少年的指尖颤抖着,在他手臂上摸索。黑瞎子往火里丢了几根柴,怀里的人扔在颤抖。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紧紧地抱了上去。

      似乎是太过用力,少年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最后乖乖安稳下来,蜷缩在他胸前。

      啧,还是那小小的模样,至今也未改变似的。

      初遇时是霍老太寻他有事,找了个小人儿作陪,偏生就是解语花,眉眼俏生生的,一汪眼波如秋水,惹得他多看了几眼。

      而后便也多了些交集。

      不过是闲了时间带他去四处玩玩,偶尔教了他把刀耍的风生水起。再是,偶然撞见他扮戏,在台下打了哈欠被那小人儿撞上,生生比了好几回刀法才消停。此后,哈欠是不敢打了,戏文是半分也听不进去,只得看那娇花儿圈圈踏台步,惊鸿舞水袖了。久而久之,倒也看出几分美。

      不上妆的眉眼和上了妆的,各有各的美,都是那个小人儿。

      夜将至时,听得房间里有咳嗽声,斜斜倚了门往里看,只见少年是起了身,咳得有些急促,微红了一张脸。他放下手臂走过去,探了探他额头,温的。看来药是管用。

      解语花却一把打下他的手:“别碰我。”

      倒也不是多大在意,扔了件自己的外套过去,黑眼镜勾了一下唇:“饿了吧,村里有人摆席,邀咱俩去。”

      也是,昏睡了一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没有。掀开被子下床,将起身时脚却猛地一歪,惊得旁边人赶忙扶了他一把。脚站不住,还火辣辣地痛。少年好看的眉毛拧了一下,也顾不得推开,撑着他的肩膀缓缓站了起来。

      小公子就是难伺候。黑眼镜轻叹了一声,拾起衣服给人披上,在人脚边蹲下了身:“上来。”

      犹豫两三秒,还是乖乖趴了上去。

      家家户户虽说都不是隔太远,但总得走过几个田埂几个坡的。黑眼镜背着他,朝设席的那户人家走去。行路有蛙声点点,人家的光亮映在水田里,倒也不用担心看不清路。

      “这儿是哪里?”醒来半天,他方知晓要问这个。

      “贵州。”

      “我知道。这个地方。”

      “水龙镇。斗下来的地方。喏,我们去的地方就是那儿。”黑眼镜伸手给他一指。

      “那么黑你也能看见?”他望向那边,尽是无边的一片黑,隐隐能借天光辨别出一点山的影。

      “瞎指的。”

      “你!”气急时抓紧了紧人衣服。

      还是那个小孩儿性格。他笑了笑。

      山村之席都是挑了一块大空地,一张一张桌摞长的,足足摆了好十几米。借着灯泡,也是热闹得紧。他们入席在尾端,有当家的妇人摆了碗筷上来,男人拧了酒瓶给他们倒酒。

      要落给解语花时他拦了下来,“他不能喝酒,我代他干了。”说着举起自己的碗一饮而尽,把原本给他的酒落到了他碗里。

      也是豪爽,主人并不为难,招呼了其他人倒果汁,倒清茶什么的,任随意。

      解语花着实是饿了,看了一眼身旁人便明白,起身给他盛了一碗白米饭过来。欲看菜式的时候,黑眼镜已经夹好了一小碟放在他面前,都是些他爱吃合胃口的。他看了人一眼,人却不看他,忙着和桌上其余人谈笑,豪爽性格倒也和当地人合得来。

      不必开言,那便沉默。

      他安静吃着饭,时不时也会有妇人姑娘给他夹些菜,招呼他“莫要怕生”。本就生了张粉雕玉琢的脸,加上无言,便让人觉得这是怯生生的模样。给人这样的感觉,倒也不错。

      黑眼镜时不时也会转过头看他吃的怎么样。偶尔动筷子把碟子里他不爱吃的夹进嘴里,笑语不歇,热闹依旧。

      饭吃了一半,觉有物扯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个奶娃娃,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天真地看着他。朝着那笑容他也笑了一下,夹起一粒花生米放那奶娃娃嘴里,只见是弯了眉眼,笑得开怀,无邪姿态。或是,天下的娃娃都是大致一模样,得了父母的娇爱,偶尔有些旁人的细宠,简单如此,便心如生花。

      可惜,他却不是那模样。

      正看着那娃娃欢笑拍掌,孩子的母亲寻了过来,对他说了句土语后把孩子抱了走。他便专心再吃他的饭。有很多好奇的目光依旧在他们二人身上探索,黑瞎子吹了什么逼他也没听见几句。只这样,安安心心地吃他的饭,最好。

      难得闲适。

      “哥哥,你长得好生好看。”席散了些,他身边的座位空了出来,一个小姑娘爬上了长凳,对他说。眉眼弯弯,甚是认真。

      “哦?”他不由得起了调侃的心思,“怎么个好看法呢?”

      似乎是被问住了,少女沉思了一会儿,道:“比你身边那位哥哥,还要好看。”

      听了此言黑眼镜转过了头,看那小姑娘笑了一笑又回了过去,继续吃他的酒。

      解语花邻家少年般模样,生得干净妥帖,自然是比他个一身黑衣满身戾气的要招人待见得多,也不以为意。

      小姑娘看他样子以为他是受了打击,连忙又绕到那一边扯了扯他衣袖:“哥哥你也好看,生得比我们村里人都俊俏。”

      “刚刚三爸还和阿妈说,怕你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满天星辰都揉碎放了进去。说话又是个天真模样,招人喜欢。

      本是九霄神仙骨,误落红尘寻常处。

      两人相视而笑,倒是无从辩驳。

      让这小姑娘跟了回家才知道,他们原是邻居。原本解语花只以为她是好客送了他们回去。看人进了隔壁小院才醒悟。黑眼镜不觉异常,背他进了房间,开始打点洗漱用品。他在厨房里煨了热水,等给解语花擦了身暖暖脚,早先睡了为妙。山里冷,洗头洗澡只能等白日来,晚上着了凉又麻烦。

      擦身简单,解语花解了衣服,门边人略扫了一眼叹道:“怎得还是那单薄样子,风一吹就要倒似的。”语罢出门,他也不理会,拿毛巾蘸了热水往身上擦着。房间里熏了驱虫香,微微的一点烟香气,嗳嗳催人入眠。

      打点好洗漱,也有了些许困意。看人把蜡烛拿走,侧脸蒙了一层暖黄的光,朝他一笑:“晚安。”

      无梦入夜来,悄然眠到晓。

      不知是不是托了他那句晚安的福。阳光透了纱窗漏进来,撒的床边书桌上斑斑点点。他睁着眼看阳光里的尘埃飞舞。懒懒闭了眼,身子带着倦意,不想起。

      眼前蓦地浮了黑眼镜上来,他伸伸手,打散。

      梦中却犹见当年,他提壶给黑眼镜倒茶,一派悠然闲适。

      偷得浮生半日闲。

      和如今一样。

      闲来无事的日子这样过了几天,除了偶尔穿插进不同的事件,新的日子似乎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解语花却意外觉得这样也不错。

      两人同倚在门前,望远处的风景,又看眼前的人情。隔壁小姑娘家多了一箱橘子,远处亲人带来。给他们捧了些过来。一捧的橘子,递了他一个,递了他一个,剩下布衣兜里的,都放到了桌子上。

      出门时调皮冲他们一吐舌头,笑靥明丽,便匆匆跑回自家院里去了。

      解语花剥着橘子,轻轻笑了一句:“哥哥。”刚刚小姑娘分橘子的时候,都是唤的“哥哥”。脆生生的,叫的人心里一甜。

      “嗯?”黑眼镜扭过了头,把那个连脉络都撕干净的橘子放到他手里,拿过了他手里那个,因心不在焉而剥的七零八落。

      解语花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甘甜,满满的都是果香,汁水在牙齿间缠绵流连着,好吃。他掰了一瓣递到黑眼镜嘴里,笑道:“那小姑娘很天真,喊你哥哥。”

      “那你叫我什么?”咬下橘瓣,黑眼镜把橘皮晾在窗台上,笑看了他一眼。

      解语花看着他,歪了一下头无辜道:“老妖精。”

      他剥的橘皮都很完整,像一朵花般朝着太阳绽放。橘皮晾干了可作陈皮,泡水治上火。他小时候总爱吃糖人,引得喉咙疼。他便带了陈皮,给他泡水。聊以清淡,很快就能好。

      原来他都还记得。

      秋日的时候他们坐在书房里,书桌临着窗,中间是一碗新鲜的橘子。他们一边剥一边闲谈。解语花总是说着说着就忘了手里的橘子。直到黑眼镜放了他剥的到他手心,取了他的橘子过去剥。

      那时候也是很甜,却总觉不如现在手里的甜。

      黑眼镜教他把橘皮剥完整,教他各种花样,百般不一地晾在窗台上。他说:“小花儿,等这些晾干了,就收起来。上火了泡一杯,好得快。”说着又调侃他,“现在该不会贪嘴吃糖人了吧?”

      那时他已十六岁。

      正愣神在回忆里,他却从窗台那边走过来,摸了摸他头道:“小花儿,我愿你也天真,我愿你也跋扈,我最愿你如世间顽童不谙世事。可惜,这一切都不可能。”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挥去他的手,冰冷的眸子里尽是说不清的复杂。

      “我知道。人三十而立,你年十八而立,可谓大器之才。”他笑了一下,“可谓,很悲哀。”

      只十八岁,持家而立,形影相吊,孤家寡人。

      无人陪你走。

      那你可愿陪我走?

      与那天下午相交替的问话。

      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急于表达……可少年的心思,哪里是藏得住的。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想要告诉他,带一点少年的骄傲和矜持。把那一点点心思,公之于他。

      “我从你七岁看到十六岁,有什么不了解?”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可没想到等来的他这么个回答。

      解语花挑了挑眉:“只因这样,你就拒绝我?看着我一路长大,没意思了?”

      “不仅仅。”黑眼镜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活了很久,我不想被爱恨纠缠,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人类的痛苦大多于此。我不想痛苦,所以,要从根源上就断了这种妄念。我们这样的人,总得看开点,不然早活的生不如死了。人要想快乐,就得少庸人自扰。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屁!”少年无奈了一句,“你人生信条可多了去,上次还说什么‘有烟赛神仙’是你的人生信条来着。你这是骗人。”

      “我就是个骗子。”黑眼镜握住了他的手,往自己那边牵了牵,“最擅长骗人的是什么,不就是人么?”说完放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道:“小花儿这不重要。你要看开点,全北京城那么多漂亮妹子都排着队追你呢,你何必吊死在我这儿。”

      “我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的?”

      “哪儿都好。”他立即接茬。

      “我活好,你试过吗?”他笑道。

      开口就是荤段子,把他羞红了脸。

      “小花儿,你会长大,你会明白,成年人不是光靠爱就能活下去的。他们想要的太多,像个无底洞。欲望无穷无尽。你现在要做的,是不能因为他们的欲望而把自己牺牲了。”

      所以,你不能依赖爱,靠这样是活不下去的。

      人这一生,为了一个“爱”字痴来痴去的,有意思吗?

      自此,别过。

      他那天是来向他告别的,他知道,也就放了胆跟他说那些话。

      和眼前的结果相同或是相反也好,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不会后悔。

      至少,他陪自己走过那么多年岁。至少,让他会记住他。

      一个在红尘中爱过他的人,足矣。

      解语花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姑娘,浅浅笑了笑,道:“当她老去死去,你还会在吗?”

      黑眼镜沉默,突然笑了:“如果没有意外,会。”

      “在这岁月漫漫长河里,不孤独吗?”眼前的少年与十六岁时重叠,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一个人生活了很久。”黑眼镜道,“孤独。”

      没等他问过当初的第二个问题,他又开口:“明天我们就回去了。你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原本我们都不该在这里停留的。”

      解语花刚想开口的话被锁在了喉咙里,定定看了一会黑瞎子,应道:“好。”

      这说明,他们这样闲适共居的日子要结束了。

      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他们也会渐渐无所瓜葛和交集。

      这样的几天,像是梦一场。黄粱已熟,大梦方醒。

      终究,他还是推开了他,任己在这时光的长河里,漫无边际地漂流。而他,只能看着他远去,连做他身边的过客都配不上。若他回忆起此生,是否对他的印象只是匆匆一眼,惊鸿一瞥,面目如此模糊。

      所谓一厢情愿,是他自始而终。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连看都不想看,开场两分钟,就起身离开。他这一生,于他来说,实在太过短暂,何至于说要在他心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解语花,不过太自负。他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又为何偏偏,要入他的命来。

      求而不可得,弃而不舍之。

      黑眼镜说得对:“人这一生,为了一个‘爱’字痴来痴去的,有意思吗?”

      他也想问自己,有意思吗?

      为什么,他就是放不开。明明,那个人都已经不是从前的黑瞎子了。

      温暖的怀抱,宽厚的背,知晓他所有的喜好厌恶和隐疾,又怎么不是,以前的那个他……

      世间最了解他的人,独黑眼镜一个。

      那么,从此,一别两宽,再见随缘。

      入夜,两人沉默着吃着晚饭,纵使明天就要分离,也无多话。

      门轻轻地响了几声,往那边看,正是隔壁家那布衣小姑娘,抱了一小筐子油炸果子过来,一双眼睛一闪一闪,端是天真,看不识两人间的气氛。

      明天是贵州特色的“六月六”,各家各户都备好了点心果品。过节,招待来客,给他们的果子正是新鲜炸的,黄澄晶亮。小姑娘放到了桌子上,爬上板凳和他们一起坐着。

      晃着腿,和他们讲着“六月六”的盛况,孩子的精力似乎永远也用不完。说到“大家都会采了花儿往头上戴”的时候,小姑娘看着解语花,眉眼弯弯:“哥哥你知道那花丛里的花有多好看吗?”笑容明媚得让人心上一动。

      “不知道。要不你告诉我?”解语花也笑,柔和似一波春水,风起似无痕,涟漪自在心。

      “和哥哥你一样好看。”小姑娘似乎料着了他会猜不到,小得意地一弯唇。

      旁边的黑眼镜却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小小年纪的,嘴巴挺厉害。”

      小孩儿抬头嘟嘴“哼”了一声,扭头摇着解语花的胳膊道:“哥哥,你们明天也来好不好?大家都会穿盛装跳舞哦,可热闹可好看了。”

      笑着摇了摇头,“明天我们就回去了,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诶,为什么?”小姑娘有些不解,“哥哥你们再留一天好不好,有好多姐姐还等着看你们呢。”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哀求,又摇了摇他的胳膊。

      抬眼望向黑眼镜,无奈,他摊了摊手:“随你们去吧,也还没来得及买火车票。”

      答应好,送了小姑娘出去。黑眼镜已经把碗洗好,拿了蜡烛过来。烛光映着他的脸,摇曳不定,时晦时明,瞧着和白天倒是不太一样。

      他和黑眼镜的房间一墙之隔,不远,却是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一颗心与一颗心的距离。咫尺天涯。

      解语花闭了眼入梦,不知道,黑眼镜搬了一张凳子靠在那墙边,只为能与他近一点。好让这两年离开产生的距离,慢慢地磨淡一点。

      解语花爱的是他吗?是。是以前的他。那现在呢,他呢……他想问问他。

      他却好像总是活在回忆里。

      以至于相见第一眼,有太多的话想说,却终究一句也没对他说。

      两年了,也该淡了,他也知道。

      “为了一个‘爱’字痴来痴去的,有意思吗?”那是他反复问自己的话,问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答案。问出了口,也始终放不下。

      一切,只因那个叫解语花的少年。

      无知地闯进他心房来,在内天真又无所顾忌地游走。等他反应过来要赶他出去的时候,已经与心相连。逐他,等同于挖心。

      这事不太难。难的是心里那个小人儿,他已经舍不得。

      独坐至深夜,他起身,吹了蜡烛躺到床上。那边的那个少年已经睡熟了吧,会不会做噩梦。那两年做噩梦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他的身边。

      抑或是小小少年,独自长大。

      已不可察。

      他空白的两年里,他的小花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若不想牵连,他不得不这样做,为了今后更长久的陪伴。

      告别的那天后,是生是死,是十年或是二十年,以后能否再相见,皆是未知数。面对着当时少年突如其来的表露心迹,他只能如此敷衍。如果早知道后来,他一定会好好地回答他

      仅离两年,是老天给他的恩赐。

      他的小花儿仍是如从前,高了些,美了些,冷了些。大观无变。原本在心中已模糊的影子,蓦地又活了过来,在心中荡漾。

      想拥他入怀,想吻他,想问询他的近况。所有的话,都在他回头一眼又回去的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彼此有那么多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两人皆无眠,却都以为对方已入梦,无所心思,无所挂念。

      沉默如约。心却在跳动,任情愫发芽。

      天晓,刚亮便闻鸡叫,在山中清脆。翠烟弥漫,白雾浮起。山间清晨,总是这样赏心悦目。懒懒睁了一双眼,解语花却无心观赏,眼睫下满满是倦怠。黑眼镜替他送了衣服进来,见那倦眼惺忪的姿态,放了衣服,蹲身看他:“昨夜没睡好?”

      解语花眸子半眯,也不应,似要再睡过去。他笑了笑,伸手开始解人衣衫,一下却是猛地醒了,推了他手问道:“你要干什么?”

      “给你换衣服。”黑眼镜示意了下他手边的那套衣服,笑意有些玩味,“我看你这样耗下去,要迟到,就自作主张给你换了,怎地?”

      睁了眼,解语花扯开那只手,眸子淡淡,“你出去,我自己会换。”

      黑眼镜也不多言,起了身出去,换村长为他备的那套衣服。纹饰复杂,玄黑色,花样七彩,料粗,式样却精致。布依族人的虔诚与精细,都一针一线缝进了衣里。黑眼镜理了理衣襟,抬眼望见换好衣服出来的解语花。

      虽是布衣,仍掩不住那份清冽与超凡脱俗,温润如玉的气质柔柔从周身散发,当真是像天上的神仙,落俗。

      解语花看黑眼镜也愣了几分,一身黑,如猎人之子,凌厉桀骜,偏生高挑,这衣服也显得格外衬他,襟上彩饰鲜活,墨色入尘。

      不多时,小姑娘来了,带他们去集会的地方玩。走在前头,水红色的裙子一飘一飘,头发挽在了头饰中,露了一段白白的颈出来,干净明丽。

      喝了茶,吃了当地特色的果子,两人玩得倒也开心,只是呆了这么半天才知道,原来这“六月六”还有别的意蕴,鼓励了年轻男女们趁这好时节去向心仪之人表白。一上午,倒有好几个姑娘家走上前来向解语花搭话。只见那如水少年悠悠含笑,连着几个人都落败。久时,解语花身边只他一个人。两人对坐喝茶,看远处的莺莺燕燕,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远方有人起声唱山歌,有姑娘回了过去,又是另一个人接了。如此这样传下去,一山间都有人应和,歌声渺渺不断。恍然间,像是身处世外桃源,不理世事。

      夜来,听地戏。

      台上拉了几盏昏灯,映着演员,裙袂含了影撒开,面目也变得模糊,又或许是他无心看戏。看了太多,近要把人生都看透了。

      他们都成了一台戏,演不出旁人的悲欢离合。

      “路长长,水迢迢,君一归去几时还……”几时还,未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合了眼靠在身旁人的肩上。他说:“以前这些地方,过这些节都是要上供的,好让神保佑村子平安康健。不多年前才换成了唱戏。以前有些地方,还进献少女。”

      不睁眼,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些不通人世的地方待过一段时间,了解得很清楚。”

      “好端端地要呆在这些地方,你有病吗?”

      “躲命。”他说。

      他伸手摸上他的胸口,心脏仍在跳,在他掌心,如一朵小小的花,绽放开来。

      “怎么,要献身给我吗?”黑眼镜低下头对他笑道,呼吸温热弥散在耳际,“可惜,你不敢。”

      解语花略微挑起眸来,看见人墨镜下的眸子,尽是狡黠,仿佛已料定了他的想法。

      台上戏再唱,他回了眸去看,头依旧倚在他的肩头,不应。淡然的沉默。

      明天就要走,黑眼镜正打理着东西。忽的门开了。“干什么?”进来的正是解语花,他歪了歪头。

      把门掩上,清浅一笑,他把半披着的粉衬衫拉下,眸子里带着一丝挑逗,“献身。”

      来不及反应,就被人猛地一拉坐到了床上。黑眼镜看着抬腿跨坐在他身上的解语花。他只一件背心,很轻易被人掀了起来,温软的腰肢贴合上来,惹得人心头一颤。

      任人在唇角蜻蜓点水般地落着吻,已不足够。黑眼镜低头,咬住了他的唇,寸寸深入,过牙关,到内部,似乎还带着青柠牙膏的一点点清凉气。少年的唇舌总是惹人遐思向往,柔软又甜蜜。吸吮着那舌尖,就好像含了一块糖在嘴里,连肌肤都是柔嫩的,手掌时不时抚过,便会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震颤,在他怀里,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晰。

      低吟、哀求都悉数被绵长的吻吞噬了进去,直至少年的脸上飞上红霞,方恋恋不舍地松开,轻在他唇角舔舐着。少年双手扶在他肩头,低了头轻轻地喘息着,一张小脸格外诱人,如春日初绽的花,纤细的腰,修长的腿,以及肌肤无间的贴合,似乎无不在预示着他是他的美味猎物。

      了解这一点,就好了。黑眼镜勾唇轻笑。

      夜漫长,迎了春宵,也变得苦短起来。

      多时,少年似是累了,手环在他颈间闭眼。轻抚了抚少年柔软的发丝,把他在怀里抱紧,给他一丝自身的温度,好让他不会生寒。解语花瑟缩在他怀里,鼻尖蹭在他胸前,痒痒的,像抓在了心里,也是细微微的痒。

      他偏头,在少年额上落下一吻。

      山冷,屋内的气氛却是烈火刚熄,依旧滚烫着。

      渐醒,身旁却无人。重新闭了眼,抬手捂了上去,心仍隐隐作痛。光映窗,一如寻常。

      他不在了,丢了他。终究还是不敢。已无言责怪。

      要怪,也是怪先爱的那人是他。他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

      如若无情,昨天何必……

      “哥哥,你知道那黑哥哥是怎么推辞那些姐姐的吗?”黑眼镜暂离,小姑娘凑了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

      “怎么说?”他笑问。

      “他说,他有你了呢。”

      如何解这一句话,已不知。他当时,却是心一动,才会有了后来那么荒谬的想法。

      不是什么动情,只是拿他做挡箭牌罢了。

      是他愚蠢,这样的当都上了。是不是只要是黑眼镜铺设的局,他都看不透看不清,以致飞蛾扑火。

      可给他的拥抱,背他上的桥,昨夜的缠绵,都是假的么……

      真累。

      出镇时,背后手上有人唱山歌,人掩映在丛林间,只有悠悠歌声回荡。《采花曲》。小姑娘给他唱过,他也学过。不远处的黑眼镜点了一支烟,看门前的他们笑,温和了时光。

      皆似梦。

      他扭头,书桌上的蜡烛燃的只剩了短短一截,蜡泪纵横,斑斑白迹。

      梦不成,灯又烬。一曲阳关道尽,无别离。

      这一曲,像是给他送别。两人来,一人离。

      从此以后的路,皆是他一个人走。

      却于转角处,蓦地又撞见那人。

      缘未尽。

      “哟,小花儿,你那么早就起来了?”

      片刻不见,甚是想念。

      本来我是想买好火车票回去叫你的,没想到你那么早就出来了啊……那人痞笑道。

      他的手慢慢成拳,挥向了黑眼镜。

      混蛋!

      黑眼镜在笑,接住了他的拳,把他拉向怀里。

      相拥无言,百感交集。

      以我此生渡你一生,无怨无悔。

      相思绵长,不诉离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水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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