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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痴卦 多情若能 ...

  •   多情若能作薄情不问,又何苦有人转身不肯。

      【零】

      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你这一生,终被一个“痴”字所绊。

      我以为你能放下。

      能放下的都是圣人,我不是。我就是个流氓。解语花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之间的沉默,屏蔽了周围所有人的吵闹。

      有一个人举起酒瓶朝他砸来,黑眼镜没躲,径直卡上了那人的手腕,往旁边一摔。那人倒下,酒瓶子也碎了一地。整个动作过程,没有移动一步。他始终保持在最初的位置。

      很多人都想对他动手。

      “别动!”解语花嘶吼道。

      很多人又停下了朝他动手的动作。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解语花从台子上走了下来,到和他平等的地步,一字一顿咬得很重:“黑眼镜,我给你五分钟时间,从这里离开。五分钟之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那我花四分钟跟你说话。”

      “滚!”

      “解语花,你穿白西服很好看。”

      “滚啊!”

      “解语花,我宁愿让你恨我一辈子,也不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给我滚啊!”

      “解语花,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黑瞎子笑了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与我相遇。”

      这句话,同样还给你。

      “黑瞎子……滚。”解语花攥紧了拳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给我滚!

      滚啊,求你了……

      他勉强的笑比哭还难看。解语花知道。

      黑眼镜没有应,笑着,一步一步往后退,用力撞破了玻璃,往外坠落了下去。

      二十七楼。

      楼下还是鲜花,彩车,铺到门口的红地毯,安静地在那里。

      现在却变成给一个人送葬的东西。

      真可笑。黑眼镜闭上眼睛,轻轻勾起唇角。

      那个人的眼神,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呢?灰白,绝望,毫无光彩……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啊,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他都看不懂。刚刚想穷尽一生去看懂一个人,转身,那个人就不在了。

      多嘲讽。说他自己。

      解语花,我是个自私的人,自始至终,你都知道。

      所以,不管是爱还是恨,我都要你记我一辈子。

      他撞破玻璃飞了出去,在空中坠落,没看到他最后一句唇语:

      “黑瞎子……我爱你。”

      有很多人赶忙凑过去看黑眼镜的状况。他没有,他知道黑瞎子不会就这样死。

      他始终站立在原地。听着墙上的钟声,正好摆到十二点,隆隆地敲起来。

      原本择定的所谓良辰吉时。

      现在开始,变成一个人死期的开始。

      “动手!”解语花大吼道,“从现在开始,全城通缉黑眼镜!”

      那些伙计早作好了架势,只等他一声令下。一声吼落后,立刻从各个出口冲了出去,留下大厅里一些不知所措的无关人员。他看了一眼,不想管,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西装上沾了血,他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摇摇晃晃往楼下走,几步都是虚晃地踏在楼梯上,像浮在云端,步子都走不稳。解语花干脆坐了下来,把头靠在了膝盖上,闭上眼睛,缓解着无来由的头疼。

      只三四秒,他重新站了起来,走回刚刚的楼梯口,按了电梯。手机还在裤兜里,他拿出来看了看时间:十二点零七。这时电梯来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黑眼镜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三。

      二十分钟。就把一切都改变了。

      是他太高估黑眼镜,还是太低估他了。

      现在争论这些,都不重要了。解语花仰头舒了口气,指甲却不知觉地刻了一下墙。

      两天前。

      “瞎子,我要结婚了。”在吵嚷的包厢外,解语花对他说道。

      他看见里面的吴邪往外瞟了一眼,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在担心他的反应。大题小做。黑眼镜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他是那种有点事儿就咋咋呼呼的人吗?

      嘲讽着吴邪,他把高脚杯里的酒跟解语花的碰了一下,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依旧笑着问道:“什么时候?”

      似乎是毫不在意这件事的横空出世,还波澜不惊地问他婚期。解语花在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黑瞎子这一关是最好过的。或许他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就算听他说了,也不会再多问什么,多纠缠什么。什么都不管,不去了解,反倒不会给自己平添烦恼。他一向好像就是这么洒脱。

      对话听起来他们好像也就是普通朋友,多年情谊都被轻松一抹而过。他不提,黑眼镜也不提。

      这般聪明,也不枉他当初会看上黑眼镜。

      “两天后。”

      时间定的很匆促,似乎是想让他参加又在防备着。他刚刚在青海那边呆了两三个月才回来,之前也没听人说过这个消息。一回来就是一件大事,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了。

      但解语花还是够朋友的,至少没有瞒着他。时间等到他回来不说,还专门自己来告诉他、邀请他。莫不是他还想着要得到他真心的祝福?黑眼镜笑了。

      够朋友,也够残忍。

      “新娘是谁?”

      “一地产大亨的女儿,估计你没见过。”

      哦,商业婚姻。黑眼镜歪了一下头。看见解语花正小心抿着自己杯里的酒,他把自己的推过去跟他的换了一下,说道:“喝这个。”不容置否,像是一种惩罚。

      解语花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仰头灌下。很烈,嗓子眼里像是在冒火,要把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黑眼镜在生气,巧妙掩饰,但看得出来。

      也就仅这一次在他面前的任性,他任了。一杯酒而已。黑眼镜现在的心情,他是无法揣透。

      烈酒入喉,却是心痛。难道他是这样的心情吗?解语花无言。两人间沉寂。

      “我还以为会是霍家那小丫头。”这样的气氛过了一会儿,还是黑眼镜先开了言。

      “秀秀嫁给我,麻烦只会更多,我招架不来。她一个女人家,更别说了。”解语花笑了笑,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婚礼……你会来吗?”

      “会。我想见见你不属于我的样子。”黑眼镜取了根烟叼在嘴上,也不抽,笑道:“不过,仅此一次。你可不要再结一次。”

      “好,那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黑眼镜笑了,手指猛地钳住他的下巴,狠戾又带着笑意:“解语花,你太残忍了。”

      力气很大。顾不上下颌骨传来的刺痛,他张口无言,笑了笑:“是。”

      那个位置,可以最清晰地看到他,和以前一样的模样,干净又温和,美好得仍是他眼里初遇时的模样;但也是最接近疼痛的地方,看他不再属于自己,看他对另外一个陌生人浅笑嫣然,做新人之间会做的事,亲密无间,接受着世间千千万原本该属于他们的祝福……

      凭什么!

      让人嫉妒到发疯,让人心痛到可以致死。

      原本你是我的,怎么好端端地就变成了其他人的!

      你和她相敬如宾,你和她举案齐眉,那我算什么!

      解语花你说啊!我算什么!

      黑眼镜依旧在笑,笑的很狰狞,很疯狂,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眼前这个单薄的人掐死。

      你说这是一场梦吗?梦醒了,也就什么都没了是吧。那么当初,我就不该入你的梦来。

      “不要后悔。”他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后悔遇见我,我会很心痛。”

      “我不后悔,我从来不会后悔。”黑眼镜的笑变得很苦涩,缓缓放开了手,“我对你,总是发不起怒来。想着和这个人有过那么多曾经,就忍不住松手了,温柔了,也就这样,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让你从我手里溜走。闹得现在要放手还是这副样子。我是有多喜欢你,才会变得这样卑微。”

      解语花,你知道吗?我是有讨厌我现在的样子。

      “那就变回原来的黑瞎子吧。以前的解语花,已经死了。”揉了揉唇角下的一片殷红,他也是苦笑,“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吗?”

      “是。”黑眼镜笑,有点狰狞的表情慢慢松下来,“你说的很对,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是你和她的婚礼……

      那还不如时间就停在这一天。

      他看了很久解语花,才终于肯闭上了眼,“婚礼,我一定会去的。”

      祝福,是不可能的。

      宴席散,被人硬拉进车里,解语花也无言,打了电话给司机把车开回去,安静坐在副驾上,看这个男人把车开到一百二十码,一路连闯了三个红灯。

      像是疯了。

      一路开到了他的小四合院。一下车就被男人粗暴地拉着往屋里走,路过客厅,径直到浴室。还来不及反应,男人就扯下了花洒往他身上喷去。冰冷的水瞬间湿了衬衫,解语花猛地打开他的手,抹了一把脸吼道:“黑瞎子,你是不是疯了!”

      “是,我疯了。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疯了!”话音伴随着花洒的落地而落下,黑眼镜径直把他按向了墙角,带着酒精气的薄唇贴了上来,一手顺势搂紧了他的腰,让他无处可逃。

      虽然明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还是太过分了。解语花用力推了推他的肩,想把人推开。黑眼镜却更放肆,侵城掠地般攻入口腔内,舔舐,交缠,挑逗,似乎要把他的每一寸都侵蚀干净。唇瓣内被牙齿咬出了血花,腥甜混进两人嘴里,反而像是催情剂般激发起了人的兽性。

      吻,放肆的吻,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从唇,到颈,到锁骨,都被细腻地触碰过。

      入了房间内,气氛更是火热。两色的衣服已随意散落在地上。低喘,红痕,汗珠都印证了两人间的默契和疯狂。抚摸,舐咬,贪恋,想要把人揉进身体里的□□,在心里掀起,熊熊烧了彻夜。

      或许从遇见这个人开始,就从未熄灭过。想要霸占他的一切,想要他永远不离开他。

      于是把以前从未有过的肆意妄为,彻底释放在了今夜。

      从这一刻,变得像我自己。

      窗外狂风起落叶,也是肆虐了整个城市,已不被人所在意。

      解语花,我们再见不为敌的最后一夜,恰逢台风过境,是不是一种巧合。

      你知道吗?我以前去过一个经常被台风侵袭的城市。那里的老人告诉我:台风来临的时候,如果能和爱人一起看到台风眼,就能够永远在一起。

      似乎每个地方都有类似这样的传言。但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够永远在一起。如果可以,我愿意陪你去把这些谎言都试一遍。可是我没想到,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不是我。

      怎么就……不会是我。

      我不会祝你幸福。

      那不是黑眼镜。

      你说人要往前走,你说我要变回原来的黑眼镜。那好。

      解语花,我告诉你,一眼看到就动心的人,是不会甘心只做朋友的。

      你要恨我,就恨吧。

      我不是要以此求你记我一辈子,我只是想真真切切爱一场,爱你一场,所以不会让这场爱沾上星点的瑕疵。当然,如果顺带着你能记住我,那再好不过。

      解语花婚礼的那一天,很热闹。几十辆豪车铺了一街,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来了大半。宴席设在二十七楼,他早就知道的。

      他迟到了。

      他不想看他对另一个人语笑嫣然,和所有区别于他对其他人的好。

      他是爱惜他的心脏的。要为了两个人跳。

      只为了一个人疼。

      进门的时候,全场静了一秒,然后恢复喧闹。解语花在台上,隔空朝他举了一下杯。有人很快上前来招呼他,他没理会,从后方径直走到那条红地毯的尾端,最前面是解语花和新娘。

      黑眼镜笑了一下,手指利落地挑出腰间的手枪,抬手扣下了扳机。

      新娘应声而倒的时候,全场哗然。解语花站在那里,没有动,看了看倒下的人,又看了一眼他。看不透的表情,像不可思议,像失了魂。

      他开口道:“解语花,你以为我会祝你幸福,那是你以为。你没有看见过以前的黑瞎子。他就是这样,疯狂,又自私。”

      解语花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动。他也没有,有人上来不自量力,他一步不动,把那人打废。

      能审判他的,只有解语花。

      在他发难之前,他不会让自己身上多一道伤口。

      我不会死在除你之外的人手里。

      解语花却是笑了,轻轻道:“瞎子,对不起,承蒙厚爱。”

      黑眼镜的通缉令已经全城发布出去了,牵涉到的利益链太庞大,各方面都在盯着他。一不小心,就是死路一条。

      解语花撑着下巴在大堂打着瞌睡。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并不担心事态会如何发展,已经到最糟糕的情况了,反而不那么让人记挂了。

      脑海里始终都是黑眼镜。

      以前的痞笑,和那天如此绝望的笑。想起来,是揪心的疼。

      他那么高傲,不屑一顾,竟也会有落魄和狼狈,仅因他要和其他人两心同。

      他是不是后悔……不,他没有后悔。解语花笑了。

      他那句对不起,是因这样和他说的。

      我解语花又算个什么东西,竟让黑爷到这种地步。

      “你可不要再结一次。”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这样犯傻的事,他只会做一次。

      若是再来,无缘挽回,无缘相见。

      听伙计说“抓到了黑瞎子” 的时候,他吃了一惊,猛地醒悟过来,才惊觉是一场梦。舒了一口气,把狂跳的心脏按捺下来,他拿起外套出门。

      黄昏微曛,夜将至。

      闲来有事,也无事。他来到了这条经常会和黑瞎子走一走的街。一切都熟悉得物是人非。他不想感慨,百般皆无言。

      路过一家琴行,解语花停下了脚步,望向里面。

      黑眼镜在里面拉小提琴,他坐在距离不远的一张琴凳上,安静听着。说实话,这样专注的动作很让人着迷,偏生黑瞎子又是个长得好的主,拉起小提琴来,仿佛是天堂派下来的天使,周身自带光芒。整个人都是熠熠生辉。

      凌厉的下颌线条微贴在琴身上,手指骨节分明,把持住琴弓,时而轻快,时而弦急。流畅的乐曲就在他手下流泻出,悠悠回荡了整个琴行。

      而他则有时闭眼专心听琴音,有时又俏皮抬眼看他。动作漂亮,唇角微微勾了一抹痞笑,撩人得很。周围的人都对着他笑。

      黑眼镜却只看着他笑,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那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黑眼镜的曲子是专为他奏的,笑是为他的,似乎没有什么是不为他的。

      一切的一切,都恰逢其时。

      如今,却错失。

      那天在琴行内有着专属世界的他们,不是现在的他和黑眼镜。

      是他变了,是他错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拨错了一根琴弦,下错了一颗棋,无可挽回,满盘皆输。换来如今各自狼狈的结果。

      谁也没有想到。

      解语花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到达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悠悠传出来的小提琴声。只几秒,又中断。重新起来,稀稀拉拉的,被人嘲讽为锯木头一般的声音。他没有一点笑意。停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推开,声音哑了一下:“拉错了。”

      瞎子,弦音拉错了。

      不是这样的。

      和那天他在琴行拉的曲子是一样的,他记得。那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

      刚刚,还没进门,只听音在最后猛地迭起,拉扯,撕裂,绝望,刺耳的哀鸣,像是生生在琴上划出了一道伤痕,最后落地,把琴身都摔裂的痛。很沉重。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不是吗?

      却听不出一丝的欢乐。连那个高音,都像是不甘的嘶吼,如烟尘在整个空间 “轰”一声炸开,壮烈后,又慢慢沉寂,悄无声息。

      像把一个人的心掩埋在高山之际。

      从此只有云起,风过,草长,虫鸣。却没有一个人驻足。

      太远,无人发现;太冷,无法停留。

      男人放下了琴,垂在身两侧,勾唇朝他笑。相别甚久的苦涩,与开心,复杂地在一个男人唇角表现了出来。

      “一曲误得周郎顾。”他说,“我突然想到这个。如今是‘一曲误得花爷顾’。”

      解语花歪了歪头,有些惨淡地笑了笑,走进去带上了门。

      他知道他会在这里,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

      许久不曾的缠绵。对方的身体总是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拥抱,亲吻,交合,似乎都不足以诠释这种内心狂热的占有。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彼此永不分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这种不知何时就会失去的不安。

      趴在男人身体上,解语花勉强撑起了身,手比枪抵在了他额头。黑眼镜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枪,递到他手心,指了指自己眉心。

      “今天,我把枪给你。你要打死我,我也不后悔。能死在你手下,是我的幸运。”

      里面是有子弹的,他掂量得出。看着他心甘情愿的笑,很残忍。他丢开了枪,伸手抱上了黑瞎子的脖子,重新靠回他胸膛上。

      暖的,心是跳动的,这就足够了。

      闭上眼睛,就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黑瞎子说:“花儿爷,我没有做错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输了。你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把我丢开了。”

      “没有。”闷声闷气的。

      “你爱她吗?”问题问完,黑眼镜就自顾自地替他作了回答,“不爱,是吧。”

      “那你爱我吗?”又是一个问题,他笑道,“不……”来不及说出口,解语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爱。”属于他自己的回答。

      “那解语花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不肯放过我,也不肯成全我。”黑眼镜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答,在他胸前轻轻落下一吻,起身去了浴室。

      黑眼镜跟进来抱住了他,他没有拒绝,任热水溅落在两人皮肤上。

      “瞎子,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爱的太卑微。”

      “解语花,是我把你逼向这种境地。我爱得疯魔,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是爱还是恨,我都要你记我一辈子。”

      心疼至无言。

      打理好一切,他依旧是那个解语花。临出门,黑瞎子突然在身后抱住了他。

      “花儿爷,能不能别走……”问询的语气,一下又转为坚定,“不要走。”

      解语花偏头笑了,出声却有些嘶哑:“瞎子,我说过的。”

      不能舍不得,不能放不下。

      “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解语花,你知道吗,我讨厌你说这句话,不是不喜欢,是讨厌。明明不该的是我,听着,却好像是你欠了我什么。

      他松开了手,目送那人上了楼梯。忽的又转过了身,对他说:

      “我没有恨过你,瞎子。自始至终,都没有。”

      我不爱她,怎么会因为恨记你一辈子。

      但瞎子,一辈子太长了,我只能用解语花的余生来记住你。

      他转身离开。

      他听说过一句话:让一个人看着你的背影消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那么残忍,对谁都好。

      瞎子,等我回来。那时候,我带你回家。

      黑眼镜关上了门,背靠着点起了烟。烟雾迷散,像是城市夜的晦乱。解语花走进了华灯里,他无法挽留。

      明明想挽留,借口却不多。他猛吸了一口,却把自己呛得咳嗽。

      “我爱你。”

      仅此一个,够不够。

      他想问问解语花。

      转身猛地打开了门,却又克制住关了回去。火光在脚边闪耀,他踩灭,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他想起某年某月他们在酒吧。解语花喝醉了,靠在他胸膛。

      黑眼镜一手搂着他,一手继续举杯喝酒。这样很幸福,全世界都已经在他怀里。大醉的解语花突然抬起头来,愣愣看了他几秒又垂下头去,手指弓起敲了敲他心脏的位置:“喂,先生,请问我可以住进来吗?”像是醉话,语气又格外认真,显得很可爱。

      “可以。”黑眼镜笑了笑,把他的手掌摊平按在胸口,“但是只有这一次机会。住进来了,我就不会让你走了。”

      解语花笑着锤了锤他胸口:流氓。最后头埋在他胸前,不动了,很安心地睡着了。

      他也不再喝,抱起他绕开人群出去。

      是啊,就这么流氓,流氓到你要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才行,流氓到你就要一直在我心里才行。

      他是这样说的,他是这样做的。

      现在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黑眼镜头抵着门,半晌无言。

      走出一楼楼梯间,大门右拐不过几十步,两边的绿化带里突然窜出来几个黑影,瞬间化作包围圈将他围在了中间。

      素质极高,专业打手,非善类。解语花扫了扫他们,并不打算跟他们多说什么,把腰后防身的短刀抹了出来,径直冲了上去。

      在这种地方来要他的命,算盘打的还真是精明。

      解语花的速度很快,在一群大汉里翻飞着。对方人很多,他知道,他打不起消耗战,力气用完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不敢恋战,解语花顾不得左手被砍下的伤,歇息三四秒钟,挥起短刀继续迎战。

      黑眼镜推开了门,上了几级楼梯后又停住。

      他这次……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自私。要是出去又给解语花带来麻烦的话,不,麻烦是一定的。他倚着墙壁,抽了支烟点上。

      从烟尾燃到烟头,解语花应该就走了。他也就不会有那么强烈想要去问他的欲望了。

      烟在这种时候,真是个好东西。

      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刚温存过,弊端在这时候也显现了出来。解语花努力抑制着喘息,闪身躲开一人挥来的狼牙棒,背后却猛地一阵刺痛。他往前跌撞了几步,喷了一口血出来。一根铁棒硬生生打在了他背上,击中的骨头仿佛都碎成了渣渣。他回头,一把刀的尖端飞了过来擦过他眉角,留下了一道血痕。血珠流了下来,凉凉的。

      烟烧到了中间,黑眼镜很烦躁地丢下,径直快步跑了出去。站在破楼门口左右张望,却已经不见解语花的影踪。

      终究,他还是来晚了。

      想对他说的那句话,终究也没能说出口。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遥遥无期。

      黑眼镜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地下室。转头的瞬间,破楼不远处的大街上飞过一辆车。

      解语花在车里,浑身是血,不省人事。

      他不知道。

      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两天后,有一条短信发到了他手机上。一切都陌生,独独信息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最熟悉不过。

      心里一沉。

      在最快的时间里,他收拾好了一切,朝着短信里的那个地址过去。

      解语花不能出一点事。谁敢动他,他就屠谁满门。

      也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地下二层,仿佛是一个拆迁工地一般的存在。头顶是交错的巨型钢架,脚下的水泥地已经开裂,垃圾遍地。有几盏微弱的白炽灯,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地方的照明。

      像是死域。

      最里面有一个废弃的临时舞台,几近散架,木头杂乱地铺了一地。有人在那里喝茶。

      黑眼镜面无表情,手插着兜走过去。“人呢?”

      他知道,喝茶的人是那个地产大亨。他拿解语花威胁他,料定了他一定会出头。

      他要为他的女儿报仇。

      那人抬头看了看他,笑,疯狂至极的笑。“他在上面,你没看见吗,黑眼镜,你不是最喜欢他的吗,怎么现在连他在哪里都需要我来告诉你了。”

      他抬头向上看去,似乎为了应和他的视线,一束追光打在了解语花身上。

      他悬在巨大的钢架上,粉衬衫上斑斑血痕,垂着头,看不见生死,头发在光路中一晃一晃。

      只几秒,光灭了。黑眼镜收回视线,看了那喝茶的人一眼。只瞬间,手指像钢钳般扼住了人脖子,力量把椅子都带翻在地。茶水翻了,杯子碎裂在地。那个人却在笑,他说:“黑眼镜,你不敢,你不敢下手。你下手了,解语花会死。”

      他的手攥得更紧。

      “去救解语花啊,你不是为了他而来的吗?”那人一边咳嗽一边笑着,“他就在那里,我给你机会,去救他。”

      黑眼镜抬头看了一眼黑暗。他知道解语花在什么位置。猛地放手把人松开,他站起了身,狠狠地踹了地下的人一脚。

      他往那边走去。有人围上来想堵他,都被后面刚刚爬起来那人拦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放下迎战的姿态,继续往他该去的地方走去。

      离解语花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追光却突然亮起,悬挂着解语花的绳子也随之迅速松懈,与金属摩擦在空中发出清晰的响声。

      黑眼镜扑了上去,一阵密集的枪声同时在他周身炸响,飞来的子弹至少有两颗击中了他的腿,冲击力把他带得往侧边倒去。

      差一点点,解语花就在他眼前。黑眼镜努力往前伸着手,破坏掉子弹带来的冲击,倾尽全力让自己往前倒。

      这些人的枪法真烂。黑眼镜这样想着,伸手扑向了即将摔落的解语花。腿却在瞬间无力,“砰”一声跪倒在地上。整个人随之垮了下去。

      手却依旧固执往前伸着。

      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场好戏。他似乎听到那个人在他身后这样说道。我要你看着他死,我要你们都为我的女儿陪葬。

      他们都错了。

      所以,他们的结局,像是那个快要散掉的临时舞台。

      解语花的头发在空中飞扬起,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详得像是死去的鸟。已经毫无痛苦。从天际,坠向人间。

      他却做不到当初那样。

      让他一袭胜火红衣,落他怀里。

      他接住了那团火,隔水袖,笑着牵他的手,轻佻唤一句:“美人儿。”

      翩翩身姿从高楼旋落,腰肢纤软似女儿身,在空中舞了一周,忽的如水般倒挂到他眼前,停留,笑了一笑,发丝垂落又扬起,飞去。葱段般的指扯着纵横的白缎飞扬。穿了一身大红戏服,却是短发到耳际,原是个男儿郎。

      雕花楼的四围里都是人,这天地间,却独他一个。

      天地间相连都是胜雪白,也独他一个,一身火红。

      纵是男儿身,亦美得如一场盛世绝色。

      他抖落了那根白缎,让他到他怀里。

      从一开始,就并非什么谦谦君子。又怎会甘心让他入别人怀里。

      发丝凌乱扬起,他替他抚了一抚,低头,不知为何,就是想去亲吻那如花般的唇。

      和想象一样,细腻,甘甜,似有浅浅花香扑鼻来。如酒,让人忍不住想在其中醉上一醉。

      他看着他笑了。他却不知道他为何笑。

      黑眼镜瘸着一条腿,把解语花抱了起来。到那个洋洋得意的人面前,笑了笑。

      一刀挥起,一头落地。

      再不能发出半点笑声,或是哀鸣。

      如果早一点这样做,何至于此。他把解语花背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没有人敢拦。不远处的那颗人头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他们拦他的下场。

      没有人敢惹盛怒的狮子。

      他背着解语花出了地下。手机在兜里冷不丁地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进来。他掏出来想扔远,又停住了。那是解语花的手机。他从那个人手里拿回来了。

      他拿出来的时候滑到了锁,解开,就自动弹进了短信页面。

      最上面,是他的名字。明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了。黑眼镜看了看,是一条编辑好,来不及发出去的短信。一直置顶。

      “这辈子,我解语花,不后悔,和你黑瞎子相遇。”

      编辑时间:3.14 22:15。

      从他那里离开后的几分钟。写好了每一个字,还来不及按下发送,就迎来了意外。输入线在后面一闪一闪,终究等不到下一个字,或是命运停止。

      像是一曲未完的歌,一首未结的诗,和一个仓促迎来的结尾。

      曲未终,人已散。

      花儿爷,你还记得我们初遇时候的样子吗?

      如果时光能够回去,我希望回到初见你的那天。

      水袖惊鸿,笑语惊梦。

      【零】

      “今天你去哪儿了?”

      回到铺子第一句话就是被追问,黑眼镜着实有些不爽,挑了张椅子坐下翘起腿,懒懒道:“九门集会。”顺带着又补充了一句,“别人拉我去的,可不是我非要凑这个热闹。”

      “怎么样?”也是一句闲来的问话。

      黑眼镜轻松了些,看来是没有责怪之意。 “本来我是不怎么感兴趣的。看到了一个人,这下是觉得去这一趟挺值的。”手也随话语挥舞起,仿佛在描绘着不久打眼前过的绮丽画面。

      “要我给你算一卦吗?”蓦地停了手里的动作,老人的眸子看向他。

      “诶!”黑眼镜坐直了身体,“师父你很久都不算卦了的。”

      “最后一卦,给你。”

      不多时,卦成。黑眼镜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怎么样怎么样?”

      “瞎子,你这一生,都被一个‘痴’字所绊。”

      “什么意思,‘痴’?”黑眼镜摸了摸下巴,“意思是说我很能吃吗?我饭量也不大啊。”

      没有理会人信口拈来的打趣,老人继续道:“体验过万箭穿心的痛苦吗?”

      他摇了摇头。

      “爱过一个人吗?”

      “没有。”

      “瞎子,等你去爱的时候,等你爱过之后,就会懂了。”

      何谓万箭穿心之痛。

      不过他一句:

      “我从未后悔和你相遇。”

      几天后。

      北京市第一医院,502病房。门前贴着病患名称。

      解语花,黑眼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痴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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