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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盛世回首 ...
古语里有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为君守一世江山,战一生沙场,只为你一出盛世繁华。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无归途。
……对面有人说话,嘴一张一合,声音和影像却都模糊,让他听不清也看不清。
我们在一起过吗?解语花对面前的人说道。
有的,在一起过。黑瞎子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门悄无声息掩上,渐渐也在他眼里变得模糊。
解语花猛地站起了身,按在桌上的手指一斜带动了桌上一个东西。他低头,是那枚黑色的骰子,还在滴溜溜地打着转。他盯着那,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这种在黑瞎子面前才会有的针锋相对,糟糕透了。
在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选择竖起全身的刺保护自己,维护所谓的尊严。以至于,甘心在瞬间把所有以往推翻。
这么莽撞。什么时候他成这样了。
也不算恶言,却是比恶言更伤人的存在。
却还是被他看穿了。
解语花在黑瞎子面前,始终透明得像一个小孩子。他举起一把刀刺过去,他却用手掌温柔握住,告诉他:“我们在一起过,我爱过你。”然后带着被刺伤的伤口,离开。
他讨厌黑瞎子这种不管也不问的态度,这样的纵容,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是对他最大的伤害。就好像,他对这份感情没有一丝留恋一样,以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回应他。
解语花也知道,是自己错了。黑瞎子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他自以为是主观臆断,是他非要任性撒野。这样想,好像他就可以恨黑瞎子一样。
他最爱他这一点,也最讨厌他这一点。
无心有心对他的伤,他都承受住。像眼睛融掉沙子,疼过之后隐藏掉,不会让人看见,也不会再疼。继续这样若无其事地呆在他身边。
他不在乎。
有时在他身边的爱,都是淡淡的。最疯狂的,是在床上,他们背贴着胸膛接吻,舌尖的动作都如此清晰。疯狂,汗水,和抛开了一切的干净的情欲,让这场对峙纯粹无比又战火纷飞。黑瞎子压在他身上亲吻他的唇,高傲不羁又狂妄。盯着他的眼神狂暴粗戾。每次做都像是要把他碾进身体里一样。眼泪,低喘,床单上的抓痕和湿迹,处处透出斗争的剧烈。一切做完之后,黑瞎子搂紧他发烫还颤抖的身体,像哄小孩子般哄他睡过去,自己却睡不着。解语花有一次醒来,感觉他还凑在自己发顶,偏着头,呼吸缓缓。
这个男人很可怕,但会守在自己身边。
他拿枪指过十米开外的一个人,把他拦在身后:“再靠近一步,脑浆迸裂。”冰冷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解语花喜欢他平时时候的笑,手插着兜在办公室里晃悠;半坐在办公桌上看他折腾那些数据,又摇摇头走开;手扶扶墨镜看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呆在他身边太久,已经看透了他身上保护自己的刺。那种方式或许也是,对他最后的表白。
“我们两个都是一样,不依赖别人,也不给别人依赖。我们都没习惯对谁纠纠缠缠。”
那是谁说的话,都忘记了。
不过,黑瞎子,我是骗你的。
来到黑瞎子待过的小村镇时,正值阳春三月。村头柳树正抽叶,一枝一枝新绿垂下,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有村民模样的人正在给柳树剪枝,半米长新枝杂杂乱乱落在地上,被人踩过,被车轮碾过,已经破碎泥泞。解语花小心翼翼避开,进了村子。
找到他住过的地方,一时眼花,解语花觉得好像黑瞎子还坐在门口门槛上抽烟,看他走过来,慢悠悠站起,拍拍裤子,挟着烟的手朝他一摆:“花儿爷,好久不见。”
再一眨眼,不见。门前空空荡荡,解语花踏进了那道门槛。
很像围屋的造型,中间有一块天井,阳光从屋瓦围成的正方形里照进来,斜在进屋的石板路上。左右两边是木楼梯,隔空的,方便上两边房子的二楼。有抽芽的绿藤缠绕在楼梯上,腐朽和生机相映。解语花抬头看了看围出来的天,空气中清晰地漂浮着尘埃。他转了几步,整个世界就都围着他转了起来,莫名的错觉和晕眩。
有一只鸟划破长空飞了过去,瞬间消失不见。解语花停了下来,走向正屋的台阶前,坐了下来。门在半米外,还不曾推开。里面是满目的尘垢和烟灰。解语花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不舒服,咳嗽了几声。
手撑在膝上,弯下腰,他伸手拨弄着那些还枯黄的草。这一圈都还是泥地,杂草零零落落生长,长在阶前的这束格外茂盛,一大丛乱蓬蓬的。里面沤了晨露,湿漉漉的,沾了他一手的凉意。
他收回手,双手都合在膝上看阶下的草。从一颗籽,长成一株草。岁月更替,荣枯有序。用了多长时间接受万物变化,是否长到足够用来忘记一个人。
只有耳边轻微的声音回答,穿堂风卷起发梢挠进耳朵,犹记他们当年带笑。
黑瞎子从斗里救出来的时候情况很糟糕,原本不让他看伤口,现在也没力气阻止,一头乱发蓬松打结,解语花打了水给他洗头,然后把头枕在膝上给他剪发。从杂乱无章剪回原来的干净清爽。一刀刀剪下的头发落在地上。记忆里那是个晴天。黑瞎子靠着他睡着了。
那可能是唯一一次对他的放心。
不知道醒来是什么时候,解语花伸手给他虚遮了一下阳光。黑瞎子把他的手拉下,捂紧在自己眼睛上。
他说,我总觉得我应该死在你手上,所以在其他地方都死不了的。放心。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别乱说!解语花没有动,掌心感受到他血管轻微的跳动。
潦倒在你眼中,不好吗?黑瞎子笑了一声,够辉煌了。
我说,不要死。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莫名想起村头被剪落的柳枝。听说古代女子的头发为良人留,未嫁之前一丝不剪,婚嫁之后由良人执剪,青丝垂落,白头偕老。是个好兆头。
长情人惜长情人。
村头千枝柳垂发为春留,春意阑珊,随春去。纵草木无心也痴情。
路过三个月,来到这里,从雪半城到万物醒。村长说他半个月前就出门了。归时,地点都未知。但人是他一个人。什么东西也没带,插着兜往村口走,半个月再没回来。
解语花坐在了门边,朝对面大门扔了一块小石头,收回手,定定地看着悄无声息的门边。其实他还在这里。
秋天的午后,他躺在木楼梯下午睡,有牵牛花的藤晃在他鼻尖。热气在地面氤氲散开,薄薄一层。他躺在石板上,闭着眼睛。
眨了眨眼,消失。
他倚在了门边。场景变成夜晚,他身边有一坛陈年老酿,手拿着一只大陶碗倒酒喝。月光洒落天井落杯,他一口饮尽,再饮一杯。想一醉方休,却千杯不醉。最后靠在门边睡着。解语花伸手轻拨了拨他脸上的头发。黑瞎子冷不丁身体一斜,头从门边滑落,磕在了墙上。他清醒,提酒进屋。期间没有一丝灯光相伴。
解语花偏头靠上了门沿。
黑瞎子从外面回来,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雪落了满身,杂乱的白,白得耀眼。他出门没有带伞,站在大门下拍着身上的雪花,走过落了雪的天井,结了冰的水井,与他擦肩而过,推门进了屋。
解语花站起身,推开了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响,随风而来满目尘埃,灰尘在透进来的光亮里飞舞,里面仍是灰暗,往事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都不知道这些记忆是否有关于他。
黑瞎子似乎问过他:“花儿爷,你有喜欢的人吗?”那时他们的关系像交易。
“有。”
“是谁?”有点八卦般的问询。
解语花没有回答,低头沉思又朝他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怕说了出来黑瞎子会走,而是他想说,你可以把那个问题中的人称代词换成你。
这样轻易地说出口,会不会太随意了点。于是他只笑,沉默。
黑瞎子也不再问。
解语花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对他的喜欢要隐姓埋名藏在心口。
到最后,换了这么个结局回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有轻微的水声在耳边。黑瞎子坐起身,是船桨在拨开水波,好让船往前走。他和船都漂流在京杭大运河上,船公是老熟人,都是同行,后丢了一切来这里撑船,这里是他喜欢的人曾经在的地方,留下只为陪她一生。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哭笑不得。
醒来时是夜晚,月光很好,夜风吹皱一河银光。黑瞎子倒在船尾看星河,夹着烟的手指垂在船舷,烟灰慢慢烧断,落在水中。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以前的自己。黄沙上意气风发,还有曾经的他。很久没见,面容却还是能记得如此清楚。黑瞎子都不由得笑自己。
松手,让烟头翻进了水里。他坐起了身,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清河,划了很久,还是在江苏境内。这样划下去,不知道要划到哪个猴年马月。
他现在是在流浪,没有解语花在身边,一个人流浪过这条千百年的渡河。
黑瞎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归途。他是一个浪子,归宿本该是天涯。但看完天涯回来,他发现他慢慢地还是会想起一个人。应该说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开始把一个人放在心上,那种莫名横生的感觉,黑瞎子没有过参考,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觉得,他需要有那个人存在。
没有刻意地想,只是在不知觉间,脑子里就蓦然浮现那个人的样子,在一些牵或没有牵扯到的情况下,产生那样很奇怪的感觉。
还是就这样晃下去吧,要是他半途不想去了,掉个船头就能跑,到了人面前,跑不了的。
一路从苏州,划上北京。一条京杭大运河的距离,花费了几百年时间修葺,不知道要花费他多少时间到他面前,随命,听天。
夜的白天,白的黑夜,日夜颠倒,像他现在这样。
人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他们现在就是过了扬州门,将进扬州城。
沿水人家灯光灼灼,映了一路的水,月光碎在水里和青瓦上,四周是人间。他漂浮在水上,路过那些家长里短,爱恨情仇。
何为解……
船在夜晚解绳,开始沿水摇晃。黑瞎子手撑着下巴,眼睛隔窗望着摇船外,不是一扯两断。
是找到关键点,不费力……他从船篷上抽出一缕竹丝,轻笑。就那样轻轻一抽,让一切本归于自然。
水痕往后蔓延成一条发白的银带。
四周都吵嚷,人间烟火气。近黄昏,有人家临水生火,烟炉子慢慢飘出烟来,在水上浮散。
客栈的招旗飘飘扬扬,或“酒”或“茶”。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时不时有船在水上飘过,他们也并不在意,偶尔有岸上的人向熟识的船公打招呼。热闹后又渐平静。只听得见船桨拨水的回声。
路过的一家水上人家,开着窗,昏黄的灯光透出窗外,像点点星火。能看见里面有人嗑着瓜子在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吵吵嚷嚷的,能听清电视里人物的台词。
黑瞎子听清了。是一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一下不由得笑了,弹去将近指尖的烟灰,朗声笑道:“哪有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都是痴情人一厢情愿。”
“不相信缘分?”船公摇楫回头,笑应他。苍老的脸,刀刻般厚重的皱纹。
“世间的缘分,都是有缘无分。”他回。看着船篷上细密杂乱的木纹,烟雾飘上去,然后四散。
渐晚,月亮升起来,半弦月,月光像沙,细细碎碎地在人家的烟火里漂浮,笼了一水的迷蒙。落在船头和姑苏的青瓦白墙上。
一路划过,一路都是人家喧嚷,或笑,搓麻将,带着幼子做点心,他起了身,倚着船头,看见不远,还温热的糯米团子从老人手里的花案里抖落出来,落在抹了面粉的竹匾上。幼子好奇地凑上去拿起来看,黑发柔软,天真无邪。老人在一边教导着。笑,淡然温和。
这才是人间。
他只是匆匆过客,惊鸿一眼。谈不上做何感想。船桨一拨,继续往前,把那些人家旧事抛在后头。只他们自己,体会着日子的辛酸苦辣,做自己人生的戏。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晃过扬州城,才知道什么叫盛世风光。半城春花半城柳,极多繁盛。一路烟花,满城喧嚣。
或许当年隋炀帝从这里晃过时,也是这样的心境。盛世天下,尽在手中。极目望去,烟火满扬城。绮丽得人眼花缭乱,入目灼灼。
江南风很暖,吹得游人迷醉。黑瞎子倚在船头抽烟。
人世潦倒,不过一瞬的事。繁盛,是千年百载攒下的功德。古往今来,都是这样。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人砍树,别人再栽。
千秋江山转瞬易主的事,现在的人了解的还少吗?中华五千年历史,数的过哪一年。
黑瞎子只记得公元一九九一,他与解语花相遇。从那一年,出现了新的纪元,改了年号,重新计年,或许该是叫解语花一年。
黑瞎子想到这一点,笑了。那现在算是解语花几年了呢?十六,十七,十八……数不清了,记不得了。
不过……
“我黑瞎子要记的人,一记就是一辈子。”
时间久到让人记忆都模糊。人生,像变成了一场无期的徒刑。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江南进入了梅雨季节,船行不动,他泊在苏州听戏。
其实做人都不过在做戏。
黑瞎子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不喜欢戏,看到有时,总要停下来坐到戏散。有时候耽误行程也不在乎。看着台上,目光却涣散,所有都不在眼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他是一场盛世,他是盛世眼里的水月镜花。
士无常主,君无定臣。他说。
他说,君作乱臣,我作贼子。
他在看戏,他在唱戏。
黑瞎子看着走下戏台的人,周围都快要清空。他没有动,看着空荡荡的台上。
习惯了等他,是个总也改不掉的恶习。
解语花站在台上,戏已经散。他没有动,看着空荡荡的台下。
没有等他的那个人,却还是改不了这个恶习。
以后,他都没有一个要等他散场回家的人,今天是,昨天是,以后都是。
以后,他都没有一个会等他散场回家的人,这次是,上次是,以后都是。
黑瞎子起身离开,解语花迈步下台。
两个地方,错叠,背对而驰。
其实,睹物是思人。道理总是简单。
因为爱某个人留下的后遗症,要怪,还是怪自己过分着迷。
小镇里第一天的雨过天晴,解语花从一场梦里醒来。梦见了黑瞎子。
在冬天街口的白雪里,他往前走,系一条黑色的围巾,被风吹起。人群在他身边游走,那些欢声笑语,尘世繁华,都不在他眼中。似乎是察觉到背后有目光,他扭头熟悉的一笑,唇语说:
“再见。”
所有的阳光都衰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
他愣神,他走远。
缘起,在人群中,看见他;缘灭,在人群中,不见他。
解语花蓦地就懂了一句话,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物是人非。
黑瞎子的天井里就栽着一树桃花,瘦瘦小小的,叶子都伶仃。梅雨过后花都谢尽。从花开到花落,他还是没有等到他。
雨过天晴,把台阶晒得干燥。解语花习惯性地坐在上面,身后不远是门槛。他总觉得黑瞎子是习惯性坐在那里,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交错时空,会面,在江南微暖的空气里说话。
这样自顾自地说话,有时是说给空气,有时是说过曾经在这里的他。
我喜欢的那个人……姓齐,总是戴一副墨镜。
他对我很好,知道我喜欢什么,知道很多。可是他不知道……
我是喜欢他的。
而所有,都和以往没有说出口的告白一样,无疾而终。
村里听说有人结婚,村长叫了他一起去,老宅气派,从大门台阶到正屋台阶铺了长长的一段红绸,门内门外都是人,有人踏着红绸走进来。
解语花看着,踏上去,往右边的空气抓了一把,握紧。
“花儿爷,过铺红的时候,我能不能牵一下你的手?”
“干什么?”他有些无奈撇了他一眼。
“牵一下手,就假装结婚的是我们喽。”黑瞎子笑道。
镜子里是两个人西装革履,黑瞎子伸手给他整理领子,抬眼看上去是带笑的唇角,专注而认真。解语花只是笑,也没再回答他。窗外天空灰蒙,映得梧桐萧瑟,“噼啪”一声炮响,烟尘泛起,模糊了栏杆外绑着的红绸和喜花。
那时候,他们是一起参加婚礼。
和眼前如出一辙,也或许只是他,把当初的场景套到了现在,以为今夕是昨夕,一切都没有改变。周围的石墙灰瓦都分外黯淡,只有檐下的红布红花亮眼。解语花抬头,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思绪在无边漫游,忽然外面一阵鞭炮齐鸣,新郎扶着新娘过了门阶,踩着铺红一步步走来。恍惚他觉得像是偷拉他的手的黑瞎子。
如果有机会,他会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解语花站得离铺红很近,能够清楚地看到新人缓缓从他面前走过,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庄重,还有身后紧随而来的雨珠,一点一滴,细碎,到成势,到瓢泼。
他站在雨里,看着被打湿的暗红。
灰色的天空透过天井,映着院子里的他。察觉不到四周的惊慌喧闹,一个人停在原地,被雨打湿。
一场雨,把所有都浇灭得空荡荡。
解语花抬头看着,在人群的吵嚷中走出了那座老宅。他们都是外来客,不该属于这里。
找不到他,看不见归途。
他的归途和那个离开的人,都在雨落成河中失守。
“嘿,花儿爷。”他笑,“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
“嗯?”他歪了一下头看他,笑了笑。
黑瞎子愣了一下,似乎忘了要说的话。“怎么,问我又不说?”解语花笑着调侃他。
他这才回过神,对他说,“他笑的时候,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给你了一样。”
“我们两个都是一样,不依赖别人,也不给别人依赖……”
“这样很好,走的时候才放得开。”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黑瞎子记得这一句。他最终还是骗了自己。
那些曾经说过的话像摔裂在地上的玻璃珠,炸开,让他耳边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解语花,我是骗你的。
黑瞎子睁开眼,有时候爱竟然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快乐。他问,“爱可以随便出卖吗?”
“可以,只要你放下。”
黑瞎子没再说话,盯着挂在手指上那枚红色的骰子。看了一会儿,像抛硬币一般抛起那枚骰子。他没打算伸手去接,就让它落水里好了。“扑咚”一声沉下去,让那抹红彻底消失在水色里。
他却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轻微地没有声音,落在了他掌心里。合拢,包裹住。
他还是舍不得。有些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变得不像他。
黑瞎子闭上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路过一座楼阁,开着窗子,满屋的姑娘叽叽喳喳,笑得不可开交。黑瞎子一下也笑了,对船公说:“刚刚那一下,我还以为我回到了金陵。”
“这一溜河湾,”黑瞎子随意一挥手示意了一下,“周围都是红红绿绿的姑娘,挥着手帕朝船上招呼,一个个笑得好看又好听,银铃儿似的。”
“你喜欢那种?”船公调侃他道。
“不,我喜欢的那个笑起来比她们好看一万倍,搁古代去就祸国殃民的那种。”
“红颜祸水喽,小心你没那福气消受。”船公笑着指了指他。
“命里有时终须有。”黑瞎子乐呵呵地顶回去。
将近黄昏,河水都被染成了油画一般的橘黄色,被桨拨开,流动起来,他们像是行进在一幅画上。黑瞎子坐着,倚在船篷上抽烟。
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也知道的。
北京有一家临水的茶馆,里面有一个茶间,有人对他说过一些话。
有关他那时的一个计划。
“何必把所有东西投注到一个人身上?”那人不解。
“你不懂。”黑瞎子点了一根烟,手搭在膝上躬身抖落了一下烟灰,坐直,手摊开在沙发背上,“那是命。”
能够卖的命,都贱。他说。
黑瞎子依旧是笑着,是,我们都贱。
我贱,他也贱;他是戏子,我卖命。
我,前半生,为自己卖命;后半生,为他卖命。
他,前半生,为世人唱戏;后半生,为我唱戏。
够不够,我拿命,换了他这半生的戏。
够了吧。
“你用这半生的命,换他半生的戏,值吗?”
“值了。”
他不是不知道,彼此动了情,对他们那样的人来说,是灾难。
求不来好聚好散,但他尊重故事的结尾。
一切都落地无声。
北京有一家临水的茶馆,解语花坐在里面。
北京不是他的归途,但他终究还是回去了。所谓的归属感,能给的永远是属于这里的人,不是这个地方。
他们相处时间最多的地方,是在这里。坐在他们都熟悉的茶馆,喝一成不变的茶。
夜色阑珊,烟花万重,能看见水里倒映着的烟花影。解语花捧着最初的那杯茶看着,里面不时也倒映出半朵烟花,绚烂而梦幻,水中月镜中花,转瞬即逝。
他缓缓闭眸,偏头向另一边,好像旁边还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与他倚靠,像是曾经默契无边的碰头,相互靠着闲谈,如今被一场烟花湮灭。
他记得他住过的那栋老宅。
廊柱上歪歪斜斜地刻了几个字,“解语花。”
他仿佛能想象到,黑瞎子倚在这里,歪着头,一笔一画悠闲地刻出这三个字,没有笔法,笔画扭曲歪斜,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刻下的,但遒劲有力,入木三分,悠闲,又恶狠狠的。
无聊时候的产物。
解语花倚在廊柱的右边,黑瞎子是在左边。他们的头,就隔了一根木头的距离。如果木头突然消失,他们的头肯定会碰到一起,皱眉捂头说疼的一定是他,黑瞎子的头硬的跟铁一样,然后一定会抱着肚子嘲笑他。这个人性格真是糟糕到没边了。
现在,黑瞎子只是抱着手,和他一起看着天井洒下来的阳光。斜斜的一束,被屋顶直直切断,平整地洒下来,两人都不说话,站着,看那阳光渐渐推移消逝。
走下茶馆,看见楼梯下边倚了一个人,他下楼梯的步伐猛地停住,滞在原地。楼梯边的那个人注意到了,抬头看他,伸出手笑道:
“下来吧,我接住你。”
这是听歌有感而发,也是自己的一点感悟。很认真地写,很认真地想。 我在这篇文里,把黑花都比作是一场盛世。的确,他们也配得上,灿烂而又辉煌,直到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强强,就是两场不一样的盛世相遇。强势而桀骜。他倒退,他回首,他潦倒,都只为了一个人。 这里,我让他们暂时散场,让瞎子去流浪,让花儿爷在等待,但最后他们都走回了原地,回到了那个有对方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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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盛世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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