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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游戏人生·续 还要多久才 ...

  •   在某处,另一个你留下了。在那里,另一个我微笑着

      另一个我们还深爱着,代替我们永恒着

      如果能这么想,就够了

      *

      故事从哪里开始。不知何年何地何人。

      推开那扇四合院的木门,轻微的没有响声。门闪开了一道小缝,解语花走进去,恰好与对面抬起头来的黑瞎子视线相对。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黑瞎子看了一会儿门边,又继续低下头去琢磨手上的东西。

      或许只是风把门吹开了吧。少年也没有多想。

      解语花伫立在原地,门直线延伸过去就是那棵树,树下是那个少年,盘腿坐在躺椅上。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是黑瞎子的小时候。

      走近才看清,他是在打磨着手上的一把刀。这栋建筑格外安静,仿佛除了他们再无他人。树上是不休的蝉声。阳光穿过树缝碎在身上。这样保持着相望的样子,也不觉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瞎子在树下睡着了,解语花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应该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黑瞎子已经很高了,一只手背在脑后,大咧咧地躺着,不过表情很安定,和以往他看他睡着时候的样子一样,旧影和眼前重叠,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从眉眼和气质,仿佛能看到他以后的样子。

      日子平常,吃喝玩练。平时除了一些仆人往来,并没有其他人。解语花有些疑惑,看情况黑瞎子也不像是没有长辈亲友,但是却从来没有见到过。

      这样过了一个月。黑瞎子的日子并不枯燥,但是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件事,只是他会自己把日子变得不无聊。

      这个冷清的院子里来人了,黑瞎子还躺在躺椅上打哈哈,来者的话很短,黑瞎子也不多问,跟着他们走出了这里。

      议事堂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门外一有声响很多视线就投了过来,黑瞎子依旧是懒散的模样,他少年的身高在其中并不起眼,但过分年轻的眉眼还是会不由引人惊叹。

      地下大包小包的装备已经表明,他们要去倒斗。

      解语花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黑瞎子再回到这个院子的时候,眼睛上多了一层纱布。

      解语花看到了他们回来时的场景。救治在他们回来的瞬间就安排上了。但是旁边的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齐家的人都过分冷静而淡漠,仿佛没有感情。虽然这种素质称得上优秀,但是不像人间。

      院子依旧冷清,出现的人除了仆人还多了医生。黑瞎子却好像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是该玩玩,该吃吃。只是在不小心磕碰到时才会发觉,自己失去了视力。

      解语花明白了一些事情,长辈们平时并不会管他督促他,老师会派给他,练不练是他自己的事。但是基本每次下斗都会带着他,生死由命。而长辈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由他自己参破。

      生死,由命。

      不止黑瞎子,所有齐家的人,都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所以黑瞎子很自觉,加上天赋,这些年在斗里也没出过什么意外。但是这次不一样。

      解语花并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的不在意,或是深埋心里不言说。

      拆绷带的那天,阴晦了大半个月的北京城晴朗,阳光被树叶剪碎稀稀落落铺在地上。黑瞎子的瞳仁仿佛黑了很多,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解语花一时看不出来。

      恢复了视力,原本活泼好动的天性也反弹了起来。压抑了那么多天终于能释放。解语花看着他径直翻上了屋顶,往前奔跑。没系扣的黑衣随风飘起,张扬,跃过黑色的屋瓦,往前无所顾忌地飞翔着。

      那时的北京城像座森林,黑色只不过是其中的点缀。绿色篷然冒出,大片大片地肆意着,张扬在天地间。树和房安然相处。黑瞎子在黑色与绿色之中跃动着。

      这样自由就够了,谁也不能强求他做什么,他看着他,现在应该是十几岁的少年。时间一点点飞逝,转眼到几十年后。从现在到以后。看到他的笑,他的眉眼,逐渐成熟长大。内心却还是那个少年,无所畏惧,无所顾忌。黑瞎子回过头来,是十几年后那时候他遇见他的样子。解语花愣了愣才回神,眼前是十几岁的少年,不是青年。但回过头来时的那瞬,他仿佛看到的是那个青年。

      一眼,就十几年过去。

      前方的黑瞎子仿佛跃于天际上消失不见。所有的黑与绿都幻灭。

      北京城不再是北京城。

      *

      一栋水泥建筑。在漫天红霞下染了金黄,披上经历时间沧桑的古旧感。解语花站在三楼,刚刚从最后一级踏上来。栏杆上布满了暗红的铁锈,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锈蚀。这栋楼已经很老了,在晚霞下更显风烛残年。

      似乎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停了脚步,越过水泥栏杆往远处望去,寥寥的建筑,大块的黄土坡,更远处是戈壁,分布着大蓬大蓬生命力顽强的草。落日倚在山头,照得全世界都是暖黄色。

      往右手边走去。像是八十年代工厂的老员工宿舍,暗黄蒙尘。一个一个房间排过去,在最边缘,有人撑着水泥栏杆在抽烟,面容模糊。烟灰一节节烧断落在栏杆面上,有的随风滚落,在空中夭折后落地。烟灰按灭在水泥上,或许是次数多了,留下了焦黄的痕迹。

      解语花看着他,黑瞎子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抽着烟看远方,解语花随着他一起。

      这里大概很多人心死,夕阳才会如血一般的颜色。

      黑瞎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里曾经住的都是齐家人。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其实却没有很久。在黑瞎子看来。他都还记得。

      落日楼头,残阳如血。

      黑瞎子径直坐下,躺在地上,衔着一根烟,烟雾直冲天际。这里的天是那么蓝,干脆透彻。云彩稀淡,像画笔蘸水一挥而就。

      解语花在他身边坐下。这里一点都不脏,被黑瞎子打扫得很干净。在这座被厚重尘埃蒙上的建筑,这里大概是唯一干净的角落。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的日子。

      但就算他打扫干净了这一个角落,也改变不了这栋建筑蒙尘的事实。

      一人新,万物旧。

      就像他坐在这里,身后都是故人。

      他是不是每天都会在这里抽烟,解语花靠着门框,不由得想。黑瞎子在这住过几年了他也不知道。但应该很长时间了,水泥上的痕迹都焦黑了。

      *

      齐家很大,房屋园林不必说,亭台水榭不必说,光是厨房做糕点的师傅都是北京城绝顶的。空间大得有时候拐过一个晚弯他就不知道黑瞎子往哪走了。几条岔路都花木繁盛,幽深不知处。有时实在找不着解语花就自己随便走走。

      今天正好撞见那扇门。

      他跟着黑瞎子无数次来到过这扇门前,但是都没有进去过,今天也一样。

      齐家的这些地方黑瞎子都是偶尔去,最常停留的还是自己的小院子。翻上树去时解语花就坐在树下等他。树上打盹树下也小憩。蝉声渐渐起来,似乎是夏天快要到了。

      出事之后,黑瞎子就很少下地了。

      解语花眯着眼,半梦半醒间有思绪无边漫游。似有若无,浮浮荡荡,像空气中的微尘,蝉声很轻,间或有一两声,树上树下的人都安逸,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很好。但他心里一直在不安。似乎在等着什么,等一个转折或是灾难,从此把黑瞎子的生活变得天翻地覆。

      他在担心,那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

      忽的,黑瞎子就从树上翻了下来。

      有人在往这边赶。

      “少爷,太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他长辈的话。仆人匆匆赶过来通报。黑瞎子打着哈欠,不耐烦和冷漠毫不掩饰。听了下人的话,他也只是懒懒把眼皮一抬,视线无意看向别处。

      最后黑瞎子还是去了。

      门内的话说完,老人就带他走了出来,向宅子深处去。往后没有建筑,都是参天大树,照不进阳光。走过的小径杂草横生,他们的脚印犹新。这里很久没有人来了。

      到最后,走下石阶,停在一扇小门前。

      黄昏时进去,星斗满天才出来。解语花等在门外,陪着他一步一步往那个小院走。黑暗中看不出其他,只是黑瞎子走路有些不稳,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如果月光能照进那条路,会看见路上参差的一排血迹。

      回到小院,身上的衣服脱下丢到盆里,瞬间就有血色开始蔓延。黑瞎子身上都是伤,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的疤。

      熟稔地擦掉身上的血迹,上药,缠上绷带,黑瞎子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切熟悉得像是家常便饭。

      解语花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他的担心一点意义都没有,不会有转折也不是灾难,黑瞎子的生活一直都保持着残酷。

      他的笑,他的表情,他的成熟,都因为一切都是从最初的地方开始的。没有改变,也不是断裂。

      现在的黑瞎子和以前,是一条道走到黑。不像他,也没有任何如果。

      树林幽深,静得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虫鸣。黑瞎子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偶尔会在那扇门前向老人耍赖:“爷爷,今天能不能不练了。”老人并不理会。其实解语花知道,他也只是说说而已。老人不在的时候,他还是每天照常去练习。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

      解语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每次出来黑瞎子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伤。

      *

      临走之前他还是进去过了那个黑暗无天际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那是什么魔鬼训练的地方。

      从那片树林走进去,往下走一段石阶,推开锁锈的暗红大门,像是血泼上去久之成了如今的样子,门内门外两个世界,冷得彻骨。原来还会有冷的感觉。解语花有些惊异,皮肤上那种因寒意浮起的小疙瘩如此明显。

      往里走去,黑不见底,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回荡,“嗒。”“嗒。”凉的让人心悸。

      走到近中央,看到一架牌位,由高到低,时间由久远到近前,有的刻着官衔和爵位。随眼看下来,似乎都是显赫的一代。同辈殁亡的牌位都放在同一排。由上到下,牌位数从长到短。倒数第二排只有两位,年纪只二十六七。最后是一排孩子。

      当初的黑瞎子也是这样,看着眼前这一块墓碑做成的墙。牌位后是一条长廊,两边是房间,黑得看不见里面。没有嗅觉,闻不到里面的味道,只有丝丝的凉气,在鼻端萦绕,凉的让人不适。

      他不知道,黑瞎子走过长廊的时候,总会在哪个房间前停留。静静看着眼前无尽的黑。

      听说在这里的人,都疯了。

      解语花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

      齐家开始暗潮汹涌,是从他眼睛出问题开始,还是从齐老爷子身体不好开始,不得而知。

      等他都感知到的时候,问题或许已经很大了。黑瞎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里长大,最懂身边的人性心思。但他不管。

      依旧是悠闲度日。

      知道后解语花反而对黑瞎子这种波澜不惊感到无奈。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生死,家族变迁……明明他应该是那个最关心的人。如果上面的大家长仙逝,所有的担子都将落到他身上。但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有些事情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有能力,却不想去做。

      所以他开始恨透了齐家,后来不恨了。

      因为发现爱恨都没有意义。

      *

      从齐家出来。

      ……

      *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天,已经记不得了。大概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从那天在路上被围攻开始。

      黑瞎子的手在背后捆着,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某一天,那些人如往常到来。嬉笑,讥讽,谩骂,拳脚。他们愿这样慢慢折磨一个人,消磨他的意志,直至把这个人毁掉。

      姓齐的人都恨他。

      这一天或许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样。在那些非人的折磨过后,旧的一天结束,新的一天开始。

      原本坐着的黑瞎子却突然暴起了,手里的利刃太快,站在他面前的人没反应过来,锋刃划过脖子,溅了黑瞎子一脸的血。还温热着。

      看上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其余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黑瞎子身体素质相比之前差了很多,但他赌上了这条命。

      黑瞎子拼命了,而他们不敢。

      这是最后一搏。再不这样做,他就会死。而这样做了不成功,他也会死。

      他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解语花看着,一脸是血的黑瞎子笑着,握着那刃玻璃碎片狠狠往下扎着。他的手掌也被划开了很大的口子,血顺着碎片往下流,流到那些人身上。

      他从地狱里爬上来。别人亏欠他,他也亏欠了很多人。换来眼前这样的结果。

      这样过了很久,黑瞎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前的那台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唱着电台里常放的歌。旁边很多啤酒瓶子滚落着,沉郁的深绿色,在他眼睛里晃着。

      黑瞎子张嘴笑着,盖过了收音机的声音,一边笑一边摇晃往外走。解语花跟在后面。快走到出口的时候,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他身后,椅子背后,有一个酒瓶子碎了一地。沾了黑瞎子血的那块静静地躺在那里。

      解语花睁开眼,他老是会想起那时候的黑瞎子。或许是从来不曾见过他以前的生活。

      齐家那样疯狂的地方,最终造出了一个疯子。他忘了哭,忘了心痛,以笑面世。

      那时候黑瞎子被拖进地下室。他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那一点被照亮的光明。不是很亮,相对周围来说足以看清。时间过了很久,椅子上的男人只是偶尔发出几声低吟,地板上的血水蔓延了一个圈,随时都会蔓延到他脚边。他看着,没有任何的表情。对面的男人仿佛在笑,一直一直笑着,被黑色的发丝遮掩。但那个笑,那个勾起的唇角,都无比清晰地传到他视线里。

      解语花似乎明白,黑瞎子这个名字,意思是极致的黑。在纯粹的黑暗里,有一点光,就能看清一切。

      能看到一个沉溺在黑暗中的人。

      某一处某一点破了一个洞,漏进一指光,就照亮了整个世界。

      一盆冰水下来,把血水推得更远。黑瞎子的头垂得更低。

      要怎么幸运,怎么拼尽全力,才能告诉你,其实你并不孤寂。

      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阻拦他。

      在别人眼里珍视如宝的齐家,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犯的错,仅是因为要自由。

      “我们家是一脉单承,所以,我们家只剩了我一个。”

      他没有后悔,也没有可惜,只是觉得,自由了。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牵绊住他了。挥霍尽此一生,才是最好的。

      只是,齐老爷子尽力想要维护住的齐家,也被他那样轻易毁了。苦心搭建,百年经营,毁于一旦。

      后来。他乘了船去海外留学。即使散了齐家,他还是有很多交好,找一些关系算不上什么。少了齐家当家这个身份,他只是黑瞎子。

      在德国留学那几年或许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不用考虑生死,不用考虑敌人。他还是习惯了每天去拳击馆练练身手。因为也知道,这样的日子终究会结束的,还是会回去以前那样的生活。

      拿到双学位的时候,导师亲手给他戴上学士帽,唇角勾着笑,意气风发。回到宿舍拿着小提琴奏了一曲,像是为自己告别。

      *

      在梦里梦到。

      睁眼是戈壁热烈而绚烂的落日,如血挥散。他站在那栋建筑的三楼,黑瞎子还在身边躺着。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在亲身经历这些事情,解语花也会恍惚觉得这是梦,一场不能前进不能后退的梦。或许是小时候给他留下的后遗症。事情过去了,梦醒了,就好了。只是如果这样死了,就不会再醒过来。

      他原本的性格就寡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那些喜悲,而无能为力。以至于旁观久了,心像是麻木了,不会痛不会跳。像一场电影或一页戏剧。

      黑瞎子都不在乎,那些苦与痛。

      解语花想了好久想出来一个词形容黑瞎子的境遇:苦中作乐。或者更准确些为:以苦为乐。因为他的人生似乎很少快乐。

      都是旁人无法承受的痛苦,他要承受。

      从见到他开始,到很久以前,都是在笑。

      他的生活很苦,黑瞎子也是,他们看到了彼此。

      有些人的相遇命中注定。

      后来他沿漫漫黄沙入了京。

      他的孤城落在了他身后。

      *

      黑瞎子住的地方是一座孤城,方圆十里杳无人烟,看很远才能看到远处隐约的建筑轮廓,蒙在一片雾中。

      解语花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会有一栋建筑,或许是像楼兰古城,原本繁荣昌盛,一夜潦倒。他也像是这样,是“楼兰”的遗民。

      黑瞎子在等什么,他不知道。

      最终他还是走了。他打扫干净的角落最后也会和其他地方一样,渐渐落尘渐渐腐朽。他或许是看透了,他守不住了。就算一直待在这里,和这座建筑一起老去也不能怎样,空度时光。

      他无能为力,没有一个人是可以阻挡时间的。他放下了。

      从远古走到如今。抬头望望老城门,唇角若有似无的笑,低头进了城。

      城是城,四面围墙,门关上,就锁住了一个人。

      黑瞎子没想过,此一去,从此就被锁住了。甘愿困守北京。

      *

      在他十二岁那年,他们的人生线上,第一次有了交集。

      原来黑瞎子说的,我从十二岁就认识你了。不是骗他的。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骗他的。

      京城不曾有过故事。

      也看到了黑瞎子对他说的那个结局。

      他没有赶得及,茶凉了,到地安门的时候,什么都晚了。解语花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总是痞笑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男人撕心裂肺,抱着他的尸体。

      失去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得到却那么难。

      你知道失去是痛苦的啊,可是为什么又让我失去你呢?

      他陪他从少年看到青年,看过他的狠戾决绝,鲜血淋漓。以及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了他所遇见时的样子。

      他也曾年少轻狂生杀无常,残忍,也遭遇过背叛后悔和无奈,最后看淡冷淡与世无争,以为心死的时候,怎么会恰好就遇见了他呢……

      解语花无数次梦见过那个黑不见底的地下室,黑瞎子坐在那里,脚下蔓延血泊。他只能嗅到冷的感觉,但他知道空气里一定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他也无数次地想,如果黑瞎子没从那里出来……但不敢再往下想。

      再一次从梦里惊醒过来,是在那个斗边。在那片漆黑的山林里。黑瞎子夹喇嘛价很高,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请他。命比钱重要,黑瞎子的实力毋庸置疑。他从梦里醒了过来,有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山林轻声作响,旁边的黑瞎子睡得很安稳。

      解语花翻了个身看着他。自从他看过那些经历后,脑海里就不由得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就像他自己经历过那些不堪,梦里就一次次重现。他想,会不会黑瞎子也这样,会在梦里重新看到那些以往的场景,那他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不是他也曾做过一次次噩梦,清醒了就作无事发生过。

      除了陪伴什么都无法做,只能看着他的痛苦,把他承担的所有,再在自己心里咀嚼一遍。

      吃苦,承甜。

      一直看着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以为时间还有很长,却忽然有一天,看他走在眼前,猝不及防,什么都看不清。闭眼再睁眼时,是一片黑。隐约浮现如沙的月光,逐渐辨出不远家具的轮廓,在暗蓝色里起伏。解语花坐起了身,他还在那家店里,老人已不知去向。窗外是下弦月。他来时点上的那柱香,已经落到尽头。

      *

      人此一生,不过如黄粱一梦。解语花凝视着那个香炉,余烟仍袅袅。

      老人从博古架后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走向香炉,拨开苟延残喘的香段。重新燃上。冷茶泼去,重沏。

      “为什么……我看不到后来了?”太久没有开言,仿佛失语了。说话有些艰涩。或是在思考措辞。他在乎的,还是后来。

      “因为他遇见了你。那个世界的你。”老人笑了一句。“你们怎么能遇见?”

      解语花默然了。其实他知道,在闭眼还未醒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树下。

      那是阳春三月,繁花枝头。

      一片花瓣从树梢滑落空气中。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飞旋落下的花瓣。

      离门不过两米远。里面有声音窸窣。黑瞎子在里面沏茶。他站在门外,进不去也离不开。

      “瞎子,还没好么?”一个声音蓦地从背后传来,如此熟悉。解语花缓缓转过身,那是他自己。

      “来了来了。”里面的人端着茶盏悠悠闲闲地走了出来,穿过他,到花树下,“久候。”

      那是他们的故事。

      随后对话音消逝,彩色的景灰白,漆门花树扭曲破碎。城市的光影依旧闪烁。墨黑的天空被灯光打亮一层。他在那家店里,睁眼看见朦胧的光。

      *

      “你知道结局吗?”

      “他……”

      “你们。”

      解语花看着他。

      “自古名将与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懂了那句话,也突然明白为什么黑瞎子会选择那样的结局。

      “那么多种结局,总有别的办法。”话说出口时还有些犹豫,到后来平静,“我不想对不起他,也不想对不起自己。”

      “那好。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我……”

      夜风跃进窗里吹散月光,窗外草木的影也凌乱。说话的声音渐渐听不清。草叶里栖息的虫也迷糊合眼,渐细。

      *

      我已经不奢求我们之间要有个结局了,不是每个故事都需要结局的。

      你以为我们再也不见以后的结局就会好吗?你怎么能预见呢?你只是怕了。

      我不忍心再看你吃这样的苦。

      那你就舍得放手了?你的爱就是这样?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爱不仅仅是儿女情长。

      你怕了,我不怕。哪怕再痛苦我也不会放手。全身是血也好,遍体鳞伤也好,我不会放手。黑瞎子,我是不会放手的。

      那你这样可是把我三年的心血都浪费了。他笑道。

      我拿我这一生补你三年。毫不犹豫开口,看着他。

      好,我奉陪。

      *

      睁眼醒来,是在一张榻上。仿佛在梦里与谁争辩了一场,疲惫不已。窗外是青瓦白墙,房子已有年头,爬了满墙的爬山虎。不远的院子隐约传来谈话声。小花忽地想起今天是答应了霍奶奶作陪一位客人,好像错过了时候。

      走过那道月门,树下两三个人渐清晰。小花慢慢地走过去,正对面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转过了头。

      “我来迟了。”

      如果能够再遇见,瞎子,你会不会选择遇见我。

      会的。再多痛苦,我都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游戏人生·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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