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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花·归 ...

  •   梦里长辞,命里相见。

      花儿爷,千万不要放手。
      黑瞎子,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解语花觉得自己很冷,冷到好像全身的温度都冻了起来,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动了一样。他最后闭眼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是眼前的皮鞋和天边划过的一道闪电。
      在下雨,流血的天气。
      流的是他的血,解语花笑了。
      这次他输了,输的很彻底。
      没有找到黑瞎子,也搭进了一百多号人的命。
      很多在他身边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场。这次,终于轮到了他,去给那些人偿命。
      也好。解雨臣没了这最后一口气,也终于不用再为解家而活了。
      只是,他没能找到黑瞎子,死之前留下这么个遗憾,还真是不甘心。有血慢慢从他手臂下蔓延开来,被雨晕染开,扩大,变淡。

      “当家的……”
      进入地下通道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解语花知道,他们死了。
      三次计划,三次都是他输。他不会这样下去,以解家当家的名义,他也必须赢一次。
      “帮我准备点东西。”他对身后的伙计吩咐道。
      “当家的,那姓焦的……”
      “我知道,你不用多说,去准备东西。”
      伙计出去了。他一个人对着蒙着黑布的窗户看了很久。外面在下雨,只听得见雨声,看不见雨影。解语花觉得自己很累,累到无以复加。
      解家一百一十三号人,北京城大半的好手,都折在了他手里。至今,所剩无几,几近全灭。
      他强大,敌人更强大,几乎是算到了他会在哪里落棋,然后更为狠辣地出手,把他的退路通通斩断。到现在,无路可进,无路可退。
      他要孤掷一注。
      最后的赌注,是他自己。

      有液体滴到他脸上,一点点暖意之后,很快冰凉。
      又下雨了吗?
      自己竟然还有意识去想这些东西,看来是还没死透。解语花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唇。
      “花儿爷。”
      一句很久远的称呼,像是穿越时空般,悠悠飘进了他耳朵里。有心思想乱七八糟的就算了,什么时候还有时间去回忆了。解语花闭着眼睛。但哪怕是幻听,能够再听到他的声音,也就足够了。
      黑瞎子,你没死吧,你现在在哪里呢……
      好像,没那么冷了。解语花蜷了蜷身子,身上的伤口被撕扯得很疼。他颤抖了一下,一双手围了上来,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着。
      像是八岁以前的午后,被爷爷轻轻拍打着入眠。
      像是二十六岁以后的午夜,被一个男人轻轻拍打着睡去。
      很暖。那个人的怀抱,很暖。像是现在,再多的不安,再多的担忧,都会随着这一点暖平复下来。
      黑瞎子,我终究还是找到你了。或者是说,你找到我了。

      秋天的午后,暖阳盛照。
      解语花伸出手,任阳光铺满了整个手掌。黑衣男人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堆积的枯叶在他脚下发出清晰的碎裂声,一派岁月静好。
      今天解语花去裁缝铺里定制了一套西服,量完尺寸从铺子里出来,走在这条老胡同里,正是午后,阳光洒满了半条街,连枯朽的落叶都被映得金黄,暖意融融的感觉。前面是一片更大的阳光,解语花张开手臂扑了过去,瞬间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太阳的光辉下。
      暖意,鸟鸣,放松。解语花转过身,刚想招呼身后的黑眼镜走快点,却发现原本在身后的那个人蓦地没了踪影。
      一双手猝不及防地抱上了他的肩。黑眼镜在他耳边轻轻笑道:
      “花儿爷,抓到你了。”
      解语花笑了。这种幼稚又天真的游戏,黑眼镜总是百玩不腻。但在那个下午,他觉得很暖,黑瞎子的怀抱,似乎比那天的阳光还暖。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他一下:“好了,别玩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黑眼镜总是喜欢在偷偷抱到他的时候说一句“花儿爷,抓到你了”。现在想来,那是他给自己的一种安全感吗?那个人现在就在他怀里,不会走掉,不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掉。真真切切地,在他生命里。
      像现在这样。
      黑眼镜凑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句:“花儿爷,抓到你了。”很轻,很温柔,想告诉他,却又怕把他吵醒。
      我这次,又趁你不注意,偷偷抱到你了呢。
      解语花想笑,想对他说:“好啦,瞎子,别玩了。”可是他没有力气,一扯嘴角就痛。他在黑眼镜的手指上轻轻敲了一下,作为给他的回应。
      为什么他现在感觉,黑瞎子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呢,而那天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这里永不停歇的雨。

      这里每个下雨的日子,基本都伴随着打雷。焦老板每在这种时候,都会派一批人去林子里找东西,所谓的找东西,只是个借口,他们的目的是听雷。
      第一次听雷,他的五个得力手下躺在了五楼的楼梯口。
      第二次听雷,他知道是内奸被派出去封洞的人都被杀了。
      第三次听雷,喊泉内毒气喷涌,他大部分伙计,葬身于内。
      从出来时的一百多人,住满了整个五楼,到最后只剩他们五人,三四个房间都足够,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一两个月。对焦老板来说,只是听三次雷的时间。
      解语花在蒙着黑布的窗户前蹲下了身。现在整个五楼的房间都还蒙着黑布,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们是什么样子,楼下的人已经一清二楚了。
      最后的底牌,是他自己。
      他只能孤注一掷。
      他不能不为死去的那一百多号人报仇,也不能找不到黑瞎子。
      解家的人跟了他那么多年,短短一两个月……
      他听着窗外的雷雨声,伸手慢慢抱住了头。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像回到了八岁那年,解家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靠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现在,又都还了回去。
      但现在,又和以前不一样。他身边多了黑瞎子,那个痞痞贱贱难得正经的男人。他失去了解家,再不能失去他。
      哪怕是拿他自己作注,他也要救他出来。
      他和另外两个人,易容混进了焦老板的队伍里。那个人可能没有发现,但一定对他起了戒心。第四批派出去听雷的人,有他。
      回来的时候,仿佛就预证了意外的发生。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他被叫到了土楼外边。一群人站在不远的泥地上等他。手指。解语花叹了口气,还有一片的黑色,像是给他送葬。
      生死由命。
      土黄色的泥水里已经混杂了猩红。另外派进去的两个伙计已经没了脑袋,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或是不甘,或是死时很痛苦。
      只剩三人,包括他。
      而他,前路未卜。
      如果他没有在喊泉那里救了吴邪,或许他们还不会那么快就被发现。但如果他不出手,吴邪会死,而一旦出手,他可能会死。
      留给他自己的,始终是最残忍的选择。
      打得过吗?打不过。但总得拼一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刀下来之前,至少他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的生机。解语花从腰后摸出匕首,现在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再不出手就……
      有人率先冲了上来,速度很快,手指在瞬间卡住他挥刀的手腕,五指并合抓住他的手臂猛地往后一摔,解语花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后稳稳停住,匕首已经摔出了手。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解雨臣,你很聪明。但你这点聪明,在我面前完全不够看!”说话的人是焦老板,他蹲下了身,一把揪住解语花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现在,你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解语花努力勾唇笑了笑,这是他对他的话的回应。
      “现在尽情笑吧,等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想笑,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为什么黑眼镜在危险关头总是笑。哭没用,悲哀没用,笑是面对此情此景最好的表情。至少,好看得多。
      他唇角有血,混杂着泥土,还来不及擦去,那个人已经退开了,黑衣人涌了上来。解语花勉强站起身,一双眸子紧盯着四周的人,凌厉又高傲。
      雨一直在下,天很阴沉。
      疼痛像是被按下了重复键一般循环往复,一遍遍传来。脱臼,骨折,大概他全身的骨头都错位了一遍吧。解语花用最后的力气挥出一拳,手臂在空中停滞一半,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泥水溅上了他的脸,血色开始沿水蔓延开。浑身的伤口,都被雨水浇得麻木。他还不至于死。
      或许睡醒一觉,天就晴了。

      滴答……
      有血落下来,滑过他的脸。
      无尽的黑暗,天还是没有晴。但让他停留的这个怀抱,比阳光更暖。贴在那个人的胸膛,还能听到心跳。他没有死。
      真是太好了。
      黑瞎子把额头贴在了解语花额头上。他身上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但他不想松开,一刻也不想。怕一松手那个人就回到了原来的绳子上,在某个人的倒计时下,随时准备着迎接死亡。
      五分钟……
      四分钟……他能做什么,才能保得解语花全身而退。
      三分钟……又陷入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地步,很烦。
      两分钟……
      世界是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听着最爱的人的死期,让他在自己眼前由生到死。最后一点希望和绝望,都被湮灭。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花儿爷,说好的同生共死,这不会是你给我的答案。

      是吗?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一滴血从解语花身上落下来,没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中。

      两人坐在茶馆里喝茶。很安静的傍晚,斜阳透过窗子漏进来,照亮空气中微小的尘埃。
      “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解语花拍了拍他停留在果盘里的手。黑眼镜后知后觉,从果盘里抬起手,顺势被人从指间里顺去了一枚杏仁。
      “我想多看你一会。”黑眼镜笑道,“总是觉得看不够。”
      “有什么看不够的。”解语花挑了下眉,把一枚杏仁递到他嘴里,“看一辈子,看到老,恐怕你就腻了。”
      “哪敢啊。”黑眼镜收敛了一点痞笑,略带认真道: “我爱的,可是你的全部。”
      或好,或坏,我都想把你放进眼睛里。你怎样,我陪着你怎样。你是我认定的人,所以此生,任你恃宠而骄。
      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你记起、你坚持,我希望那个人会是我。
      “要是我坚持不住了,你会来救我吗?”解语花笑着,凑近了些。两人的唇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带着干果香气的气息喷薄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会,赌上我黑瞎子的命,我也会来救你。”
      解语花笑了。
      很多次,他都想问黑眼镜这个问题,他也猜得到他的答案一定会是肯定的。但问出口,听他亲口说出那个答案,感觉又是不一样的。
      “那好,我也答应你,在你没有赶到之前,我会努力坚持住。”
      他把心中的依赖分了一点点给黑眼镜。他希望,在他沉溺的时候,能有一个人来救他,成为他的精神支柱。
      如果在濒死的时候,脑海中吊着他最后一丝生息的还是解家,会不会有一点悲哀。
      黑眼镜没有要求他什么。停留在他身边,想给他的只是一个依靠,一个累了能够歇歇脚的地方。他和解语花之间,不是等价交换。
      他没有入解家,解家不是他的归宿,也不是他的。
      但他们没有比对方更了解对方。他的解家,他的眼睛。
      解语花想过让黑眼镜进解家来。在他的地盘,他有八成的把握护得住黑眼镜,哪怕是在他的眼睛发生意外后,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
      黑瞎子拒绝了。
      “花儿爷,我这个人向来自由惯了,不服其他人管。你伙计不服起来,你会很难办,还是算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黑瞎子不想做的事,他不会逼着他去做。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不懂权衡利弊。他一定也是想了很久,才给了他否定的答案。
      你一个人支撑解家已经够辛苦了,不用再硬拖上我这么个大麻烦。那些是我的仇家,我不想、也不会让他们冲着你来。
      “花儿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瞎子记得。”
      说什么记得我的话,那你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黑瞎子,你又撒谎了。

      “召集各个盘口的好手,有一笔大买卖。”解语花很淡然,抿了一口茶,“也去城西那边看看,开高价,把能叫过来的人都叫过来。”
      伙计领了命下去,解语花放下茶杯。茶水已经冷透了。按理说,他也没在这里坐多长时间,怎么好端端地,茶就凉了呢。
      他在书房里看再久的账本,茶也始终是热的。到这,就凉了。
      黑眼镜到底给他换过了多少次水,重泡了多少次呢?
      记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他们的那个承诺,倒过来也是成立的。
      三天后,一百多号人,半个北京城的好手,从北京出发。
      意外,失误,天运,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留他一个人,面对着黑暗里的敌人。
      黑瞎子,会不会坚持不住了……他在下那个决定前,这样问了自己一句。
      那么就最后赌一把吧,以退为进。

      在高处悬着的感觉,很不好受。漂浮着,游荡着,灵魂都像是在云端漫游,踏不到实地,让人心里也放空。仅存的一点意识,都在虚空中扩散。解语花在心里笑了笑,会不会拨开下面那层迷雾,就砸到了那个人身上……
      黑瞎子,你会在这里吗?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你是不是要失约了……
      那……
      我们就下辈子再见吧。
      你不责怪我,我也不责怪你。
      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是不是就像鸟飞起来了一样,最后“砰”地一声落地,不会有丝毫的知觉。也挺不错的,死得痛快。
      五分钟……姓焦的你别喊了,吴邪他娘的真不在这里。
      四分钟……以前怎么没发现,倒数自己的死亡时间,是这么有意思呢。
      三分钟……
      黑瞎子,你在吗,你知道吗?我可能就要像鸟一样飞起来了,和你一样自由。不过,你是掉进水里变成了鱼。你记不记得周杰伦有一句歌词:
      “飞鸟与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的确是挺意外的,但我不后悔。如果你不在了,在黄泉路上走慢点,等等我。如果你还在,好好活下去,等待下一只傻傻的飞鸟。
      但你的下辈子,我承包了。
      两分钟……有一个人影在他眼前飞过。
      吴邪?
      解语花猛地伸手抓住了他,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吴邪在这里,瞎子会不会也在……他的头垂着,头发覆盖下来遮住了脸,看不见他嘴角有一丝笑意。
      伤口裂开了,血往下落。他咬了咬牙。
      走你!
      他没力气再支撑一个人的重量了,只能把吴邪扔向了可能受伤害最小的地方。手在挥出去的瞬间,最后一点意识也消失,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黑瞎子,我坚持到了……你,不能怪我了。
      如果没有你,现在还会有我吗……
      解语花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渐静。

      好冷……
      他伸手在无尽的黑暗里摸索着,一缕光线冲破了重重黑暗,慢慢延伸了过来,落在他指尖。随后是更广阔的光明,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的世界,晴空万里。
      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到了心里,平复了身体的颤抖。隔着一层布料,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暖得像冬日阳光。
      “瞎子……”他嘴唇开合了一下,很快被拥抱着他的人捕捉到了。随即耳边轻轻拂过一阵温热的春风:
      “花儿爷,我在。”
      他不自觉地往人怀里缩了缩,一双手很温柔地环了上来,把他的头轻轻抬高了一些。然后一双嘴唇贴了上来。水通过另一个人的唇一点点进入到他喉咙里。不热不冷,适宜的温度。让干枯许久的声带得到了滋润,有所恢复。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一个人的手指正在他发间,轻轻理着他的头发。
      他刚刚在上面的样子,一定是很狼狈,不用想都知道。
      但这多少的狼狈,终究还是值得的。

      解语花做了很多次有关黑瞎子的噩梦。梦见他沉溺在水里,轻轻喊了他一句后,沉入黑暗,再看不见。又梦见他坐在奈何桥边,他往前走,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
      那段时间,只有保持着清醒,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闭上眼,心里就仿如万箭穿心般的疼。
      万箭穿心。
      疼到极致会变得麻木,也仅针对身上的伤。心上的痛,越疼,越让人清醒。
      还好,这场噩梦,也终究是走到了头。最开始仅有的两个选择,失而复得,或是万劫不复,老天终究给了他更好的那个。
      黑瞎子,老天舍不得你死,我也舍不得。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黑眼镜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下头,把他的手按在了他脸上。解语花张了张嘴,轻吐出两个字:“笨蛋……”
      为你,做一辈子笨蛋也好。
      我们在彼此眼里,始终都不聪明。

      拼尽一切换来一个人,值得吗?
      值得。

      “花儿爷,哪怕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我说过,我会陪你走很远,不管前路如何。”
      杀,为你杀,为你夺天下。
      所以,好好睡一觉吧,醒来,我们就能出去了。黑眼镜抱紧了怀里的解语花。
      你还记得那天的阳光吗?
      外面,应该会天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黑花·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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