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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假面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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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彻底痊愈了后,我跟着陈枫重返了漫画社。
道具组、外务组以及摄影组的伙伴们都十分欢迎我,大家正值青春年少,没有那份空闲去记陈年老调的东西,就连罗伊,见到我时,都放下了手中朗诵的剧本,微微展颜。
陈枫说:“这次是COS秀的主题剧本是《不可思议游戏》,原著作者渡来悠宇,剧本改编自我。希望大家合作愉快!”
我接过剧本,看到了上面硕大的“美朱”两字,“什么,为什么我是主角?”
陈枫正和导演商议镜头切分的问题,听到了我的疑问后,颇无奈地回身,“莫莉,你怎么好像很不乐意主演的样子啊?”
“……”我扫了眼专心致志背诵剧本的罗伊,“罗伊比我有经验,应该让她演主角。”
陈枫了然一笑:“她演小唯,美朱最好的朋友,这个角色比较难演,所以她这次挑了重担,没法一人饰两角了。”
“噢……”我宽下心。
“对了,”陈枫继道,“我演鬼宿,你不介意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哪有那么多意见啊。”
角色安排妥当,剧本分发完毕,我看到一袭黑衣黑裤走进了社内。
所有人都是准时到场的,他却嚣张地迟到了两个小时。
“抱歉,要训练。”韩哲风的目光直接掠过我,定格在罗伊的身上。
罗伊弃了剧本,走到他跟前,“你来了就好。”她转过身望向陈枫,“我说吧,我请他演,他一定会来!”
陈枫停下了手中的事务,和气地道:“你好,很高兴又能一起合作了,上回《人型电脑天使心》的表演很棒,谢谢你替我解决难题。”
话说陈枫近来与同学相处和谐多了,说话时也经常带上“谢谢”“请”等友好的字眼,当然,此时此刻,我是无暇去分析这点的。因为韩哲风——他,跟,本,没,瞅,我,一,眼。
我在他眼前,他却视我作空气。
这份认识让我大为不爽了起来。
“他演哪只?”我不悦地插嘴道。
“星宿。”罗伊欢快地回道。
心宿啊,我更加不爽了。嗯,参照剧本的话,小唯会和心宿有一段暧昧。然后,心宿还要半百欺辱美朱,也就是可怜的女主我。这,这不是童年版的韩小狼与莫莉重演吗?!
陈枫走到我身后,轻拍了下我肩,“没事的,你的角色很好发挥,不用担心演不好。”
“……”我不是怕演不好,我是怕恶梦重演。
那天会议解散后,我匆匆离场,压根忘了问,第二男主的星宿是谁出演。
七月中旬,爷爷撒手离开了人世。
人生在世,不过一具皮囊,死后,却也难逃一抔黄土。
爸爸作为一家中的长子,担起了丧事等等的筹备。
我也搭机去了次西安,哭得泪水淋漓后,又被爸爸乖乖遣送回了家。
爸爸顺道,去公司请长假。然,韩叔叔因为工作业绩突出,升职做了爸爸的顶头上司。这次请长假,爸爸基本是灰着脸出门,黑着脸回府。
“拽什么嘛,当了经理了不起啊!”
“还说我耽误公司工作,要扣我工资,韩家大狼真不是个东西!”
“莫莉,以后见了他们家的人,不许搭理!”
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爸爸的控诉,一边还要替韩叔叔庆幸,还好他不是姓武……
立交桥下的草坪成了最好的排练场地。这次没有人虚报集合时间,我早早地去,早早地筹备。道具,演出服,背景,音乐,以及演员休息时的饮料用品。
陈枫真是个人才,什么都能安排到井然有序,我不由得,对他开始改观。
“有一天,一个就读于都立第二中学的初三女生夕城美朱,和校里的好友阿唯一同去国立图书馆还书。美朱在图书馆看见一只正在燃烧的红鸟突然在她的面前出现,于是她跟着这道红光来到一间禁止进入的房间,发现了一本叫《四神天地书》的中国古代小说。正当她们翻阅这本书时,突然有一股力量将她们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而在那儿她们认识了一位额头上有“鬼”字印记的青年,之后,美朱和阿唯失散了。”他对着大家读完剧本,然后看向我,“莫莉,第一场就是你和我相遇,准备得如何?”
“嗯!”我点点头,已经事先换好了衣服。日本女生的校服真清凉啊,草坪上的暖风都能吹到我大腿根了,汗。
剧幕展开。
这是第一场,我饰演美朱,陈枫饰演鬼宿,罗伊饰演小唯。
旁白:“这是叙述一个少女,聚集‘朱雀七星’,得到了所有的力量,最终实现自己愿望的故事……故事本身就是一篇咒语,读完它的人,会与故事中的主角一样,得到力量,实现穿越。”
旁白读台词的同时,一边的剧务匆匆将书架和桌椅搬上简陋的舞台,布置成图书馆的地方。
而图书馆,正是美朱和小唯第一次穿越进入书中世界的地点。
小唯:“我不是什么好书!”
美朱:“啊!”
两人抱作一团,在诡异的背景音乐下,我们进入了另一个满是荒漠黄土的世界。
美朱:“这是哪里?”
小唯重重一拳,敲上我的脑门。
美朱:“痛死了!”
小唯:“会痛!那就不是在做梦咯!”
“啪”,诡异的音乐戛然而止。我疑惑地往身后望去,只见韩哲风按着音响的开关,直盯着我看,“喂,你脑袋没事吧!”
我揉揉脑袋,真的是很痛。侧目看看罗伊,她似也有些歉疚,“刚才手重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排练就不用真打了吧!不然,莫莉就是长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敲的。”韩哲风说着,目光犀利地扫过罗伊。罗伊的脸微微变色。
“继续。”陈枫走到音响边,拧开了开关。
那就继续。
小唯:“会痛!那就不是做梦咯!”
美朱(焦急地):“图书馆呢?冰淇淋店和甜甜圈店怎么都不见了!”
小唯(满脸黑线):“你啊,就只会想到吃……”
强盗上台。
强盗A:“嘿……上等货。”
强盗B:“一定能卖不少钱。”
美朱(摸摸下巴):“好奇怪的打扮,他们是舞姬吗?”
强盗A(大怒):“不是啦!小鬼!我们是人口贩子!”
美朱(似懂非懂):“咦?”然后,一个激灵,转身向小唯大喊:“小唯快逃!”
我们慢动作,强盗A与B快动作。
然后正当我们被擒获的千钧一发之际,鬼宿出场。
鬼宿:“住手!”
然后,他三下五除二地,撩倒了两个强盗,回身,明明应该是迎向我的目光却停留在罗伊的身上,“流血了,要不要紧?”
我假意咳嗽几声,他才讪讪地,把目光别向我。
小唯:“谢谢。”
美朱(痴呆状)自言自语道:“这个人,额头上有个‘鬼’字。”
鬼宿摆出Q版的可爱嘴脸,朝我们伸手:“哈!要谢,就给钱比较好。”
小唯、美朱(呆怔):什么?
小唯:“我怎么会带钱呢?”
美朱:“刚刚全用来买甜甜圈了!”
鬼宿:“什么!一文也没有?!”他拉长脸(其实陈枫还是挺适合这种恐吓人的表情的),转向我,“这位大姐,世间是有钱就能走天下!一文都没有,还让我救了你们,太过分了!”
正当我们对台词的时候,韩小狼满头大汗地姗姗来迟。
关了音响后,不知道他中途去了哪里。
陈枫的手正搁在我的肩上,本应是他恶声恶气问我讨债的对话,却因为韩哲风的突如其来打断了。手还是放在我的肩上,构成了一个比较暧昧的姿势。他似乎不以为意。
韩哲风顿足,怔怔地望着我的肩上陈枫的手。很快地,他别开眼。
“抱歉,排练!”
永远是这个理由。
显然,他已经激起了公愤。
“今天没你的戏,你该回去了!”小四首当其冲,抱着水壶漫不经心地丢了句。
“是啊,每次都莫名失踪,还演什么戏!”
“本来就是,星宿的角色又不是那么好演的,拽什么啦,又不是大牌!”
韩哲风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幽幽地投向罗伊,“什么时候轮到我的戏份?我尽量和教练请假。”
罗伊尴尬地:“没关系的,我们管我们对台词好了。”
什么嘛,你们对台词还是对人?我恨恨地瞅着他们半晌,韩小狼还是连一记白眼都懒得投我的姿态。怒,我拉起陈枫挂我肩头的手,直往边上拽,“走,我们也去对台词。这里太吵,我们去桥下。”
这时,天突然刮起了大风,乌云迅速密集,眼见着,大雨即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聒噪,争先抢后地收拾起了道具和现场的音响设备。
社团的财产属于公有,每每都是陈枫开着罗伊爸爸的面包车,带来场地排练。陈枫是主管社团,罗伊负责内务,两个有钥匙的家伙,这会儿极有默契地,急急地并肩跑去拿车。
我正欲弯腰拾起被风刮到地上的剧本,一件长长的衬衫披上了我的肩头。
回头,竟是韩哲风。
“干嘛?”我不悦的口气。
实在是很不舒坦。
他演COS秀,他和罗伊演对手戏,他都不看我,他老是凶我,却可以对罗伊和颜悦色。
这些,那些,统统堆积成了我满腹的怨怼。
“裙子。”他简短地道,眼睛飘向远方。
我低头一看,顿时窘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短裙被猛烈的风翻卷着,若隐若现的大腿根,几乎要现了底。我赶紧地,将他的衬衫裹上了腰际,遮住了这份外露的春光。
“走吧,”他抓起我的手,“避雨。”
“不行啊,大家都在收东西!”我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手,他却越抓越紧。
“让他们收好了,我们先去避雨。”
抵不过他的蛮力,我被扯到了一边的桥下角落里。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
他终于松手,我终于爆发,“每次都迟到,出了意外就第一个走人!你太自私了!这是参加社团吗,我看,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吧!”
“什么目的?”他勾起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怎么知道!”在这样无起伏的目光下,我没由来地感到心慌,“也许,是陪某个人吧,反正,你从来不务正业,书不好好读,训练偷工减料,就连社团活动都——”
话音未完,他一个俯身,用唇封住了我的嘴。
我当场石化。
那日蔡依琳的《爱情三十六计》,那日五光十色的冰淇淋,记忆在纷飞,将三年前的景象赤裸裸地翻到了我的面前。我总忘不掉那件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了我的脸上,我的手脚僵硬,血液停滞,既不推开他也不知回应他,意识像被剥离了大脑,开始了神游太虚,轻飘飘地,浮于薄云之上,竟是快乐着的。
韩哲风的眼睛,活生生像要把我刻进去一样。
他的眼,太深,太黑。我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尖。
彼此气息交缠,彼此将彼此印入眼底。
年少的轻狂
懵懂的心不停悸动
卷不去的旧时记忆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中
让我们彼此
轻轻地接吻
“轰”!一声闷雷。
大雨倾盆而下。天空霎时黯淡一片。
我吓得移开了他的唇,然而齿间仍遗留着他的味道,不由得,我低下头,埋去这一脸的红晕。
他的手扣在我的肩上,我仍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如一地凝滞在我的脸上,“怎么?”
“你怎么——”又亲我!——我问不出口,只能慌乱地干跳脚。
他似是看出了我的不耐与埋怨,嘴角勾起一抹嘲意,“不是排练吗?我记得剧本有那么一出的。”
不知为何,我非常不适应他此刻调侃的口吻。
我们双双立在桥面下,而外面,雨水将整片青草地吞嗤。漫画社的同僚们应是已经匆匆搭车离开了,只有我被迫留在了这里。我们似是近在咫尺,却又看不透彼此的内心。他还在冷笑,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亲了我之后,他要露出那么伤人的笑容。
伤人么,是的。
“你忘记了吗,我演的是星宿,就是《不可思议游戏》里苦苦追求女主,却徒劳无获的那个笨蛋。他是皇帝,他什么都不缺,可是他却认为,他的诞生就是为了女主而存在。他似乎是从小就爱上了女主,他可以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只不过,到了最后,他的爱情还是成了一场镜中花水中月。”
镜花水月?原来,他演的是星宿而不是心宿,我恍然。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凭什么在说过喜欢又亲过我两次后说,不过是镜花水月?!
“你是说,你在排练?”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觉得我刚才是在排练?”他低头,用手蛮横地抬起我的下巴,目光凶狠。
“我先问你的!”拍掉他的爪子!
“莫莉,我真怀疑你的大脑零件有没有组装错!”他背过身,肩膀不住抖动。
我撇撇嘴,“少岔开话题!韩哲风,你,为什么每次都占我便宜?!”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你的想法,我怎么搞得清楚?!”我生气了,干脆绕到他跟前,“我不是你的洋娃娃,随意摆弄而没有脾气。你听清楚了,不许再占我便宜,不许再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怔了怔,眼底满是莫名的浮躁,“靠,老子要怎么就怎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要求我了?!”说罢,他张手朝我扑过来,由不得我在呼喊,将我紧紧拉进了自己的胸膛。
“你当我排练也好,当我恶作剧也罢,反正你是我的!”
我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
随着接连打破了三个国家记录,一个亚洲记录,市锦标会光彩地挂上了落幕。
那日彩旗飘飘,花团锦簇,运动场上人山人海,挤得我快透不过气了。艳阳高照,一片晃晃的日光眩目下,我看到青绿色的草坪中心,韩小狼站在领奖台上,脑袋被围上了块金牌,高挑的礼仪小姐还为之献上了一大把鲜花。
这次的运动会他拿了不少奖,据张小绮愤慨的描述:太黑暗了,这个社会太黑暗了!学校竟然因为这个给这种人直升北大!四肢发达有什么了不起!
自运动会闭幕后,韩小狼便再未缺席我们的排练。
斜阳依依的青草地,我们的排练才刚刚开始。
陈枫在脑门上画了个“鬼”字,穿着一身粗布黑衣,手里不知丢了什么东西,四处寻觅。我走上前去,“你找什么啊?”他略一回眸,“口香糖,道具,我明明记得带来的。”
尤记得《不可思议游戏》内有一幕,财迷鬼宿为了谋利,走到市集上拍卖美朱从现实世界里带来的口香糖。百姓们不相信这是朱雀巫女(即美朱)的东西,于是,为了证明鬼宿没有撒谎,美朱霍地站了出去。书里给我的印象,这是个敢爱敢恨的日本女孩。
陈枫先前有在面包车里待过,于是我和他兵分两路,他留守原地寻找,我去车里摸索一下口香糖的踪迹。
推开车门,发现里面的空调没有关。我正疑惑着呢,眼角的余光瞥见韩小狼正惬意地靠着后座,打着瞌睡。
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交锋的好。我想起了上次雨里的一幕,实在有些说不出的郁结。他为什么跑了,还有,那个告白,到底是星宿的,还是他自己的?
谁也不知道!
正欲离开,小睡的人微微张开眼,“跑什么?”
“没有跑。”我只好振作精神,回过头一看,他脚底下一团可疑的绿色包装纸。抬眼,他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
“是不是轮到我演了?”他拿剧本当枕头,目光涣散。手往脑袋底下一抽,摸出了皱皱的剧本。翻开一看,上面用荧光笔划出来的,俱是心宿的台词。
“你……嘴里吃的是什么?”
“口香糖啊。”他张大嘴,露出嘴里浅绿色的一团胶着体。
“你哪里来的口香糖?”我有种被雷轰到的错觉。这家伙,难道是故意的?
“车里找到的呀,”他抬抬下巴,指着车头,“也不晓得哪个忘记的,我就顺道吃啦,反正天热,容易变质。”
我无奈地,“我走了,去超市一下。”
垂下的手臂霍地被抓住,我转过身,“你又怎么了?”
“莫莉,我……阿嚏!”他松开了我的手,赶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纸巾,看来是事先备好的,他抹完鼻涕,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好像感冒了。”
“哦。”我应了声,心里却泛嘀咕:也不知是否太强悍的缘故,他竟然感冒了还能在运动会上混到金牌。果然,如张小绮名言:没有最变态的,只有更变态的!
“所以呢。”他转而一笑。
“干嘛?”我有了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警惕地望着他,“你想干嘛你?”
霎时,他一手将我拽到胸口,湿热的唇带着口香糖的薄荷味印上了我的额头,“我要传染给你!”
车门“嘶”一声被拉开,闷热的暖风倾泻而入。
“热死了热死了,莫莉,轮到你去排练了。”小四不住埋怨的声音。
“是啊,这个天怎么搞的,跟个大烤箱似的,老子快给蒸发了!”导演A说道。
“大家别抢,空调开着呢,让我们也清凉一下。”剧务说着,咕噜咕噜灌水的声响。
背对着他们,我感觉我的脸也快成了小烤箱了。虽然韩小狼及时推开了我,但百分百地可以确信,第一个推门的人一定见到了方才的景象。
“都是你!”我怒气冲冲地推开他,旋身欲跑出车厢,却见着陈枫一脸呆怔地立在车门边上。
“上帝保佑!我是被强迫的!”
不顾身后韩小狼益发凛冽的眼神攻击,我拉起陈枫跑到了烈日暴晒的草坪中央。这里空空如也,除了我们,连只小麻雀都没有。
陈枫莞尔:“不用特地跟我解释。”
“用的,”不然的话,我的名誉,我的名节,都毁于一旦了……“他是故意惹我的!”
我愈想愈气愤,明明是说排练演戏,明明让我别当真,别自作多情,偏偏又要出现在我的眼前,偏偏又要来撩拨我!
陈枫隐去了笑容,目光有些难解:“莫莉,你是说,他故意……调戏你?”
“他是无聊,存心拿我折腾!”我踩着脚底下软绵绵的草地,心里恨不得将韩小狼碎尸万段。
“莫莉,你确定?”陈枫微微蹙眉。
“是,是,他玩COS秀玩上瘾了!就喜欢拿我寻开心!总说些暧昧不清的话,总做些莫明其妙的举动,一边还道貌岸然地跟我解释说:这是演戏!”我有些失控,开始口不择言。
雨天的草坪,潮湿的立交桥下,他一脸愠怒地对我说:莫莉,我喜欢你!你怎么那么迟钝!
那一刻,我心底无限欣喜。我也不知这是藏了多少年的喜悦,短暂的怔忪过后,他却面无表情地耸肩,一道:开个玩笑,我当事先培养演员感情呢,不错吧,莫莉?
这么阴晴不定的一个人,我竟还会相信他的话,让自己平静许久的心忽起忽落,一时无比兴奋地跃上枝头,一时万分落魄地被打入深渊。
我真是个笨蛋!
“不管如何,你要帮我阻止他!我讨厌这种无休止的玩笑,太可恶了!”
陈枫沉吟了片刻。他沉默思考的时候,侧脸尤其秀雅,像一名翩翩降入尘世的骑士。
“我帮你和他谈一下吧!”他举起剧本,笑容温和,“我们先排练,这次的COS秀有希望改编成剧目,如果老师们都满意的话,有希望年底进结业典礼的演出单。”
“额?”我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呵呵,最近大家状态都不错,我就申报了。再者,你不是说我缺乏和同学的沟通交流么?既然如此,我不妨将在舞台上最放开的一面展现出来,多好。”他说着,翻开剧本,目光认真地念道:“美朱为了得到朱雀神力,四处寻找‘朱雀七星’的其余五位。她将红南国所有文武双全的人集合在宫廷外,因为人数太多出现大混乱,连宫殿的建筑物都倒塌下来,鬼宿为了保护美朱。结果两个人都被埋在瓦砾中。”
额,等等,“不是说排练口香糖那一段吗?”
“口香糖都给吃光了,还排什么?”陈枫挑眉,目光越过我,直直地望向后面。
我跟着转过身,看到韩哲风倚着桥下的石柱,神情倨傲地望着我们这边。阳光下少年颀长有致的身段,挑衅的眼,我不禁有些出神。
“看来,他似乎很不满意你和我站在一起。”陈枫笑笑,伸过手,用剧本挡下了我头顶的烈阳。
我看到韩哲风撇撇嘴,毫不在意地别开了眼。
罗伊走到他身侧,笑语晏晏地将冰冻可乐递给他。
他们相谈甚欢,甚欢……
“看来,他似乎根本没在看我们。”我努努嘴,推开了头顶的清凉,“陈枫,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他来漫画社,一定是为了捣乱。”
陈枫将我拉到一边的阴凉桥底下,远远了睇了眼韩哲风,“跟你赌一块钱,我数到三十,韩哲风同学会冲过来,‘不小心’打扰到我。”
“我赌一百块,他忙着和美女聊天,根本看不到我们在辛苦排练。”
“好吧,一百块就免了,你的便当做得真地道,输了的话,给我做一个礼拜便当。”
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一、二、三、四、五。”
陈枫数到五,探过身瞄了眼对面桥下,“他们在涂防晒霜,罗伊准备的真够全面的。”
我低头翻剧本,“自从美朱以‘朱雀巫女’的身份出现在红南国后,渐渐发现原来自己对鬼宿这个人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她很在意鬼宿对自己的关怀。”
“六、七、八、九、十。”陈枫顿了顿,“十一,其实他是因为你才加入漫画社的。因为心宿和美朱会有一场比较公开的吻戏。”
“就在这个时候,星宿向她求婚,但是美朱很希望了解鬼宿心里的想法,究竟在他心目中有没有自己的存在?于是,她终于向鬼宿表明心迹。但是因为鬼宿觉得自己的条件比不上星宿,于是拒绝了美朱,感情上的打击加上当日受惊过度,和被雨淋,美朱得了重病。”我一头载到剧本里,“什么?吻戏?我怎么不知道?!”抬起脑袋,揉揉受伤的额头,“有没有搞错?不是就是秀嘛,怎么会有吻戏?!”
陈枫微微一笑:“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当初是秀,是只要穿着华丽的表演服装跑舞台上兜一圈就结束了。不过后来我申请了节目表,校方觉得排剧目就该有剧情和台词。于是,就有了详细的剧本。”
我气愤地举起手里的剧本:“为什么不事先说?”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因为这个角色本来是罗伊演的,心宿和鬼宿都是我的角色。”陈枫说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你该不会……”我彻底呆怔了。他……我早该猜到的。难怪他上次帮着罗伊收我入社,原来也不过是……呵!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我认识罗伊两年,第一次见,是在运动场上。我从没对别人说过,我的体质不适合过激运动。所以在看到罗伊第一眼,我是嫉妒的。后来,她报名漫画社。我竟也录取了。久而久之,我被她总是蓬勃的活力四射所渐渐吸引。再后来,你出现了,接连着,韩哲风出现。我才知道,我晚了一年。”他颓然一笑,“这算不算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因为罗伊,所以接受上次韩哲风的单挑?明知道是必败的结局,仍然上场?
也就所以,即便穿上的运动鞋有问题,却也咬着牙,跑去球场?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罗伊是个固执的人,她在你身上受过一次打击,也就所以,她必然忘不了你和韩哲风。当初的事,莫莉,我实在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背信弃义,抢去一个对你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的参赛名额?”陈枫露出困惑的表情。
闻言,我愣了半晌。
那么久的事情了,若不是遇见罗伊,我早早存进了记忆里厚厚的记事本了。当时我还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连报名运动会都招人取笑,更别提和人吵架大声嚷嚷。唯一的朋友张小绮还是这次运动会后认识的。
现在想来,若不是韩哲风,若没有那场运动会,我会是怎样?
“二十九,三十。”陈枫扬起嘴角,靠近我,用嘴唇轻轻擦了下我的额头。
我眨眨眼,只有惊讶,没有呆滞。
“也许,这次COS秀的配对有些问题。”
他轻抿唇角。话音未落,一个瓶子不偏不倚地砸了过来。
“嘭!”一声,我看到陈枫吃痛地皱起眉。
“不好意思啊。”慢条斯理的道歉声传来,我看到罗伊和韩哲风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我低头去看那个砸人的凶器——防晒霜的玻璃瓶。日光晕眩,我想我是有点儿中暑的症状,低头去捡瓶子,竟一个脚伐不稳,载倒在了草地上。
“猪啊你!”韩哲风大骂着,快步朝我冲来。
陈枫更快一步,斜过身,挡住了他顺手牵起了我,“没事吧?”三分关切六分做作,还有一分,他微微侧过眼,观察罗伊的反应。罗伊正在捡那个害我跌跤的瓶,根本没看他。
韩哲风被迫停在陈枫身后,嘴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进戏的真快啊,陈大社长。不过这个家伙自己长腿,应该不会跟个不倒翁似的,经常摔。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吧?”
陈枫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我拉到了身边。
韩哲风的脸色益发难看。
罗伊不解地望着两边气势汹汹的两人。
我咳嗽了几声,陈枫只是很彬彬有礼地问道:“是感冒了么,莫莉?”
我的眉毛抽了抽,手尴尬地挪出了他略显冰凉的手,直起腰板,迎着韩哲风审视的目光,淡淡道:“我们聚在这里发什么呆?难道等太阳下山了再开始排练么?”
排练如火如荼地展开,呃,是很激烈。
美朱与卖光了口香糖的鬼宿双双走在回宫途中。
我看到韩小狼抢掉了流氓甲的道具,蒙上脸,窜了上台。
流氓甲:“好可爱的小妞!”
说罢,手径自抓起我的,呜,好痛!
流氓甲继道:“别作无谓的反抗,这儿是我的地盘,我可以让你无法在城里立足!”
他边说着,边往我身上上下其手。
我不禁忘记了原本的台词,不住呼救:“喂,喂,剧本里没这么写的吧!”
“你不会自由发挥啊!”
“去死,你真以为自己是流氓啊!”
“对啊,我演的是流氓老大,态度敬业吧!”
“你的手——你给我滚!”
这时,原本应同时到场的流氓B和流氓C总算想了起来,扑到了台上。
流氓B:“大哥!那女孩好像是‘朱雀巫女’啊!”
流氓C,也就是可爱的剧务小华,不声不响地把韩哲风的狼爪移开了我的胳膊。
我泪眼婆娑地冲他投以感激的一眼。
流氓C:“真的?太好了——!大哥!我们就这么办吧!”
我终于想起了台词:“你们快放开我,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流氓A望向鬼宿,“噼啪”,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摩擦出隐形的火花。
流氓A:“把这个姑娘卖给我,多少钱都可以!”
流氓B:“三十两如何?”
鬼宿握紧双拳,极度愤怒状:“太——瞧不起人了!”
复又道:“三十两太便宜了!”
流氓A:“四十两!”
流氓B:“四十五两!”
流氓C:“五十两!”
流氓A:“我出天价。”
韩哲风一脸坦然地,无视了台词,幽幽地重复道:“我出天价,把这只猪卖给我。”
我穷使眼色,他视若无睹。
我不由低声道:“喂,没有这句台词的!”
陈枫微微一笑,“我就不卖。”
韩哲风蹙眉。
陈枫保持淡定的笑容。
结果,两人在台上开打。
绝对不是剧本里写的小打小闹。
是男生之间激烈的肉搏,一拳一脚都毫无留情。
罗伊和导演冲上台,拦下了陈枫,我则揪着韩小狼的胳膊,吓得躲进了他的怀。
太惊险了!
◎◎◎
夏夜的风,带着怡人的青草味。
我一个人踱步回家的时候,忽而,产生了种莫明其妙的失落感。
爸爸说,莫莉,你从来都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可是,真的如此么?
陈枫喜欢罗伊。罗伊喜欢韩哲风。我无知无觉地夹杂在他们三人中间。
我该怎么办?
张小绮说,谈恋爱不适合我们这个年纪,我们应当好好读书,考入名牌大学后,才放逐自己的心灵,去寻找安稳可靠的归宿。
他们说。
他说。
她说。
——我不曾问过自己,我想要说的是什么?
有多久了,我的日记本被锁在了冗长的麻木度日中,我喜,我笑,我怒,我哭,总是受他人影响,每每让他人左右——我都没有自己的想法,我甚至懒得去关心自己的内心,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是寂寞么?还是特例独行的淡泊?
回到家中,父亲自西安拨来长途留言。
“莫莉,爸爸就回来了,没和你赴约参加美里沙夫人的宴会,真不好意思。”
“嘟”——电话忙音。一切归于平静。
我走进厨房,打开灯,翻开冰箱,捧出了大块五颜六色的果冻。
让美食驱散我的郁结吧!
趴到沙发上,我一口一口漫无目的的咀嚼着果冻。电视里播着陈年滥调的琼瑶剧,美丽秀气的女孩哭得好比身边出现了天灾人祸,帅气英挺的男孩们个个像守卫国家似的大义凛然着维护他们的爱情。背景音乐煽情到我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想起煽情,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再度浮现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蔡依林跳着她妩媚多姿的热舞,高唱着:“爱情三十六计就像一场游戏我要自己掌握遥控器,爱情三十六计要随时保持魅力才能得分不被判出局,不必说你和她的关系不用故弄玄虚故意装神秘,爱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会让人突然不能呼吸,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决定究竟什么该放弃……”
这样的疯狂,我不曾有过。可是那日的景象却一遍又一遍,在我脑中,历历可数。初吻,没有买单而落荒逃走的人,以及十几年来,或喜或忧的相处时光。时光如梭,万物有着其各自的新陈代谢,独独不改的是,记忆里氤氲成细微颗粒的那些,它们拆散,结合,扩张,浓缩,将曾有的画面一幅又一幅,完整地拼凑在我眼前。
茉莉花是调香师永恒的主题。
“虽无艳态惊群却有清,香压九秋”、 “月桂荔枝树上,人行茉莉香中”——说的是茉莉的平平之姿,及其浓郁的香味。
“一卉能令一室香,炎天尤觉玉肌凉”,“香从清梦回觉时,花向美人头上开”,“他年我若修化史,列为人间第一香”——我始终觉得,这些是在说,茉莉纵然芳香四溢,却也不过,是个陪衬的角色。因为茉莉只是小花一朵,没有主见亦没有过人姿色,有的不过是供人予取予求的花瓣,借以作成香料,花茶。
虽然我心灵手巧,可以做得百般式样的点心,可我在罗伊眼里,是可以接近韩哲风的工具,我在陈枫眼里,是可以刺激罗伊的元素,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我,为的不过是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于他们而言,什么都不是。
而韩哲风,我不知道这个家伙成天脑袋里装的东西。
我真想问问,对你而言:算是什么?
养植学校花木的园丁大叔曾介绍道:
茉莉性喜炎热、潮湿、通风透气环境,需充足的光照。
也就是说:若是喜欢,就说得清楚;若是不喜,就该撇清暧昧的灰色态度!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酸楚的柠檬果冻。嘴里立即蔓延开一股是柠檬才有的清郁味道。
韩哲风、韩哲风、韩哲风、韩哲风。
韩哲风、韩哲风、韩哲风、韩哲风。
韩哲风、韩哲风、韩哲风、韩哲风。
韩哲风……
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在我脑袋里翻腾。
“格达”、“格达”……
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我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果冻,暂时停止了靡靡遐想。
该不会是小偷吧?
我一个哆嗦,跳下沙发,畏畏缩缩地蹑手蹑脚跑到了房门前。
里面扬起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鞋子掉到地板上的声音。
凑到门缝,我看到抽屉被轻轻拖曳出来,一双手灵巧地在里翻弄。
过期的美食杂志,和美里沙夫人一年多来的通信,考试卷子,张小绮厚厚一打的复习资料,买点心原料的发票,咳,收集的内衣牌子,以及……我床底木柜的钥匙。
侵犯了我闺房的这个家伙似是对我的钥匙感到兴趣,丢开了手里繁杂的纸张报刊,一咕脑儿拎出了钥匙,甩得叮当作响。
衣柜方正的长镜映出了小贼的宽眉大眼。
可不,我险些一个趔趄撞进屋去。晕,韩哲风半夜跑我屋里干嘛的?
想着,屋里的人已经摸索起了钥匙的来处。
他先试了试书桌边的小抽屉,一排六个,他逐个试下来,发现都对不上号,恼怒地踹了我的书桌一脚。
然后是电脑台下的小木柜,钥匙捏在手里,自个琢磨了半天,这才意识到,小木柜根本没安锁。
他张望四周,我赶紧收回了脑袋。
呃,不对啊,我是主他是贼,我怕啥?!
继续把脑袋伸到门缝里,看到他选中了衣柜,钥匙在钥匙孔里转悠了半天,尺寸不对的同时,结果又悲哀地发现衣柜我根本没锁。
然后,然后……
他竟然打开衣柜,抽出一件黄绿相间的泳衣,十指灵巧地……比划起了我的比基尼2007新款泳装!还嗅嗅,摸摸……
这个变态!
我怒不可赦,正要破门而入地,他随手丢开了比基尼,一个转身,迎上了我的视线。
“嘿,你好啊。”他厚颜无耻地冲我打招呼,手不自觉地将丢到床上的比基尼挪后,挪后,再挪后,直至挪到了枕头底下,感觉罪证在搁上了安全地带,这才仰起脑袋,微微一笑:“见你房间里没有灯,我当你出事了,就摸进来看看。”
黄鼠狼给鸡拜年,压根没安好心!
“是吗?”我走到窗口,指指大开的窗户,凉风袭面而来,“我家没装门吗?需要用到高空技术来探访我的房间里有没有人?”
韩小狼挠挠脑袋,“哦,我习惯了,所以忘记了。”
“是吗?”我好耐心地重复着我的疑问。
“这不,我以为你爸爸在家,他是不会让我进正门的。”他又补充道,手放到身后。
我看到钥匙顺着一条直线,自他后背,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
“我爸爸要下个礼拜才回家。”我走到他身后,推开他,捡起了钥匙,“我记得我前天就和你讲过。”
“啊,哦,我忘记了。”他再度挠挠脑袋,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既然你没事了,那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我回去了,有事还是可以找我的。”说罢,他弯腰穿鞋,而后,动作标准地攀上了我的书桌,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我及时跑了过去,在他惊诧的目光下,极快地解下了他的鞋带,熟练地捆上了椅背,打了个精致漂亮的死结。
“喂,莫莉……”他僵着身子,不情不愿地把脑袋探了回来,“你你你,这是干嘛呀?”
“我怕你掉下去。”我若无其事地笑笑,靠着床沿坐了上去。
“莫莉,这样我回不去啊……”他把脖子伸到玻璃窗外,又迅速地缩了回来。
“哦。”边点头,我从地上一本本捡起被他丢弃的美食杂志,按照月份,重新整理。
“莫莉,夜风怪冷的……”
“都七月了,冷什么冷的?”我白了他一眼,继续理杂志。怪了,去年七月的呢?
“莫莉,我知道错了……”
我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头,笑:“知错就好,请问,错在哪里了?”
韩小狼歉疚地望着我,目光无比真挚,“我不该跳窗回去,我应该走大门回去。”
“……”我放弃和他沟通。
继续继续,我慢吞吞地整理着杂志期刊,然后一本本有序地放回抽屉。
他抱着窗框,样子诡异地望着我,许久,才喏喏地道:“好了,我是来要回我的信的。”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
“信件,我寄给你的,我后悔了,你还给我。”他理直气壮地望着我。
我将杂志塞回抽屉,不言不发地望着他。
寄给我的东西,怎么可以说要回去就要回去?
“反正我白写了三年的信,都沉入你脑壳里的汪洋大海了,一点儿小浪花也没激起过!莫莉,我是看清了,认命了,时不我待,你把信给我,我改明儿找个识时务又聪明乖巧的姑娘。”他碎碎念着,跟读台词似的,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若不是自怨自艾的口气太过做作,我还真要当真了。
“成。”
我翻身趴到床底,拖出前年去西藏时购得的红木小木匣。走到韩哲风身后,弯腰捡起他丢下的钥匙。他斜过头瞅了我眼。将钥匙插入小木匣的钥匙孔,我翻开匣盖,上面茉莉花状的雕刻十分玲珑讨巧。而匣子里,则是密密匝匝,按照序号齐整排列的白色信封。
我掏出信,感觉韩小狼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一、二、三、四……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数完后,我将信件理成一捆,随手找了跟细绳,扎紧,最后捧着递到韩小狼跟前,“给,一封不少了。”
韩小狼低头看看信,再看看我,“莫莉……”
“我们两清了,所以,拿了就请给我滚。”我别开眼,懒得理会他。
“莫莉……”
“还干嘛?”他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还有一封啊。”他咧开嘴笑,接过我手里厚重的信件,又死皮赖脸地放回了我的小匣子,手指还似有留恋地抚摸着匣盖上漂亮的花形图案。
“删了。”我面无表情地道,“电子邮件就算了吧,难不成,要我再重写一遍给你?”
他当即拉下脸:“真的,删了?”
“嗯。”
“为什么?!”
我爸爸删的,问我干什么?我没好气地瞥了他眼,嘴里喃喃道:“你运气不好,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就给删了。”只不过,事后我还原了。呃,这点保留,就不告诉你!
他渐渐沉默下来。
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阴晴难料。
我犹疑了,看着他明灭不定的黑色瞳孔,手里抱的匣子逐步沉重起来。
“怎么不说话?”
“思考。”他说着,一脚踹开了椅子,鞋带被生生扯成了两段。动作之凶狠,较之与陈枫那一架,不分伯仲。
“思考?”我睇了眼为所谓思考殉情的椅子。
他从窗台上跃下,走到我跟前。淡黄色的灯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将一大片阴影投射至我的脸上。
“我是不是像个小丑?”他忽而一笑,笑容堆满苦涩。
我怔了怔,“这是你思考的结果?”
“嗯。我感觉我整天百无聊赖地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你就没点好听的比喻吗?”我撇撇嘴,俯身将地上的椅子扶正。抬头看他,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跟前,比石膏像还石膏。
“莫莉,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回来的么?”
我沉吟稍许,诚实地:“大概知道一点。”
“什么叫‘大概知道一点’?”
“就是比不知道多一点。”我耐心解释道,不意外地看到他的眉毛微微一抖。
他的身后,窗门大开。
晚风将夏夜城市的喧嚣吹拂进屋,我听到了遥遥楼下传来了汽车杂乱无章的喇叭声。这么晚了,兴许是某个夜归的上班族。室内寂悄无声,韩小狼眼神炯炯地望着我。
“你——我败给你了。”他耷拉下脑袋,脚尖勾过方才夭折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好了,现在是提问时间。莫莉,你喜欢我么?”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米老鼠闹钟,已经十二点一刻了。“那么晚了,你该回家去了。不然你爸爸又要打你。”
“不说我不走。”他将脑袋枕在胳膊上,一脸坚定不移。
“说了也白说。”
“喂!”
“干嘛?”
“你你你,我对你那么好,你有点良知好不好?”
“良知跟喜欢有什么关系?”我搂着小木匣,坐到了床沿。透过窗望去,满天星子将城市高空的夜色点燃,丝丝凉风卷过耳畔,无限惬意。
“你看上去心情很好?”他总算有了觉悟,眨眼瞪着我。
我不期然迎上了他的目光,笑意盈盈:“好了,真的不闹了,我们改天在玩提问游戏,你回家吧,这次走正门。”
“当思考陷入沉默的死角,我连脚都搬不动了。怎么走,怎么回?”
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我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喂喂,你不要卖弄高深好不好?我真的很不适应哎,你的语文每次都那么烂……”
“……莫莉,看来我们交流得太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再度将一片阴影罩上我的额际,“那个陈枫有什么好的,又死板又故作清高,别的不说,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的,哪能,哪能……”他突然不说了,满怀期待地看向我。
“哪能和您比,是不是?”我被惹得咯吱咯吱地笑,整个人前仰后合,跌进了床内。
“反正我不管,你老小就许了我的。”他擅自下了定论,无视了我张扬的笑声。
“既然如此,夜深了,您请吧。”我艰苦万分地从床上爬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说道。
他一时愣了,“什么叫‘既然如此’?”
我微微红了脸,“就是我准了的意思。”
“什么叫‘我准了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无可奈何地站起身,“韩哲风同学,现在快凌晨一点了,请你滚出我的闺阁,还我一片清净!”
他喃喃道:“你还没解释清楚呢,我怎么能走?我好不容易爬进来的,天晓得摔下去会怎么办……”
我忍无可忍,揪起他的胳膊,直往外拽。
都深更半夜的了,他若是从我屋里跑出去教人撞见了,还不知怎的。谈恋爱是谈恋爱,但是游戏规则还是得守的。
“喂,喂,莫莉,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力了?”他抵住了门扉,转过头问道。
我指指门口的大门,“滚,再见。”
见我掉头往回跑,他赶忙拉住我,“你还没说清楚,是顺时针滚,还是逆时针滚?”
“……”我挫败地,“韩哲风,明个还有排练呢,你忍心让我带着两个黑眼圈上台?”
他扬起笑,露出两个深凹的酒窝,身子朝我斜来,嘴唇轻轻擦上我的额头,“帮你消消毒,我迟早废了陈枫那个家伙!”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退场,跑去开门,我忽然听到了钥匙窜清脆的声响。
难道是错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爸爸愤怒的声音不期然响彻了整个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