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茉莉香》夏∮雪

3、Chapter 3、久旱逢甘露

　　我想我是时来运转了。
　　自从运动会开幕以来，班上和我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很喜欢，或者说，很享受这种感觉。从很小的时候，因为性格和韩小狼的关系，我的身边总是没什么朋友，更别提知己了。爸爸总说我太懦弱，我想这也是很多人不愿意和我交朋友的缘故。不过现下可好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立即精神焕发，一个比一个迅猛地收拾书包，往肩上一挑，活蹦乱跳地离开教室。
　　我的动作比较慢，所以大家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刚刚理好书包。
　　“莫莉！”
　　我拉上书包拉链，抬头一看，是张小绮。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雀斑，鼻子塌塌的像极了韩小狼拍平了的馅饼。我有一百六十公分，她比我还要矮上十公分，勉强算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吧。
　　“莫莉，能帮我一个忙吗？”她手上提着一杆扫把，头发乱糟糟的。
　　我赶忙放下书包，郑重其事地转向她，“你说吧！”
　　“我，我今天家里有点事，你能不能帮我做下值日？”她略有些局促，不安地挠挠她鸟窝似的头发。
　　爸爸说，在学校应该和同学们友爱互助，于是我丝毫没有半点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负责擦黑板的□□丹跑来跟我说，她早饭还没有吃，可是眼见着就快上课了。我啃了一口牛奶曲奇，二话不说地替她擦掉了黑板。
　　中午的时候，英语课代表说肚子疼。我目送她进医务室隔壁的厕所后，默默拿起了老师委托她抄给同学的试题，踮着脚尖在站在讲台前，吃了一个小时的粉笔灰，总算抄完了，只是我的花斑点娃娃衫彻底报废了。
　　而这一整天，韩小狼都趴在窗口，以一种颇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我。我用后脑勺就可以得出，他一定在打着坏主意打算捉弄我。

　　又到放学时分，今天的值日生是韩小狼。我提早两节课理完了书包，下课铃声一打，我立即从座位上窜了起来。
　　“上哪儿去？”脚还没离地呢，狼爪立即拍到了我肩上。韩小狼绕到我跟前，双眼直放绿光，“莫莉，今天我——”
　　我赶忙捂住耳朵，“你说什么我都不听！”
　　他一身蛮力，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拨开了我的手，解放了我的耳朵。
　　“小白痴，我还没说，你捂个屁啊！”他蹙眉，张手拍拍我的脑门，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桶，“乖，今天韩哥哥做值日，你帮我把垃圾倒了吧！”
　　“没听见！我失聪了，什么都没听见了！”
　　“你再说次看看！”
　　“就没！我才不要帮你干活！”我倔强地抬起脑袋，“老师说的，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你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干嘛让我给你干活！”
　　韩哲风拧起眉头，把我揪出座位，“莫莉你偏心！昨天我还见你帮张小绮做值日的！”
　　“那是因为她有事！”
　　“那今天呢？”
　　“今天你值日！”
　　“猪，我是说今天你为什么帮□□丹擦黑板帮伍依薇抄板书？”
　　“她，她们也有事嘛！”我气得要跳脚，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可是绕了书桌转悠了半天，他每次都能快我一步地挡住我。“你快放我回家！”
　　他不悦地：“你帮她们做事，有什么好处？你帮我做值日，至少我能骑车带你回家！”
　　“谁你要骑车带！”印象我就坐过一次韩小狼的破车，那年他刚学会骑车，一路上带着我撞了七个人八辆单车，还有一辆大客车。当时的感想就跟坐电影院里看动作片一样，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碰上什么，死了还是活着的，只有不住的尖叫持续在耳畔，濒临疯狂。
　　他撇撇嘴，满不在乎地道：“反正你帮她们做事，就得帮我做，不然我心理不平衡，我心理一不平衡，我就容易把你小时候的窘事捅出来。”

　　一语戳中我心病。
　　我狠狠瞪了他三十秒，然后默默地，走到教室角落，弯腰，提起垃圾桶。
　　韩小狼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倨傲异常地望着我。
　　不就是倒个垃圾嘛，我自我安慰着，却忍不住鼻头一酸，红着眼睛将垃圾袋换好，提起大包的垃圾，走出教室外。
　　“莫莉？”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是张小绮。
　　“怎么哭了？”她快步跑了过来，抬手擦掉了我的眼泪，“我东西忘记带回家了，就跑教室里看看，今天是你值日啊，那我和你换班吧，反正昨天我欠你一次的。”
　　我压着脑袋，声音哽咽，“今天不是我做值日，呜。”
　　“怎么了？那怎么是你倒垃圾？”张小绮连忙掏出纸巾，抹抹我脸上纵横的泪水。
　　她的声音真好听，“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点头，重重地一再点头。
　　她沉下脸，“走，我去找他评理！”她拉起我的手，拖进教室。

　　韩小狼正坐在窗口，一只胳膊肘垫窗台上，眼睛对着楼下经过的美女，嘴里还吹着口哨。
　　张小绮见了，放开我的手，大步走了过去。她的个子要矮上韩小狼一大截，细细的手臂要比我瘦上两圈，可她板下脸的气势不是一般的凛冽。她狠狠拽了韩小狼一把，在他惊诧的目光下，硬是将他揪下了课桌。
　　“你为什么让莫莉给你做值日？！”
　　韩小狼不以为意地瞥了我眼，“莫莉自己愿意替我做的。”
　　“你放屁！”
　　张小绮吼得极大声，我几乎看呆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对着韩小狼这般凶狠，我以一种混合着感激和崇拜的目光投向她。
　　韩小狼显然被吼傻了，尴尬地避开张小绮的怒目，欺善怕恶地望向我，“莫莉！”
　　“你凶她干嘛！”张小绮冲到我面前，帮我挡下了韩小狼的凶狠目光，“韩哲风，大家都是同学，你欺负莫莉算什么！有种你让别人给你做值日啊！”
　　“我就要莫莉帮我做。”韩小狼冷冷瞥了我一眼，轻哼了一声。

　　“莫莉，我们回家！”张小绮牵起我的手，走到我座位上，将我的书包拿在手里。
　　我回头看了韩小狼一眼。
　　“莫莉，你敢走看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张小绮愤恨地：“莫莉又不是吃你家的，凭什么不可以走！”说罢，她拖着我直往外拽。
　　韩小狼追到我身后，“莫莉，不许走！”
　　“莫莉，不要怕他。”张小绮抓紧了我的手。
　　掌心里传来股股暖流，我眨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怕韩哲风，是因为害怕他把我小时候的窘事说出来，让大家看到，都觉得我丢人，不要理睬我。可是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有个人这样拉着我，好像，突然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就走！”我朝韩哲风嚣张地吐吐舌头，“我再也不怕你了！哼！”

　　学校外面的天空蔚蓝清澈，白云大朵大朵，将我的喜悦堆积成可爱的形状。
　　跟着放学的人流，我与张小绮的手牵得紧紧。
　　她的手黑黑小小的，有着厚实的肉茧，但是很有力量。
　　我想，我终于有朋友了，这种感觉，真好。
　　张小绮说：“莫莉，谢谢你昨天帮我做值日。”
　　我扬起笑，摸出口袋里我最心爱的巧克力，分给她一块。
　　张小绮嚼着我的巧克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爸爸要到外地出差，这次要去整整一年。昨天不是你帮忙，我就赶不上送机了，莫莉，谢谢你。”
　　“张小绮，你人真好。”我由衷地感叹道。早上我帮□□丹擦黑板的时候，她都没跟我说声谢，伍依薇也是。只有张小绮她会帮我逃离韩小狼的魔爪，她还会牵着我的手，跟我肩并肩一起回家。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恨不得拿出我家里所有的糖果跟她分享。

　　“其实莫莉，你也很好啊。我以前觉得你都好呆板的，而且总是被韩哲风欺负，大家都觉得你很没骨气。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你胆小懦弱，而是因为你太宽容了，所以才会纵容韩哲风和其他同学欺负你，利用你。”

　　“张小绮，”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啊？”
　　张小绮笑弯了眼，“才不。你是太善良了。莫莉，我想跟你做朋友，你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女孩子了。”
　　泪盈于睫，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刚才听到的，“张，张小绮，你说的是真的？”
　　“嗯！以后韩哲风再欺负你，我们就一起吼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是不敢打女生的。”张小绮作了个“V”字手势。
　　“好，好！”我欣喜若狂。

　　◎◎◎

　　自从和张小绮在一起，我的话渐渐多了。有的时候，旁边的同学也会插嘴，进入我们的谈话。我觉得我变得开朗了，更加活泼了。
　　英语课上要做简单的自我介绍，在张小绮的鼓舞下，我第一个举手发言。
　　原来自卑不过是我身上日趋陈腐的外衣，朋友的力量使我褪去了羞涩的外衣，我有一副如此鲜活的身体，我不用再自卑，再去害怕谁，哪怕是韩哲风。假如他将我幼时的故事传出去，相信我也会勇敢地站出来说：谁没有童年？智力尚未开化前，谁不会尿裤子？

　　连爸爸都说，莫莉小宝贝越来越可爱了。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五名。韩哲风考了个垫底。本来我是不关心他考试成绩的，不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不务正业，我就勉为其难地听到了些。
　　张小绮说：“他活该。”
　　我靠着梧桐树斑驳的树干，嘴里啜着草莓酸奶。不知不觉迈进了五月天，严酷炙热的日光被树荫挡去了大半，张小绮站在我边上，手里捧了一打她爸爸从外国寄回来的水果糖。
　　朋友像糖果，需要细细的品味，让其在温暖中渐渐融化。
　　我放下酸奶，把目光转向远处操场打篮球的韩哲风，“他脸上好像有块乌青，韩叔叔一定是打他了。”
　　我爸爸对韩爸爸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对韩哲风的教育方式永远停留在落后的武力手段上。爸爸有时会轻轻地揉揉我的脑袋，跟我说，自己辛苦养大的莫莉，他一辈子都舍不得打。末了，意有所指地补充一句，韩家那两匹狼，果然没人性！
　　张小绮一笑：“莫莉，你真是同情心泛滥。”
　　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拍拍屁股上的草屑，从随身的口袋里翻出ok绑，对张小绮说：“你等等我，我去把这个给他。”
　　张小绮瞪大了眼睛：“莫莉，你是不是被太阳晒昏了？”
　　我苦笑：“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发小吧？他这样出入小区的，我要是不小心走在一起，也觉得怪丢人的。”
　　张小绮摇摇头，“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是被虐狂。”
　　我回以无奈的笑，转身走进了篮球场。

　　踩上球场，我不禁要抬起头仰视，这块男孩子们挥洒汗水的地方。
　　韩哲风从我面前快速地跑过，立定在三分线外，以一个漂亮到无可懈击的姿势，将篮球空心灌入。裁判吹响了终场的口哨，许多穿着花裙子白T恤的女孩子蜂拥而上，我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外场。
　　但是很快，密麻的人群里伸出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我带出了篮球场，窜进了一边的休息室内。
　　韩哲风。
　　他满头大汗，身上的10号球衣完全教汗水侵浸，一双黑黑的眼睛，在汗水的淋漓下显得格外有神。
　　不可置否，他的确在各种体育运动中如鱼得水，熟练的技巧在业内业外都能赢得很高的声誉。我甚至觉得他该去念体校，届时参加个什么锦标赛亚运会的，混个金牌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来干嘛？”他喘着粗气，右额一块显目的乌青。
　　“喏！”我摊出手，上面一块hello kitty的ok绑，“你头上难看死了。”
　　韩哲风接过ok绑，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他走到衣橱边，对着橱门后的镜子，仔细地把ok绑贴上了额头。“帅吗？”他转过身，冲我一笑。
　　“嗯！很令人作呕！”我点头，顿时眼前一黑。
　　原来是他把毛巾甩到了我的脸上。呜，全部是臭臭的汗渍味，我皱着眉头拿掉了毛巾，“你疯啦，脏死了！”
　　他幸灾乐祸地笑着，走到我跟前。
　　明明小时候差不多高的，现在却比我整整高出了一个头，看着被他挡去的大部分灯光，我不悦地扯平嘴角，“好啦，我走了。”
　　他拉住我，“不许走。”
　　“干嘛？”
　　“洗毛巾。”他抬抬下巴，指着被我踩在地上的毛巾。
　　我挣脱了他的手，“放，放——”
　　嘴巴被他捂上，他露出严肃的表情：“不许跟张小绮学说粗话。”
　　我拍掉他的狼爪，大声地：“张小绮说，不许听你的话！”

　　他沉默了。晶莹的汗水在他脸上滴落，然后，渐渐冷却。
　　弯腰，将地上的毛巾从我脚底抽离，他微微皱眉，“莫莉，张小绮和我说的话，你听哪个的？”
　　“废话，当然是张小绮的。”说的时候，我感到底气十足。
　　韩哲风将毛巾拧成一团，手臂的肌肉上凸出一条条青筋。他似乎生气了，可我今天也没怎么招惹他呀？我站在他跟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敢。
　　“我认识你十多年，你才认识张小绮一个月，竟然那么容易就给收买了，莫莉，你个没义气的家伙！”

　　“才不！”张小绮才没有收买我，“就算是个不认识的人，我也听他的不听你的！”
　　“为什么！”
　　他将毛巾往我身后重重掷去，我吓得把脖子缩了起来，声音低低的：“你也不想想，每次你都欺负我，让我做这个做那个，把我当用人差使……还，还经常挖苦我，说我又胖又笨。”

　　“谁要是那么对你，你会听他的话吗？”
　　我把脑袋压到不能再低。我还是第一次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韩哲风，你知不知道，没有人会喜欢把自己奴役的人的。
　　水分在空气中缓慢蒸发，与外屋的喧闹截然不同，休息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怀疑韩小狼在在用目光将我分尸。
　　也许他在考虑着怎么宰了我比较合理。
　　红烧还是清蒸，我不禁一个哆嗦。

　　砰！我抬头，他他——他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