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叶芽里

4、04 “不是喜欢

　　原野张嘴就来这么三个字，一点儿表示请求的礼貌用语都没有。
　　芒早诗是沉出口气后，皱着眉回的头，脾气再好，也已经被这些小孩儿接二连三不客气的态度搞得有些上火。

　　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搭讪的男同学又笑呵呵地冲着她道：“你不是学生啊？那也没事儿，姐姐看起来这么年轻漂亮，毕业了也不妨碍我们交朋友啊。”
　　男同学浑身烘着酒气，靠她更近。

　　芒早诗眉头越皱越紧，借着还没松手的原野的手臂给自己开了条道，同时不耐烦地说：“那走吧走吧。”
　　再这么纠缠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不愉快的事，只要能离开这儿，送他就送他吧。

　　出了酒吧门，芒早诗带着未散的火气走在最前面，原野双手抄裤兜隔了三五步距离悠哉跟在她身后，杨也桐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与他同速前行。
　　芒早诗走到车旁边，一回头，就看见这么一对“小情侣”甜甜蜜蜜的样子。
　　她刚刚也是忘了，答应要送原野回学校，当然也不好落下他的女朋友。

　　三人上车，没喝酒的车主芒早诗开车。
　　杨也桐坐进后座之后，原野甩上后门，坐到了副驾驶上。
　　芒早诗挺意外他没坐后面陪着女朋友，估计是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在前面当司机。
　　芒早诗心想：也好，万一他俩坐一起，借着酒意，在她车上缠缠绵绵的，那她可该如何是好哦。

　　她看他一眼，见他系好了安全带，二话没说，油门一踩，下意识往自己家的方向走，等到了一个红绿灯，才突然如梦初醒般地问道：“忘了问了，你们哪个学校的？”
　　“北洲电影学院。”原野说。

　　闻言，芒早诗是真惊着了，“你们是北洲电影学院的？”
　　原野余光注意到她看过来了，于是与她对视，点了下头。
　　“我也是北洲电影学院的！”芒早诗颇有些兴奋地指向自己，紧接着补充：“你老板乔麦也是！”
　　原野依然云淡风轻地点着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们最开始会来‘TIME’，就是被学校学长介绍来的，第一次和乔老板见面就知道了。”
　　“是吗？”
　　“嗯。”
　　“你们哪个专业的呀？”芒早诗此刻火气全消，知道这俩都是校友后，还挺有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
　　“表演。”这话是试图参与话题的杨也桐答的。
　　芒早诗笑一笑，“也是，怪不得你们班同学都长得那么标致啊。”

　　话落，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原来原野学了表演啊。

　　“学姐是哪个系的？”杨也桐问。
　　芒早诗微笑道：“文学系的。”
　　杨也桐身子向前，凑近前座，“那您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编剧。”
　　“写过什么戏啊？”她使的是小女孩子遇到好奇的事时才会有的兴奋雀跃又娇嗔的语气。
　　芒早诗想了想，“最为人知的应该就是《数一池星》了吧，就那个宋执炎的出道作品。”
　　“哦，网剧是吗？”
　　“对。”

　　芒早诗应了一声后，后座的杨也桐忽然轻笑了下，听着还是鼻子出气的那种，随之她重新靠向后座椅背，轻飘飘、莫名优越地评价了句：“挺好的。”
　　芒早诗一听她这动静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在校大学生，还挺心高气傲，瞧不上写网剧的，估计家里条件不错，又是一娇纵大小姐。

　　不过光逞这么点口舌之快，比起大学时乔麦的骄纵程度，还是差得远了些。
　　真跟她置气，反而显得芒早诗小气了，她不甚在意地也笑了笑。

　　送他们到校门口，表演系所在的主校区也是文学系所在的地方，芒早诗很久没回来了，其实有点感慨。
　　原野和杨也桐下了车，芒早诗才想起来关于视频拍摄还有好些问题要问问他的想法。

　　她降下车窗，微微探头朝着正从车身后面绕过去的少年，稍提音量喊了句：“原野。”
　　原野打算直接离开的脚步闻声停住，迈步回到车旁，站在她打开的车窗面前，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不过眼神是温驯的，莫名有点听候差遣的意思。

　　月光揉着路灯光亮一起洒下来，有点儿微风，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夏末不算深的这个夜晚正逐渐走向寂静。

　　他离得有点近了，芒早诗将探出去的脑袋收回原位，视线下垂，眨了两下眼睛后，才再抬眸跟他说：“你回学校有急事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说。”
　　芒早诗考虑了一下措辞，刚想张口，余光却一直扫到等在旁边的杨也桐。
　　她顿了一下，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耽误你们了，你们回学校吧，我把事情在微信上发给你，你有空的时候看一下。”

　　原野没想到她又突然改变主意，他怔了一下后，缓缓点头。
　　芒早诗同他挥手作别。
　　原野转身后迈着长腿走在前面，只是正常步速，却也够跟在后面的杨也桐一路小跑了。
　　芒早诗望着他们的背影，有点想起了自己的校园生活，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开车走掉。

　　—
　　次日，乐队成员到酒吧，杨也桐又一起来了。
　　今天她也是带了目的来的。
　　乐队彩排时，芒早诗只见她满场子乱窜，缠着在做营业准备的店长问：“我看你们店这乐队还缺个键盘手，我键盘弹得可好了，让我试试呗？”
　　店长面无表情地回答：“人事雇佣的事情我做不了主，老板马上就到，你问她吧。”

　　杨也桐再缠也无用，只好憋着一口气，守在店的正门口。
　　店长去前门搬东西时看见她守株待兔的样儿，好心告诉她：“老板进店通常走后门。”
　　杨也桐火急火燎又往后门去，那心急的模样就仿佛好好坐在店里等就会等不到人一样，后门口处的房间没开灯，黑咕隆咚的，她便干脆站到巷子里等，拧眉正色地抱臂靠在门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芒早诗一边好奇她会不会成功，一边在手里摆弄着原野带来的相机。
　　昨天在微信上跟他说了拍摄画质和乐队成员入镜问题后，他只回了句：“相机我有，至于入镜问题，他们说随你开心。”
　　她连篇累牍地说明了一堆问题，到了他那儿，完全都不是问题似的，让芒早诗当下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她小题大做了一样。

　　芒早诗调着相机试拍时，乔麦也到了，她走到吧台处才听明白了杨也桐的意思，回道：“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啊，他们的乐队是他们自己组建的，又不是我临时拼凑的，我不好随便干涉的，你可以去问问他们让不让你加入，他们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可温子灿说，要你们酒吧的负责人同意才行，他们也做不了主。”

　　“是吗？可我也没办法啊。小姑娘，这样，你要留下来消费我是肯定欢迎的，但我们店要开始营业了，希望你能坐下好好听歌喝酒，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人员了好吧？”乔麦明摆着不想搭理她，随口打发她。
　　杨也桐还想纠缠，被没耐心的乔麦拎着胳膊按坐在了吧台座椅上。
　　这是第二天。

　　到了第三天，杨也桐还是来了。
　　原野把他那不常用的微博账号和密码交给了芒早诗，随后又照她的安排注册了几个短视频平台账号。
　　芒早诗昨天就帮他在各个平台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眼下乐队正在彩排，而她身体陷在卡座沙发里忙着查看每个账号的涨粉速度和评论情况，真操心得跟自己的事儿一样。

　　很快彩排结束，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一会儿，乐队下台休息。
　　一直坐在吧台边等待时机的杨也桐，趁这当口赶忙吆喝着昨天敷衍她的所有人聚到一起来。
　　原野下了台顺势坐到了离舞台最近的芒早诗所在的卡座里，乐队其他成员见状也都跟过去。

　　那边杨也桐还在一手抓着乔麦，一手抓着店长，非要他们也参与进来。
　　原野的一侧坐着温子灿，另一侧是最先坐在这儿的芒早诗。
　　芒早诗抬眼见杨也桐走过来，立马意识到不应该坐在人家男朋友旁边，直起身刚想站起来让位，被旁边人一拉胳膊，她的后背立马又贴住了沙发背，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
　　她看向他。
　　原野面无波澜，“你忙你的。”

　　芒早诗愣了一下后，本想解释自己起身的意图，可见他满不在意，便不再小题大做，只点点头，默不作声，继续装作隐形人。
　　而杨也桐把大家召集到一起的目的很简单。
　　“关于我想加入乐队当键盘手的事情，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原野礼貌性地听完她这第一句后，便意兴阑珊地将后脑勺靠着沙发垫，头歪向芒早诗，目光移过去，注视着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正点着的手机，整个姿态简直像一只百无聊赖又乖巧的大金毛。

　　他的脑袋距离她的头颈处近得可以，芒早诗隐约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她莫名僵硬住，身体一寸都不敢动，见他一直看着她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的视频留言，便想把手机递给他，方便他看，可好一会儿他都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芒早诗只好将手机竖在他俩中间，边翻评论边和他一起看。

　　与此同时，杨也桐的讲话仍在进行。
　　“我绝没有逼迫大家的意思哦，我只是希望大家可以明白地给我一个答案，因为我昨天一个一个找你们问了，你们都说做不了主。温子灿让我问酒吧负责人，所以我就找了店长，店长说人事雇佣的事情他做不了主，让我找老板，然后我就又去找了乔老板，结果乔老板说乐队是乐队成员自己组成的，她不好随便干涉。那我就不懂了呀，你们这酒吧，你们这乐队，到底谁说了算啊？”

　　这一刻，所有人都坐着，只有杨也桐一个人站着，双手抱臂，气势凌人。

　　坐在最角落的芒早诗手上机械性地翻评论给原野看，眼睛却不由自主瞥向杨也桐，觉得这姑娘真是神奇，如果所有人真都那么说了，那不就是没人想要接纳她，所以大家都把她推给另一个人，不想自己做坏人的意思吗？
　　她竟然没明白，或者明白了也依然汇集众人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怕难堪，不是一般的有勇气。

　　遗憾的是，众人仍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随意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店长手一摊，神情相当无辜，“老板在这儿，确实轮不到我做主啊。”

　　被点名的乔麦跷着二郎腿，煞有其事地说：“我能够和驻唱乐队达成长期良好合作的前提，就是我绝不过问乐队内部成员的构成问题。”

　　唯一被她问过的队内活宝温子灿见杨也桐看过来，急忙咋咋呼呼道：“你别看我呀，再怎么样，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得了乐队四个人的主啊。”

　　杨也桐舌尖抵着后槽牙，表情微微扭曲，眼看着火气就要上来，“那你们商量啊，反正你们都在这儿坐着呢，我不管你们谁跟谁商量，总之我要加入乐队，你们给我一个答案，不然明天我就背着键盘过来直接上台。”

　　温子灿在她的眼神攻击下，苦笑着东张西望，随后撇撇嘴道：“其实我无所谓的。”
　　闻言，吉他手陶源立马接话：“我也无所谓啊。”
　　贝斯手周末见状也说：“我更无所谓。”
　　只有原野依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地靠着沙发靠垫，没发表意见。

　　乔麦被他们这群小孩儿絮絮叨叨半天也扯不清一件事的场面搞得烦躁，当场违背了自己绝不过问乐队构成的原则，伸手出来指指点点：“不是，这事儿哪有那么复杂啊。你们仨对她是否加入无所谓是吗？那情况就很清晰了呀，你现在只需要问你男朋友的意见，他同意了就行。”

　　“男朋友？”本来都快要发脾气的杨也桐听见这仨字儿，忽然眨眨眼睛，娇笑起来，“您是说原野啊？”
　　这话出来，始终置身事外的原野才终于有了反应，他云淡风轻，不急不躁、理所当然地表明：“我不是她男朋友。”

　　“不是吗？”乔麦可惊讶，当众献歌拥抱了都不是交往的关系吗？惊讶完了又开始振奋，她好想立刻告诉所有冲着原野来的客人——我们主唱没有女朋友！他是单身！你们千万不要丧失热情！
　　“不是。”他用两个字再次重申，原野语速很快，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杨也桐听他这么说，人立马泄气下去，瘪着嘴巴，竟还泫然欲泣似的，这情绪变化之大，仿佛刚才盛气凌人地问别人要答案的人不是她一样，并且都这样了还没完，很快她的心情又突然开始积极兴奋起来，到了眼眶里的泪水不见踪影，她故作洒脱又坦然地说：“好吧，我是还没追到他。”
　　乔麦被她这一顿操作震惊，惊叹着点头，表示了解。

　　然而杨也桐的“洒脱”并没能使现场气氛变得活跃，之后反而莫名诡异起来。
　　乐队成员们早就知道一切，不惊讶不好奇，怕惹到这娇纵大小姐，同时闭着嘴不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只是来工作，与任何人都没有情分的店长，更加不会开腔参与。

　　于是在一片尴尬沉默之中，一直躲在角落努力隐形的芒早诗圣母心泛滥，张望了一圈后，决定出声解围，希望可以调节气氛。
　　她笑了两声， “哎呀，现在不是男朋友，不代表以后不是啊，人的感情，尤其是你们这么年轻的大学生的感情不都是瞬息万变的吗？今天不喜欢的人，没准儿明天就喜欢了呢。”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和年纪，和是不是大学生都没关系，我不是感情变化快的人。”原野声明：“更何况，我有我自己喜欢的类型。”

　　他没直接说“我不喜欢她这样的类型”，而是说“我有我自己喜欢的类型”，也算是在必须表明自己立场的基础上，给杨也桐留面子了。

　　多管闲事的芒早诗被怼，尬笑了两声后，不好再多说什么。
　　听到他的话，激动起来的是杨也桐，“我这样的你都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
　　男生还能喜欢什么类型，不外乎漂亮的，身材好的，最多再说个什么性格开朗的、能聊得来的。
　　杨也桐觉得，这些特质，她都能满足得了他。

　　原野漫不经心，却又比所有人的想象都更坦诚，他直接点名道姓：“芒早诗这样的。”
　　语调是悠扬的，语气是肯定的，每一个字都发音清楚，不含糊，不却步，又气定神闲，又不容置疑。
　　他这一句话使得在场所有屏气凝神装死的人瞬间都活了过来。

　　“哇哦。”这一声是乐队其他三人齐声发出的赞叹，是在赞赏，也是因为感到意外，更是由于他们完全没想到闷骚的原野竟有当众表白的一天。

　　全场不把他这句话当成表白，又或许是因为觉得有负担，所以不想把这话当成表白的，只有忽然被点名的当事人芒早诗。

　　交际场上类似的或赞美或套近乎或不怀好意的话也听过不少，就算是在目前这场合，芒早诗仍旧不以为意，插科打诨地笑着应付道：“我这种类型的呀？那你眼光不错呀，品味……”

　　“不是喜欢你这种类型，是喜欢你。”原野平声静气地强调，态度不激烈，言语间却强势到不给她半点曲解自己意思的机会。

　　芒早诗顿了顿，确实没想到会在今天遇到这事儿，嘴角在维持体面地勾着笑，眼睛眯了眯，眉头微皱，脑子里高速运转，片刻后，她笑着说：“好，那我先谢谢你，然后接下来的话，你是希望我现在说，还是之后单独和你说？”

　　“单独说！单独说！”从原野开始表白就捂着嘴憋笑的乔麦，突然插话，并且相当干脆地替原野拿了主意。
　　想看后续的众人霎时间统统瞧向她，眼里都带着毫不掩饰地埋怨。

　　乔麦拿出老板的姿态，“干什么干什么，马上要营业了，你们还不快去再做做准备工作！就知道看热闹！”
　　她讲得义正词严的，其实只是芒早诗的瓜，她想第一个吃。

　　随后，店长去开门，乐队上了台，原野似乎也对乔麦帮他拿的这主意无异议，他一句话没说，起身离开了卡座。
　　剩下的杨也桐在吧台坐了一会儿，等入场的客人多了之后，她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芒早诗很淡然很专业，这晚照旧忙着视频拍摄、剪辑和上传的事情。

　　等到乐队工作结束之后，她主动走到原野面前提议送他回去。
　　另外三个成员住学校，原野没有特殊情况都独自住在校外，他们本就不同路，互相道别后，原野上了芒早诗的车。
　　他坐副驾驶座，芒早诗十分亲切自然地询问他的住处地址，发现正巧是在她回自己家那条路上的公寓，倒是省事了。

　　彼此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原野率先提及今晚酒吧里的事，“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今天一身黑色宽松运动服，仗着走哪儿都有冷气，在这高温虽然已经过去，可室外依旧挺热的北洲十月中旬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分天气，随意穿衣，甚至眼下把上衣拉链拉到顶，竖起的衣领半盖着嘴巴，眼睛亮闪闪的直盯着前方，手也揣在兜里。

　　芒早诗大致扫他一眼，就因他的造型和架势，在当下这本该严肃的氛围里也十分想问他一句：你冷啊？
　　问到底也没真的问出口，毕竟还有更要紧的事要说清楚。

　　芒早诗故作轻松地笑笑，“也没什么，太认真跟你聊的话，或许会显得我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毕竟当时那情景，在杨也桐面前，你有可能只是想拿我当个幌子，先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完全不介意，你跟我说实话就行，我绝不计较。”

　　她也不知道原野听见这话翻白眼没有，反正他不咸不淡地说：“没有拿你当幌子。”
　　那就是真的喜欢她了？

　　芒早诗抿抿嘴，尽量努力措辞，希望能把话说清楚，达到拒绝的目的，希望不会不礼貌，也希望不会伤害到他，毕竟她也不知道他的接受程度到哪里。
　　她想了想，刚想开口，话就被抢了。
　　“如果你是想拒绝我的话，那就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原野淡声说道。

　　红灯时，他看向她，“我本来就没觉得你会轻易接受我，我也没打算今天表白，只是话刚好说到这儿了，我就想再让你知道一下，我还是喜欢你。”

　　“再？还是？”芒早诗没反应过来。

　　原野嘴里叼着衣领顶端的拉链，略微歪头瞧着她，姿态吊儿郎当，而后冷不丁轻笑一声，道：“装什么傻呀，我以前不就跟你表白过。”

　　以前他跟她表白过这事儿，芒早诗不能说完全没有印象，但他要是说她在装傻，那她也是不能认的。
　　那会儿原野才多大呀，就是一个初中生，而芒早诗那年高考，五月份过了生日就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了。
　　成年人把比自己小那么多岁的未成年小孩儿的表白当真，这是一件可以被允许的事儿吗？

　　就算当时把对方的表白当真是被允许的，毕竟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是对人家感情的尊重，可即使这样，她也不能当真这么多年吧，不然就跟她真惦记人小孩儿一样，多变态啊！

　　—
　　从现在往回倒七年，春天，花园里花红柳绿的季节。

　　那时候原野的亲生父母已经确定要离婚，对于当时完全厌倦了他们争吵、觉得被抛弃都比活在战争中好的十三岁的小原野来说，这甚至称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在父母谈离婚事项的时候，他也得知了他们都不打算继续留在奈川，于是决定把房子卖了的事情。

　　原野知道了会搬家的事儿，就一直记在心里，某些注定没结果却一定想做的事情也在默默准备着。
　　他的表白时间选在某天深夜十点多，芒早诗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他照旧偷溜出家门，守在她常出入的小区南门，等她出现了以后，便佯装自然地让她再陪自己到之前看星星的花园里坐会儿。

　　芒早诗上了一整天课，累得狗什么样她就什么样，本想拒绝，却见他一脸严肃凝重，以为他家又发生了什么事，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便跟他进了花园。

　　初中的小原野表白还是用情书的，可他偏又逞强似的，非得像大人一样，还捎带买了一枝红玫瑰。

　　仔细想想那场景。
　　春日，深夜，花园里，路灯下，微风徐徐兜转着，鼻尖溢满花香味，一十三岁小孩儿真诚地捧着信件和玫瑰跟她表白。
　　只遇到过同龄人表白的芒早诗当时的慌张程度，可想而知。

　　她努力镇定自己，绞尽脑汁去思考该如何拒绝。
　　同多年后如出一辙的是，小原野也抢在她前面开口了，当年还不懂掩饰的他，明明满脸紧张，嘴上说话的腔调可是酷得不行。
　　“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不可能会接受我的，我就只是想告诉你一下。”

　　这句话挽救了芒早诗即将要大片死亡的脑细胞，她使劲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东西还是给你。”小原野把信件和红玫瑰塞到她手里。
　　芒早诗垂眸大致端详了一眼。

　　原野立马又说：“如果你打算走路上就扔掉的话，那你还是还给我吧。”

　　芒早诗看着手里的东西想了想，“这信是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不会扔的。不过玫瑰你拿回去吧，我实在不好藏，万一被我妈发现了，她估计会以为我高三还谈恋爱，那我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话说完没多久，两人就分头回了家，明明是住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也愣是互相回避着没走同一条路。

　　就这样，一个小少年的表白结果：信件被收下了，玫瑰自己带回了家。

　　芒早诗当年没多想，如今再回忆，才终于能够意识到那时的小原野为了那场表白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勇气。
　　在十三岁的年纪跟十八岁的人表白，他应该想过，自己也许会被嘲笑，也许会被无视，也许还会被表白对象当成个笑话讲给别人听……

　　但他依然去做了。
　　为了倾诉自己的心意，为了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克服了恐惧，克服了刚刚踏入青春期时情窦初开所带来的羞耻感，他没有像那会儿对待感情这件事仍旧嘴硬的同龄人，他坦荡地说出口，不给自己的这段喜欢蒙上任何污名。

　　而对如今的原野来说，当初表白失败了，七年也过去了，也许年纪渐长后的现在，对当时表现得那么明显的紧张和用情书表白的方式确实有觉得羞耻和遗憾的时候，但他却一刻都没有后悔过选择表白这件事本身。

　　他曾经相当讨厌那个胖墩墩的自己，之后却有无数次在想起那个夜晚时，无比感谢那个男孩儿的勇敢。

　　对自己喜欢的人诚实，是那个小胖子做过最酷的事儿。

　　—
　　“那封……我给你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吗？”原野莫名打了个磕巴地问。
　　芒早诗认真地思忖了片刻，挠着脑袋说：“反正我没有故意扔过，在奈川的家里仔细找找的话……大概、也许、能找到吧。”
　　她这无法确定的答案让提问的原野顿时无话可说。

　　芒早诗没在意，自顾自地接上话：“总之，还是谢谢你的理解，虽然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能，但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儿的，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优秀的那种，祝福你。”

　　她是笑着说的这话，笑容甚至称得上灿烂，语气里如释重负的感觉和她当年听他说完“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不可能会接受我的，我就只是想告诉你一下”这句话之后眼神里的意味一模一样。
　　七年之后，他的表白对她来说，依旧是负担。

　　原野不言不语。
　　芒早诗送他到公寓大楼门口，他在静止不动的车里沉默地待了一会儿。
　　她也没催他。

　　片刻后，原野盯着副驾驶座前的小鹿摆件儿，沉声问她：“明天，你还会来帮我拍摄吗？”
　　芒早诗觉得话已经说明白，所以一码归一码，她笑笑说：“会的，你都付我钱了。”
　　原野一怔，随意扯了下唇线，打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 翌日傍晚的酒吧里。
　　芒早诗在家没事儿干，于是又很早就到，店里这会儿只有乔麦和店长。
　　乔麦见她现在每天都来，哪怕已经请了可以代替管理的店长，她最近几天也还是都来店里陪她了，反正她的宝贝儿要上课，课后还有学校里的各种活动，索性就周末再约会吧。

　　芒早诗边和乔麦闲聊，边翻着原野的视频在各个平台上收到的评论。
　　她没怎么玩其他短视频APP，自己的账号里也没几个粉丝，在其他平台上帮不了他什么，索性便将功夫全下在微博，她在原野账号里发布的每一条视频都用她自己那个几十万粉丝的账号转了一遍，非常竭尽心力地想为他引流。
　　作用也不是没有，原野只发了几条视频的微博账号已经有了大几万粉丝，每一条视频点赞都上几千，评论也有大几百，并且几乎全是称赞和正面留言，以账号正式改名开设还没几天的时间来看，也算挺好的了。

　　可芒早诗却有些不满足，原野上热搜时候的阵势她是见过的，她微博里最初发的那条他唱歌的视频，点赞有大几十万，可为什么现在再转发就没效果了呢？

　　不用多想都知道，还是因为缺了个点赞的宋执炎。
　　没有更多的人知道他开始玩微博了，原野长得再帅、唱歌再好听，在这社交平台上短时间也见不着大效果。
　　芒早诗皱皱鼻梁，烦恼得很。

　　其实要依她的性子，不如干脆放手一搏，能再搞上回热搜就好了，上次没来得及抓住热度呀！
　　她兀自默默在心里琢磨着点什么，听见乐器的动静，才发现乐队到店里了。
　　今天倒是没在他们身后见到杨也桐的身影。

　　原野照旧一身深色打扮，好看是很好看，就是这一如既往的色调让芒早诗禁不住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亮色点儿的衣服。
　　怀疑的同时，便没把心思往他手里晃晃悠悠捏着的那朵红玫瑰上放，等他走近后，她立马想知道个答案，当即问他：“你有颜色不这么暗沉的衣服吗？”

　　她问得突然，原野蒙了一下，没作声，单手将拉到顶的外套拉链拉下一截，而后伸手从里面拽出件白T示意给她看，意思是：我有啊。
　　看样子他的衣橱主题就是黑白灰的一百种穿法。

　　芒早诗扯扯嘴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再想低头去看手机时，有人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下了朵红玫瑰。
　　她抬头看他。
　　他说：“送你的。”

　　芒早诗自以为昨天他跟她表白那事儿都拒绝清楚了，可眼下看见这花儿，微妙的预感立刻往外冒，她有意半捂着嘴打哈欠，想佯装自己毫不在意，于是胡言乱语道：“路边捡的呀？”

　　原野很久没有这种被某人荒唐到一句话哽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感觉了，以难以言喻的表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他才郑重说道：“特地买的！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芒早诗预感成真，低头合眼，暗自惆怅，“可我拒绝你了呀。”
　　“所以我现在来追你。”原野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错。

　　芒早诗此时却是真情实感地烦恼起来，“你昨天让我拒绝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以为你都明白，结果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的拒绝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欲擒故纵想让你来追我，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小一两岁的都不喜欢，更何况你还比我小五岁，你可跟我亲弟弟一样大，你在我眼里真的就是小朋友，和你谈恋爱对我来说，跟扮家家酒似的。你可以说我思想落伍，也可以说我活在大清，但这是我个人的喜好，我不打算改，我是坚持的。你真的千万不要追我，我还要替你工作啊，这样多尴尬呀！”芒早诗机关枪扫射一样说个不停。

　　原野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比你小的？”
　　芒早诗舌尖舔了舔牙根，对着说了不听的小孩儿相当不耐烦，“关你什么事啊！”

　　“好，那就你坚持你的想法，我坚持我的。”
　　原野话一扔就上了台，开始彩排。

　　芒早诗自然也不好大喊大叫地再追着说些什么，无计可施地摊着双手，满头只剩黑人问号。

　　这么难沟通的吗？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