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小朋友在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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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早诗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也不是第一次在表示拒绝之后仍被对方追求，可现下令她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的原因是，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带着些微挑衅的态度来追她。
“好，那就你坚持你的想法，我坚持我的。”
他这话说的，像是要跟她较劲似的。
胜负心并不弱的芒早诗抱着手臂，目光凝视着舞台上的少年，真挺不想让他赢的。
这天工作结束，将要离开酒吧时，倔劲儿还在身上的芒早诗故意没有带走他送的玫瑰。
原野似乎一直在注意着她的动向，抓着玫瑰甚至追到她的车前。
芒早诗径自上了车，见他挡在前面，轻叹了一口气后，微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紧按着车喇叭，一边按一边盯着他的眼睛看，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倔。
最终，做出退让的是原野。
他刚避到一旁，下一秒能看见的就只剩芒早诗飞速驶走的汽车车尾，原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深呼了一口气。
玫瑰在指间落寞地晃了晃，再一次留在了他手里。
正当芒早诗以为自己赢了玫瑰这一场较量时，这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续半个月，原野都在锲而不舍地送她玫瑰，每天只一朵，不会给她造成负担，并且他似乎也没那么在乎她是否收下了，她无视就任她无视，次日要来“TIME”前，他依然会在路过的花店里兴致盎然地亲自挑一朵看起来最鲜艳的红玫瑰递到她面前，日复一日，毫不厌倦。
半个月后，因为每天都在拒绝别人，负罪感莫名激增的芒早诗开始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在他又一次把花儿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呀？”
原野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
“是因为你初中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安慰过你几次吗？”芒早诗接道：“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这个问题。实际上我觉得你这不叫喜欢，也许你只是需要陪伴……”
“不是，我是喜欢你的。”原野截断她的话，并否认她的猜测，态度是坚定的，语气仍旧平和。
“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全部。”原野说。
芒早诗听了差点没忍住白眼，“能说出这答案，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想不出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对吗？”
“不对，我是真没觉得你有哪儿不好。”
陈瑜之前在饭局上说觉得芒早诗哪儿都好的那话，原野是同意的，他喜欢她，并且当真觉得她哪儿都好，甚至是她的倔脾气、她对他的拒绝，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洒脱的，他对自己的感受是确定的，却不知道“全部”这个回答到底哪里有问题。
目前为止的人生，他只喜欢过她一个人，在这些事上没有更多的经验。
索性，他选择把这些想法对她和盘托出。
听他说完后，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诚挚，使得芒早诗的语气也不由温和起来，她微勾着嘴角同样真诚地提出一种可能性：“你喜欢的，也许是，你对我的幻想。”
毕竟可以肯定的是，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她自然也不是，他说她的倔脾气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这是误会，这是因为他的感情正热烈和没有跟她实际亲密相处过，所导致的误会。
“你谈过恋爱吗？”芒早诗问他。
原野摇头。
芒早诗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心想：那就算了，不多说了，她并不想在这方面做坏人，提早点破他关于恋爱的误会和幻想。
不过由于他真的不是她偏好的类型，她不想伤害他，但更不想勉强自己，所以拒绝仍旧是会拒绝的，只是得用其他方法了。
不再帮他经营社交账号，用保持距离的方法让他死心这招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毕竟上次饭桌上的场面她还没忘，事关她在全家人面前的脸面，不能开玩笑。
而后细想了想，更加能够斩断他念想的方法或许就只有那老套路了。
夜晚回家的路上，她打了个电话。
“高警官，别来无恙啊！”
高尚在电话那头冷笑了声，“哟，您这么个大忙人还能想得起我来？”
“您看您说的哪儿的话。”
“呵。”
芒早诗因他阴阳怪气的态度发笑，“干什么呢？”
高尚变回正常语气，叹气道：“值班啊，还能干什么。”
“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喝酒。”
“这么好心？”
“喝不喝？”
“喝。不过得等我腾出空来。”
光是等高尚腾出空来，芒早诗就等了快一周，而后终于在十月的最后一天约到他。
她在他出门之前早早儿地给他发了条微信：记得穿帅点儿啊。
高尚：怎么？不帅不让喝？
芒早诗：你这一天天的都埋头在派出所里，难得出来见见人，还不得收拾收拾？
高尚：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穿着打扮了？
芒早诗：哎呀……顺便请你帮个忙。
芒早诗没遮没掩，就等他发现她的不对劲，然后顺理成章地请他帮忙。
她跟他讲述了一下最近原野跟她表白前后一系列的事情，并且表明希望他可以出场演个戏。
高尚劈头盖脸地吐槽她：你这摆脱人的方法还真就是个编剧才能想出来的方法，要不要戏这么多啊？
芒早诗：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高尚：为什么非得拒绝？二十岁的弟弟呀，你就跟他交往两三个月，等他新鲜劲儿过去了不就好了，正好你也尝尝鲜，打发打发时间。
芒早诗：啧，你这是一个正直的人民警察应该说出来的话吗？小心我举报你哦。
高尚：我的天，帮你出主意还不领情，好吧，算了，您想怎样都行，我配合。
高尚的着装选择了黑衬衫。
芒早诗摒弃了以往的素净打扮，为了同他搭配，穿了件法式小黑裙，堪堪露出锁骨和纤长匀称的双腿，化妆时涂了红唇，映衬着无瑕的净白皮肤，没过分强调性感，只若隐若现地透露出些许可望而不可即的矜贵优雅感。
她确实可塑性挺强，长了一张幼态的脸，平时乍一看像是只能走稚气清纯的路线，可她个子不矮，比例优越，衣服稍微紧一紧，身材亦能看出明显曲线，加上面部不带笑时五官稍有冷感，本身气质同样偏向清冷，真走起轻熟路线，也毫不违和。
两人在酒吧门外碰上面，高尚一见她便吹起口哨，“可以啊，你搞这么漂亮，到底是来拒绝他的，还是勾引他的呀？”
芒早诗不紧不慢地踩着银色高跟鞋走过去，姿态从容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神色明媚，笑盈盈道：“我是来跟你约会的呀。”
高尚挑着眉，也朝她笑，霎时间他们真跟一对佳偶似的，随后两人并肩迈入了正在营业中的“TIME”。
原野今天的拍摄工作先前便打好招呼交给了乔麦，乔麦头一次干这活儿，其实挺敷衍，大概拍了两三首歌就觉得差不多了，兀自靠在吧台检查拍摄效果，时不时地朝门口进客的地方看一看，某一下抬头忽然就瞧见了俩熟人，均打扮惹眼，还像模像样地挽着手，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们是来约会的。
约会？
乔麦以探究的表情台上台下扫了两眼，到了这时脑子动得飞快，没费劲就明白了眼前这场面是什么意思。
为了拒绝原野，都要使出这种招儿了吗？
难以理解归难以理解，乔麦还是非常上道，迎着他们走过去帮忙安排了一个虽在稍远处却正对舞台的座位，演都要演了，最起码得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乔麦认真操着闲心，可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原野会注意不到这一切。
“TIME”是家听歌的清吧，灯光并不像迪厅那样过分绚烂，让人目眩神迷。
原野站在台上往下看，顶多也只是觉得台下稍有些昏暗，但完全不会影响到他的视线。
他正唱着观众们耳熟能详的情歌，芒早诗挽着个男人进来，几乎在他们脚步转过拐角的第一刻，这景象就进了他的眼。
眼前，芒早诗和高尚落了座，乔麦去拿酒。
芒早诗面上有意洋溢着绵软笑容，身体不动声色地贴近着身旁人，仿佛他是她心尖上的爱人。
高尚垂眸看了眼她凑近的动作，不耐烦地抱怨道：“哎哟，老子今天可是吃了大亏了，便宜全让你给占了。”
芒早诗横了他一眼，为了不让台上人起疑，还佯装成娇嗔的模样，同时仗着原野肯定听不见，开口说话倒是没客气：“请你喝酒，话别这么多。”
高尚听她这口气，虽仍旧不满意她请人帮忙的态度，可也不敢真砸了她的戏台，只能配合着演，在她抬头看过来时，他用手顺了顺她耳边的发丝，动作做给别人看，嘴上还得笑着问：“这样行吗？不过话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已经在交往了吗？交往一周和一年的情侣可完全是两种感觉，你能不能给我个具体的设定。”
真演起来，他不光戏瘾大，还追求严谨。
芒早诗都没他这么入戏，瞥他一眼，说：“随便。交往一年也好，交往一周也好，正在暧昧也好，都好，反正让他知道我身边已经有了个情投意合的男人就行。”
“他……”高尚一顿，看向台上，终于想起来问：“对了，都忘了问你，是哪一个啊？”
芒早诗之前只跟他提到了乐队，也没说清楚追她那小孩儿具体是干什么的。
“唱歌那个。”
“主唱啊。”高尚直起腰板，伸长脖子，朝着舞台中央的人细看了两眼，紧接着颇有兴味地笑起来，“小朋友够有个性的，还剃个板寸。不过，帅！真帅！姐姐！你不亏！干什么呀！还想着法儿地拒绝人家！你不上，我上了！”
高尚突然声调激昂，一连串的感叹没个消停地往出砸，砸得芒早诗都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来时，几瓶洋酒磕到了面前的玻璃桌面上。
“你要上哪儿啊？”乔麦边放下酒，边盯着他问道。
高尚看见好酒，手舞足蹈地又将话锋收回来，迫不及待地端着酒杯凑上酒瓶，“不上了不上了，先来点儿你上的酒。”
由于父辈之间是同事也是死党，高尚和芒早诗自小就认识，是实际意义上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两人一起洗过澡，一个被窝里睡过觉。
芒早诗和乔麦是大学同学，上床下桌的宿舍里睡对面，开学第一天立马看对眼，养尊处优的乔大小姐便放着家里安排的高级公寓不住，赖着芒早诗一起住了四年大学宿舍。
三人都在北洲读书，两个电影学院的，一个警察学院的，大一时在芒早诗的介绍下，乔麦和高尚就互相认识了，之后他们逮着机会便时不时地厮混在一起。
不过遗憾的是只有学生时代玩的机会多，等到毕业之后，除了乔麦依然能够随心所欲，其余两人均被繁忙的工作缠身，导致这小团体一年都聚不齐几次，好在偶尔凑到一起，照样嬉笑怒骂的，毫不生疏。
这会儿，乔麦倒着酒。
高尚瞧见酒液入杯，心情大好，眼神示意了下乐队，说：“你们酒吧这乐队，颜值够高的啊。”
“开玩笑，电影学院表演系的，这可都是经过专业质检的好货色。”乔麦相当引以为傲。
高尚再次抬头仔细欣赏乐队四人，由心赞叹：“嗯，是真的好。”
“你是觉得哪个好？”乔麦笑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帅当然是主唱最帅，不过看着好像挺难搞，有点拒人千里的感觉，表演了半天笑都不带笑的。”
“确实。”
“我喜欢气质温和点儿的，就像那吉他手，清瘦秀气。”
“你眼睛够尖的呀，人家那么慷慨激昂地表演着，你都能看出他气质温和？”
“哥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么一双慧眼！”
高尚和乔麦眼看着就聊开了，剩下今天指望着他们能帮忙的芒早诗反而被孤立在一旁。
芒早诗深叹口气，齿间磨了磨，探身挡在他们中间，声音阴恻恻地插话：“什么意思啊？聊上了？不管我死活了？”
高尚见状，抿了口酒，品了品味后，神情真挚地发表起自己的看法：“其实我认真觉得……你要不就从了他吧。”
乔麦也说：“就是，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短了，他挺好的。”
芒早诗看着事不关己所以说话轻巧的两人，冷声重提他们方才的对话：“你们一分钟之前还在说他看着难搞，说他拒人千里。”
“他拒别人千里，却想把你抱进怀里，这不就是最动人的部分吗？哎哟，不行了，感人感人，麻酥酥麻酥酥。”高尚言辞浮夸，不知道又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乔麦使劲附和，笑意甚欢。
芒早诗瞧着这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二货，深信不疑自己算是找错人了，可戏都开场了，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能停，她咂咂嘴，咬起牙来威胁人：“二位，笑够了吧？乐队马上就到中场休息的时间了，我不管你们对这事儿的看法如何，我的态度都是很明确的，我是不会接受一小孩儿的。所以今儿这戏你们如果不帮我好好演完，不帮我好好造个假象出来的话，咱们以后就……”
“可以了可以了，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高尚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投了降，也不是真怕她的什么威胁，只是明白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都是她说了不算的气话，听下去没意思。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彼此都肆无忌惮，彼此也都互相尊重、有义气。
他抬抬胳膊，活动了两下后，伸手绕过她的背，搭上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讨人厌地坏笑着用手指勾勾她的下巴，“行，没问题。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心肝宝贝儿了，哥今天也当回爷。”
“爷你妹啊爷，认清自己的定位，是让你装男朋友，你这搞得跟花了钱似的。”
乔麦同样懂事地配合起来，甚至抢先纠正起高尚的不着调。
随后等到乐队休息了，为了将原野自然不刻意地引过来，她招了招手，把四个男孩儿都叫了过来。
乔麦笑得灿烂得体，相当有酒吧主人该有的姿态，朝他们说：“别去后面休息室了，一起坐这儿喝点儿吧，今天有好久不见的朋友来，我开的都是好酒。”
宽大的卡座里，他们原本坐在正中间，听了乔麦的话后，高尚揽着芒早诗的腰带着她一起往旁边挪，给男孩儿们腾位置。
半弧形的座位，原野坐在另一端的最外面，刚刚好斜对着如胶似漆的两人。
男人套着她的耳朵似乎正说着什么羞人的话，原野头一次发现始终落落大方的芒早诗也可以笑得如此娇嗔，眼里满是笑意，却故意皱着鼻梁佯装不满地去捏男人的下巴，逗得两人头靠头地笑成一团。
与此同时，乔麦正在做介绍，挨个儿报完乐队成员的名字之后，眼睛看向高尚说道：“这位叫高尚，你们叫尚哥就行，你们尚哥人如其名，可是一名伟大的人民警察。记得一会儿多跟他喝两杯，以后要出什么事儿了，还得尚哥罩着你们。”
高尚闻声，将视线从芒早诗身上移开，拿起酒杯跟小朋友们声明道：“那还真是罩不了，哥我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基层民警，工作还没几年，成天操心的都是些哪个拐角又有醉汉睡在垃圾堆里了、哪家的小孩儿又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找不着了、哪对情侣一言不合又开始互相撕扯了等等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真到关键时刻罩不了各位。我唯一能罩得了的啊，就只有我们家早诗。”
高尚说完，大伙儿都笑起来，男孩儿们满上酒，热热闹闹地齐声说：“敬尚哥。”
除了，原野。
高尚藏着笑意，一边把芒早诗搂得紧紧的，一边故意去逗他：“最靠边那帅哥儿，不喝点儿啊？”
本将目光落在正前方虚空处的原野，听见问话，也没无视，云淡风轻地转头，眼睛直视过去，声音毫无情绪地说道：“我不喝。”
“怎么了？”
“喝不了。”
没眼力见儿的温子灿突然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喝不了酒了？”
原野：“现在。”
得了，两个字，不对劲的味儿还是出来了。
乐队成员们眼一瞪，全部噤声，开始面面相觑。
而原野虽然没打算隐藏自己的情绪，但也没想着要真在这儿闹出点什么，他客客气气的，像是单纯好奇地问高尚：“尚哥，旁边是你女朋友啊？”
高尚暗自发笑，身子往后靠，抓起芒早诗的手，右手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有心气谁似的，重重地点了下头，说：“对啊。”
原野伪装的表面笑容凝固在嘴角，喉结滚动了下，才再说出话：“交往多久了？”
“有一阵儿了。我和早诗是发小，感情一直有，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进化成爱情了，意识到之后，我俩也都没抵抗，干脆地顺从了自己的心。”高尚煞有其事又肉麻兮兮地说道。
“怎么没听早诗提起过？”
高尚假装震惊又委屈巴巴地质问芒早诗：“你都没跟别人提起过我哦？亏我见谁都把你放在嘴上。”
紧接着，又好似自己开导起自己：“不过可以理解，早诗本来就不是高调的性格，我们也说好了在一切都达到稳定之前，连家人都不要告诉的。你们知道的，发小，门当户对，什么都合适，父母还都认识，他们对我们交往这件事是非常乐见其成的，一旦知道了，没准儿立马就会一个鼻孔出气地催我们结婚，麻烦。”
高尚明明好像是在抱怨烦恼，偏偏语气更像是在炫耀。
与此同时，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的原野短促无声笑了下，自嘲似的，而后舌尖鼓鼓腮，端起不久前自己拒绝的酒，下巴一抬，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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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高尚的男人，原野以前还住在芒早诗家对门时便见过，只是他们之间没有过直接交流，加上他这些年变了样，高尚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实属正常。
毕竟就连芒早诗怕是也觉得他们毫无交集。
可他们是有的，他们的交集就是她。
原野这些年都没忘了他的长相，也是因为她。
两家相邻的那几年里，高尚是最频繁上门找她的男同学，一向对不感兴趣的男生敬而远之的芒早诗，偏偏对他毫不避讳，甚至姓芒的全家人都待他亲如一家。
他们同校不同班，但放学后时常一起回家。
两人身高相衬。
一个始终留着黑长直发，搭上白皙皮肤和纤细身材，就算只是规整地穿着蓝白校服都能显得亭亭玉立，乖巧又优越。
另一个校服外套从没好好地穿在身上过，不是系在腰上，就是搭在肩上，手里抓着一颗篮球抛来接去的，总是闲不下来，并且还尤其喜欢脚步倒退着神采飞扬地和芒早诗讲话，为人十分阳光爽朗。
外形亮眼的男女生，青春闪耀又大方坦荡，哪怕路上遇见相熟的同学，被打趣被起哄，都丝毫不介意，甚至偶尔还会调皮地随着起哄声故意勾肩搭背着一起大笑，充分满足别人八卦的心态，同时也潇洒地完全不把后续可能会有的任何流言蜚语放在眼里。
原野记忆中相当深刻的场景就是那两人注视着对方一齐笑出声的模样。
他们都有很棒的笑容，牙齿均洁白整齐，笑起来时嘴角弧度相似，就算笑开到能看见后槽牙的程度，表情都不会崩坏，灿烂夺目又默契十足的画面明媚到旁人都觉得刺眼，生怕谁说他们不是天生一对似的。
而芒家其他人对高尚的态度更是亲切到诡异。
处于青春期、自我主张明确且绝不退让的芒新秋，不把姐姐当姐姐，无视摔门样样来，却相当把高尚当哥，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高尚吹什么牛，他都听。
芒庆平因医院事务突然要出门，在楼道里正巧遇见来蹭饭的高尚时会亲热地摸一把他的头毛，做人有准则、最不喜欢管别人家闲事的芒医生，面对他却会毫不见外地教训一句：“臭小子，这两天是不是又跟你爸妈吵架了？”
余下的孙蓉则是只要开了家门，见到门外是高尚，没一次例外地均会扬着声招呼一句：“呦，我大儿子来了。”
这些情景是原野在与芒家做邻居的几年时间里零零散散却又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的。
以这种一家亲的相处模式，原野一度怀疑高尚至少应该是芒家父母的亲侄子之类的亲戚。
直到后来他跟芒新秋熟了才知道猜错了，同龄的少男少女原来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他们常常无所顾忌地一起笑闹，他们的笑脸明朗耀眼，他们相貌出众又开朗自信，她参加作文竞赛每回都是一等奖，他在校运动会上向来当仁不让，他们优秀且活跃。
原野忘了一切都不会忘记那时的自己是如何艳羡地远望着他们的璀璨，却从没胆量靠近一步。
高尚大概是十三岁的原野最初最清晰的标杆——起码要像他一样，才有资格站在漂亮聪颖的芒早诗身旁。
而今时隔多年，小胖子样的原野从头到脚地蜕变了，某种程度上他也成了许多人的可望不可即，但看着对面亲密无间的两人，能够感受到的却依然只有一如当初的无力感——他在努力成长，可高尚和芒早诗的关系同样随着时间有了进展。他好像无论怎样，都追不上他们的步伐。
原野的心脏直往下坠，坠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今天还有后半场要唱，他不能勉强自己继续留在这儿，他得出去喘口气。
原野一言未发地起身走向酒吧后门，看起来应该是去后巷里了。
芒早诗和高尚悄摸地注意着他的动向，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故意搂搂抱抱的两人才彻底撒开手。
高尚边整理着他的衬衫，边嫌弃地皱眉眯眼瞥着旁边人，吐槽道：“真是狠心的女人。”
芒早诗像个老手一样，捋着长发，低声平静地说：“长痛不如短痛。”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啊。
高尚没心没肺，也没真要为伤了心的少年抱不平的意思，听完她的话，转脸儿就和卡座里的其他人热闹上了，酒喝完两杯，烟瘾也犯了，摸出烟盒想点烟，被乔麦连踢带踹地赶到后巷里。
“还有没有素质了！室内不让抽烟，在这儿抽完再进来！”
高尚酒意微醺，正处在飘飘然的状态，被毫不客气地赶出来都一句没计较，低头燃了烟，深吸一口后，身体摇摇晃晃地转了半圈，再抬头就看见了巷子里的原野。
亲眼见着了，他才反应过来：对哦，这哥们儿在他之前就来了后巷。
高尚心情好，吐着烟，盯着他笑了下，紧接着便把敞开的烟盒递上去，“来一根？”
原野没接烟，也没理他。
高尚看他没反应，撇撇嘴，收起烟盒，自顾自地吞云吐雾，同样不管他。
只有昏黄灯光照亮着的狭窄小巷里，微凉的晚风来来回回，都没能吹散一丝一毫来自酒吧里的吵闹和不远处马路上的嘈杂。
这地方，确实只适合抽烟，不适合静心。
“你很喜欢她吗？”心口始终发闷的少年，被喧闹声吵得失了理智，犯傻似的跟人追究起这个或许不该他过问的问题。
高尚烟酒一起上，此刻快乐得有些过头，心思完全没放在旁边人身上，恍惚间听见问话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才问：“你在问我啊？”
巷子里没别人。
原野别开脸，并没有耐心跟他指出这一点。
高尚见他没动静，于是左右看了眼，片刻后带着酒气自嘲地笑出声：“哦，也没其他人。”
他像是终于开始努力集中精神思考一样，含糊地重复了一遍方才听到的问题：“我喜不喜欢芒早诗？”
高尚笑起来，“喜欢啊，谁会不喜欢她。”
亲耳听见这个理所应当的答案，原野怔了一下，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自己追问的意图是什么，事到如今，又还能怎么样。
他倚墙而立，不再说话。
上帝视角的高尚看他这状态，忽然来了兴致，随后仿佛嫌眼下剧情不够精彩一样，勾着嘴角，明知故问道：“谁都会喜欢她，所以你也喜欢她吧？”
原野没应答。
高尚开始觉得好笑。
男孩儿也不知道才喜欢芒早诗几天，这就开始故作深沉起来了。
二十岁通常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巅峰的时期——身体在巅峰，欲望在巅峰，青春在巅峰，所以玩心也在巅峰。
更别提眼前的少年有才华、长得帅、看起来又不缺钱，人们其实不能过分要求像他这样拥有各方面优越条件的人会对另一个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
他在这一分钟深情得似乎都能把心掏给你，下一分钟就有可能把信以为真的你捧出来的心践踏在地上，真到了那时候，你或许会认为是他残酷无情，可他没准儿只觉得自己就是贪玩而已。
他还没长大，他说的好听话只能被当作甜言蜜语，而甜言蜜语纯粹是一种氛围，你可能不一定要去打破这种氛围，可也千万不要当真，更不要指望他最后会为这种氛围买单负责。
高尚作为一个男人，自认为相当了解年轻男人的想法，甚至傲慢地觉得他能够看透眼前的少年。
他虽玩笑式地说过好几次让芒早诗索性尝尝鲜得了，但也知道她随了她爹，始终保持着精准的做人准则，不会愿意在无谓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高尚心中对原野不屑，可为了帮芒早诗更快摆脱他，表面上还装模作样地安慰道：“哥们儿，这门打开，你只要走进去，酒吧里就有各种类型的美女在等着你，其中少说有一半不会拒绝你。你说你现在这年纪图的不就是个开心，多去跟有意思放得开的姑娘打打交道，哪儿还会有什么忘不了的人啊，高兴就好，别太较真，是不是？”
“你是只要开心了，就谁都能忘得了吗？”原野冷不丁问道。
高尚疑惑蹙眉，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在他的一通话里抓到这个点的，但他刚说出口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立马自己推翻打脸，于是只好不走心地笑着，仿佛他真是这么想地大声强调：“当然了。真要是开心了，自己姓什么都忘得掉，如果没能忘得掉，说明还得找更多的乐子。”
原野漠然看向他，淡声问：“只要有别的乐子，你就会忘记芒早诗吗？”
高尚闻言，猛地噎住，算是彻底被自己的话堵住了嘴。
可原野语气温和，其实并不是在质问他，他只是想说：“可我忘不了她。”
怎么都，忘不了。
—
那天芒早诗问他，他喜欢她什么。
他其实绞尽脑汁，想给出个高明些的答案，可惜最终还是只笨拙地说出了个“全部”。
原野事后也懊恼，他在各类媒体中见到的人们谈起心上人总是口若悬河，他对她也有那么多的喜欢可以说，但是向来寡言的他到了她面前，嘴巴时常不灵光。
要说他喜欢她什么？
她漂亮。原野在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就知道新搬来的邻居家有一个很好看的姐姐。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低下头去是因为不想理。姐姐跟他打招呼，他低头则是为了掩藏泛红的脸。
她聪明又优秀。一年到头似乎不停在获奖，孙蓉热爱仪式感，三天两头就拎个蛋糕回来，被一栋楼的邻居问起，通常不是因为家里女儿月考进了年级前十，就是因为她某个比赛又得了一等奖。
她开朗还大方。芒早诗十八岁生日前后的那段时间，正巧是准备高考最紧张的时候，她便没想着要专门办生日宴。她请他去家里简单吃个蛋糕，临时邀来热闹一下的朋友竟都挤满整个餐桌和沙发，她在那么一群人中间游刃有余，谁说什么她都接得上，炒热气氛也不在话下。只要在她的场子里，她就不会让客人觉得无趣尴尬。
她温暖又知分寸。他落寞地坐在花园里看星星时，她会安静地走过来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不打扰他，不过问他，不会自以为了解地安慰他，更不会喋喋不休地劝导他。她只是温暖地存在着，保护着一个十三岁小孩的安全，维护着他的自尊心，并给予孤单的人一些切实的陪伴。
她在他眼里的好，三两句真的讲不完。
可他对她的感情和执着，其实并不需要任何条理清晰的原因，在遇见她之后，喜欢上她成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所以，如果有下一次，如果她问他为什么喜欢她的话，他想他大概还是不会长篇大论，满腔爱意里挑挑拣拣，会说的或许只有：因为，你比那些夜晚和你一起看过的星星更美好。
也因此，他实在不懂得该如何忘记她。
原野说完那句话后便噤了声，大概是意识到跟她的男朋友倾诉对她的念念难忘，实在不妥。
片刻后，他先进了店里，开始后半场的演出。
留下烟没抽完、原地愣神的高尚内心暗自感叹：哇，这哥们儿刚才说忘不了她的语气，太有感染力，听得事实上与此事无关的他心脏都一瞬莫名收紧。
一贯认为年轻男人统统没有心的高尚，因为少年的一句话，自以为是的观念忽然发生动摇。
—
当天，由于高尚次日一早还要上班，无法留到酒吧营业结束的时间，芒早诗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检查完乔麦拍的视频素材觉得足够了之后，便如情侣一般同高尚一起提前离开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睡醒后，看见了乔麦凌晨发来的消息。
乔麦：小朋友在喝闷酒。
下面配的是一张她偷拍的原野喝酒照。
照片里的男孩儿五官深刻，黑发搭上简单白色牛仔外套便显出高级清贵感，他坐在吧台边，姿态懒散，修长的手指转着酒杯，下巴微抬，嘴角下垂，眼眸冷淡，正凝视着杯中酒液。
明明是优越到看起来比谁都薄情寡义的一张脸，偏偏神色苦闷。
并且就算是在驻唱的店里、熟人的面前，他好像也丝毫没想着要掩饰自己的低落，坦坦荡荡像张白纸，不害怕暴露自己的脆弱。
或许还是因为太年轻，自负地觉得自己的任何情绪都见得了光。
芒早诗其实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却习惯似的深叹出口气。
芒早诗：没事，小孩儿，过两天就好了。
两天后，芒早诗找借口又将拍摄任务交给了乔麦，只为了减少在原野面前出现的次数，想短时间内给他一些空间调整情绪。
不过，其他该做的工作，她还是没少操心。
她下了最大工夫的原野的微博，几乎没有间断地发了二十来天的视频，芒早诗自己都快被他俩的勤奋劲儿感动哭了，可粉丝还是只有三十万左右，要是除去僵尸粉，还不知道能留下多少活粉。
芒早诗通常不是不知足的人，她这会儿这么真情实感地觉得他的粉丝少，完全还是因为她就是忘不了原野上热搜时的盛况，要按那天的势头来算，他积累三十万粉丝大概都用不了几小时。
虽然没跟原野具体谈过，可她是给自己下了任务的，所谓的“账号走上正轨”，最起码得是百万粉的时候，只有达到那样的成绩，她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功成身退，不落人口实。
原本觉得按照他受欢迎的程度，完成这样的目标应该相当简单，现在看来经营账号还是得有技巧，要不没那么容易。
之前浮现过的想法，此刻再次冒出来。
不如……去拜托一下顶流宋执炎，让他帮忙再点个赞？
经营的技巧不技巧的，她不太懂，她只知道，要是有不用付出代价的捷径，不走白不走。
想到就要做到。
芒早诗是那种只要觉得可行，就不会畏首畏尾的人，她当即在微信里找到宋执炎，给他发去消息。
芒早诗：执炎你好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是想请你帮个忙，上次你在我微博点赞的那个唱歌的男生是我朋友，他开始玩微博了，能拜托你再点个赞吗？
主要是想涨粉的意图没说明，但大家都明白。
半个小时后，收到宋执炎的语音答复，他爽朗地笑着，“芒编剧的拜托，那肯定要帮啊。”
芒早诗开心回道：我微博第一条就是转发的他，麻烦你了。
手指刚点了发送，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又挽回道：不好意思，麻烦你等一下，等一下！
差一点，就又忘了问当事人的意愿，上一次几乎要闹到律师那儿，这一回怎么都不能重蹈覆辙。
学聪明了的芒早诗点进与原野的聊天页面，双手略微紧张地握了握拳，片刻后，还是决定一码归一码，答应下来的工作不能耽误。
芒早诗开门见山：如果再让你上回热搜，可以吗？
他的回复比想象中来得快，却全然不似芒早诗对这事儿般热情。
原野：随便，你看着办吧。
芒早诗看着这冷淡的一句话，无故沉思了一会儿，才抛开杂念。
不管怎么样，他算是放权给她了。
她给宋执炎发道：可以点了，麻烦你。
随后一分钟不到，微博上便有了动静，宋执炎不止点赞，还转发了，顺道配上了一句：帅哥玩微博了，大家火速关注啊！
芒早诗心满意足，开心的同时随手一刷新，陡然看见她关注的另一个演员也转发了原野的视频，正在惊讶怎么回事时，宋执炎发来消息。
宋执炎：我正在剧组拍戏，演员刚好都聚在一起休息，就顺便帮你又找了几个艺人转发。
芒早诗赶忙回道：谢谢谢谢，太麻烦你了。
心下却不禁嘀咕道：倒也不用这么大阵仗……
一时间被那么多人看见、谈论，仔细想想真挺吓人。
虽然这对需要博得关注的人来说，是不能回避的事。
原野在短短三十二分钟之后登上了热搜，还明晃晃地占了三条：#宋执炎转发原野唱歌视频#、#秋日颂剧组演员转发同一视频#、#原野背景#。
芒早诗每一个相关话题都点进去看了一遍，刚看还挺开心，而后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下闹得真的挺吓人。
宋执炎大概是一连找了现在正处于拍摄中的《秋日颂》剧组里的六位主要演员转发了原野的唱歌视频，由于转发内容相同，转发时间相近，看着太像是一众演员同时收到了任务或请求，阵势太大，导致网友比起原野的长相和歌曲，纷纷都更好奇他到底是什么背景，能让这么多正当红的演员帮他一个小博主出头。
各种评论里，又开始扒起他的资料。
芒早诗见状扶额，忧心到脑壳疼。
随后，她以心吊在嗓子眼的状态，用自己的小号刷了一整个晚上的微博，才发现网友除了能扒出点他在学校的信息，也没任何更精彩的内容。
她记得原野说他没谈过恋爱，所以除了有人自白是他的高中同学、曾经暗恋过他之类的，像样的情史都没有一条，更别提挖到父母家庭了。
芒早诗作为深度网民，头一次觉得万能的网友不过如此。
心安下来，她才总算有心思去关心一下原野的粉丝量。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果断。
因人们持续性的好奇，原野顺利在热搜上挂到了第五个小时，和六个演员一起的那个话题，阅读量和讨论数都相当惊人。
五个小时过去，原野目前粉丝数整整翻了一番，并且数字还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继续增长。
芒早诗十分兴奋，实际上很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和原野分享，但转念想到那天喝闷酒的他，又觉得除非必要，还是不要频繁去打扰他。
急于分享的芒早诗只能给乔麦打电话。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如果可以通过乔麦把这成果传达给原野也不错。
电话拨出，响到第三声被接通。
“喂。”乔麦压低着声音，周边嘈杂，“对了，我都忘记联系你了，其实要是你能过来一下就好了。”
芒早诗因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啊？”
乔麦清了下嗓子，更加压低声音。听动静，似乎同时也离嘈杂处走远了些。
她说：“今晚有醉酒的客人闹事，原野把人打了，我们这会儿都在派出所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