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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七)蜀山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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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棠音和钟朔心下皆是咯噔一紧,一个暗暗握紧宝扇,一个悄悄摸上碧箫。两个人躲在灯火稍弱的地方,谨慎地向窗户靠近。叶棠音在窗纸上捅了一个猫眼洞,钟朔移开几步换了个角度继续窥探。八层本是中空结构,下方直接连通七层地板,周围一圈则尽是诗文典籍,沿着护栏设有六条钢丝铁索,通向正中央一座高柜,柜中摆满各种书卷宝册。此时屋子里至少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叶棠音左瞄瞄右瞧瞧,却连杏芳长老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取而代之的是封梓翼。封梓翼单膝跪在铁索上,林擎挚站在高柜旁侧,沉沉地叹息。
“你可有话要说?”林擎挚皱眉看着封梓翼。
“师父……”封梓翼握紧的双拳终究还是放开了,“弟子无话可说……”
“你倒认得干脆!”林擎挚怒目呵斥道:“擅闯墨楼,你该当何罪!”
“按门规……”封梓翼嘴唇微颤地回道:“废其武功……逐出师门……”
林擎挚气得捂着心口,“今日为师依林氏门规惩戒你,你可有怨言?”
封梓翼垂首道:“弟子无怨。”
“林掌门何必如此狠心,毕竟是自己教大的徒弟。”这时忽地传来一句平缓而有力的劝慰,一道臃肿的身影自书架背后蹒跚而出,隔着悬空的铁索与林擎挚对峙而立。
叶棠音见状不由得惊震,原来杏芳长老真在房中,却不露丝毫痕迹,甚至连呼吸都未让人察觉。
“这是我林家的家务事,不劳长老费心。”林擎挚语气中透着不悦,话里行间却难掩与杏芳长老的旧识关系。“长老要找的东西早已不在林家,老朽奉劝长老不要再白费精力。”
杏芳嬷嬷冷冷地笑了笑,“蜀山鹃传下来的东西,并非是林家私物,老身相信林掌门为人正直,不会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林擎挚哼道:“长老既明白,还留在林家做什么?”
杏芳嬷嬷在铁索边驻足,“听闻林掌门要收新徒……”
林擎挚神色微变,“这与长老无关。”
“林掌门不要怪你徒弟怀有二心,实在是你太过多疑。”杏芳嬷嬷看封梓翼的眼神竟流露几分慈悲,“你不信任旧徒弟,焉知新徒弟就是善类?长安镖局的叶大当家如今风头无量,岂会心甘情愿地趋附林氏,到底是另有图谋。”
林擎挚愠怒道:“老朽有言在先,请长老不要越雷池半步!”
杏芳嬷嬷笑道:“老身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那叶大当家来路不简单,望林掌门三思而后行,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偷听墙根的当事人这会儿都气乐了,没想到隔着八丈远老东家的狗腿子还时刻惦记着反咬她一口。钟朔瞧见叶棠音居然在捂嘴偷笑,打趣道:“屎盆子都让人家扣脑顶上了,还有心思笑,你到底长不长心啊?”
叶棠音一记眼刀,“你懂啥!人怕出名猪怕壮,名气太大果真不是啥好事!”
“还能牙尖嘴利,是我多管闲事喽!”钟朔转而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八层?”
叶棠音回道:“只有这一层灯火稍弱,应该是有人进门觉得灯火太过晃眼。”
钟朔竖起大拇指,“高啊!”
“何人在外面——”却听一声呵斥,紧接着两枚飞花穿破窗纸,直直地射向二人!叶棠音一把推开钟朔,而后二人十分默契地向旁边躲,可那飞花竟似长了眼睛一般,拐着弯地追着他们不放,两人脚尖点地向上,寻找避退之路。就在这时,耳边又响起嗖嗖两声,后方竟又射来两枚金针,目标却不是他们,而是袭击他们的那两枚飞花。金针飞驰而过,扫灭了一排排灯火,叮叮两声将飞花定于门楣上!叶棠音与钟朔借着一瞬间的喘息,双双从暗处翻上屋檐。嘎吱一声轻响,房门缓缓打开,而那钉在门楣上的金针,同时也扎着杏芳嬷嬷的眼神。
“火大易伤肝,嬷嬷这么大岁数了,莫要轻易动怒,会短命的。”
杏芳嬷嬷眯起眼睛谨慎地打量来人,“是你……”
“难得嬷嬷记着我!”不虞长身玉立杵在门口,扫了一眼那被钉在针下的飞花,啧啧道:“嬷嬷这杏花的颜色可越发昏暗了。”
“当年你追随邓赕王室,是个十分出众的年轻人。”杏芳嬷嬷对不虞颇为赞赏,“德源一战,邓赕王室覆灭,你也不知所踪。”
“嬷嬷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一直在他们身边,从未离开。”不虞缓步迈进房门,眼睛下意识地向上瞟了瞟。“我始终记得朋友临终之托,一刻不敢忘。多行不义必自毙,奉劝嬷嬷一句,到了中原莫搞事,搞事的代价你受不起。”
杏芳嬷嬷瞥了瞥跪在铁索上的封梓翼,“既然林掌门非要遵循门规,不知这不请自来之人,又该如何处置?”
不虞挑眉道:“嬷嬷是在说我?”
“他是老朽的客人,也是林家的朋友。”林擎挚冷声道:“长老再三干涉林家内事,恕老朽不能容许。长老既已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林家,就请速速离去。”
林擎挚下了逐客令,杏芳当即黑了脸,“老身之言,林掌门还是听听,只为林氏日后安宁!”
林擎挚当即黑脸道:“长老是在威胁林家!”
“一句善意的提醒,万望林掌门好自为之。”杏芳嬷嬷转身从不虞身旁走过,警告道:“人命来之不易,莫要多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
不虞疾言厉色地回怼道:“嬷嬷怕是误会了,在下从来不多管闲事,管的统统是家事。伤我手足至亲者,我必倾尽全力要他悔不当初。”
杏芳嬷嬷显然没想到,碰上了一个硬钉子,“竖子狂妄,你一定会后悔。”
不虞沉眸阴恻恻道:“我这个人做事就从未想过后悔,倒是嬷嬷可千万别后悔。听闻苗疆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巫医,名叫柏夷桑……”
岂料,杏芳嬷嬷甫一听到“柏夷桑”这个名字,瞬间变了脸色,“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一个无甚大用的土郎中,嬷嬷眼中狂妄的竖子……”不虞漫不经心地轻笑道:“据说这个柏夷桑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他精通换血秘术,自然有办法治好人间暮雪这种寒伤。嬷嬷也是苗疆老人,不会没听说过这位传奇人物的传奇经历吧?当年烈火焚城,那块寒石早就烧废了,怎比得上鬼医圣手,手到病除。”
杏芳嬷嬷阴沉着脸,“你是故意的!”
“嘿!还真叫你说对了!”不虞笑眯眯道:“一旦鬼医柏夷桑重出江湖,影响可比区区一个左锋臻昀这种不入流的小喽啰,厉害得不止一星半点呀!”
杏芳嬷嬷的脸色已是万分冰冷,“你一定会后悔的!”
“嘿!我还真就不害怕,你说气不气人?”不虞眸色幽沉道:“人间暮雪可是一门折磨人的寒功,圣雪宫那只缺了大德的白眼狼,自然不能看着心上人受尽折磨而死,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都知道西域教王是个什么样的臭脾气,我们也都知道鬼医柏夷桑是个什么狠人!”
“你将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杏芳嬷嬷留下一记阴郁的眼刀,转身跃出墨楼,不虞甚至没看清她何时腾身而起,人家就已消失在夜色深处了。不虞的心神也终于镇静下来,方才那种如临大敌般的谨慎,让他的精神久违地紧绷了起来,天知道他究竟有多慌张!猫在房檐上的叶棠音与钟朔也已经屏息闭气多时,杏芳嬷嬷前脚离开,二人才敢顺畅呼吸,倒不是畏惧,不虞显然已经发现他们,却吸引杏芳与林擎挚的注意,自然是想要隐藏他二人的痕迹,他们既已顺着不虞递的台阶下去,自然就要一走到底,不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钟朔指指自己,“柜子,我去?”
叶棠音皱眉道:“别动!”
却听不虞笑眯眯又道:“我的老爷子,林府里的小野猫可真多,该叫下人们好生管一管了!”
此刻,不虞的笑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笑里藏刀。
“小野猫?”林擎挚眉心一紧,下意识地望向房顶。
“可不是!”不虞故意竖起耳朵笑道:“听听!还叫着呢!”
叶棠音当即在钟朔的腰间狠掐了一下。
“喵!”
某公子逼不得已,奉献出了有生以来头一次的兽叫……
“还是两只,一公一母!”不虞眯着眼睛笑意更浓,瞧那模样真像一只老狐狸。叶棠音甚至能想象出,这老不正经脸上那副贼兮兮的狐狸笑!
呸!两只你奶奶的鸡腿!
叶棠音拉下脸色,不情不愿地跟了一声——“喵!”
钟朔瞧见她吃瘪的模样,倒将自己受的委屈抛诸脑后了,只管窝在一旁捂嘴偷笑。叶棠音狠揪揪地剜了他两眼,气得七窍生烟,仿佛能冒出火星子。不虞上下扫量着封梓翼,啧啧笑道:“老爷子何必大发雷霆,再怎么说也是亲自栽培抚养大的徒弟,即便犯了一些不该犯的错误,也总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叶棠音不禁虚目,按理说不虞同封梓翼可没有任何交集,而一向不沾是非的不虞,竟肯为一个不相熟的人说情,委实有些奇怪。就连封梓翼本人也愣住了,“弟子自知犯下大错,请师尊责罚,弟子绝无怨言!”
“瞧瞧!认错多诚恳啊!”不虞温言相劝道:“老爷子就让他起来吧,跪久了腿麻再跌下去,这层距可不低!我们家丫头还没拜入师门,怎好叫她平白担上欺辱同门师兄的恶名。”
林擎挚闻言神色变了变,朝封梓翼呵问道:“孽障!你擅闯墨楼所为何事,还不老实交代!”
封梓翼垂下眼眸,支支吾吾地回应道:“弟子来寻医书……”
“医书?”不虞闻言登时便来了兴致,“你找什么医书?找医书做什么呀?”
封梓翼如实回道:“找上古医典,求生发之术。”
“噗嗤!”不虞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细细观察封梓翼的脑瓜顶,“朋友,秃了?”
不像啊,瞧这孩子头上挺茂盛的!
“不是!”封梓翼窘得羞红了脸,“是瑾瑜姐的发近来又淡了许多……”
不虞微微一怔,“你是来为她寻找生发之术的?”
封梓翼点点头。
“她让你找的?”
“没有!都是我自作主张,我想让她变回二师兄离开前的样子。”
“胡闹!”林擎挚怒呵道:“瑾瑜与桓儿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至于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封梓翼气愤道:“二师兄与婢女私奔,害瑾瑜姐伤心白发,师尊不能因二师兄是亲儿子便如此袒护!”
“孽障!孽障!”林擎挚气得脸红脖子粗,老实讲在三个徒弟里他确实偏爱封梓翼。封梓翼天资聪慧且勤奋用功,拜入师门时间最短,但身上一根筋的傻劲,却最像年轻时的林擎挚。林擎挚对封梓翼爱之深责之切,气恼归气恼,可心疼也是真心疼。
“老爷子,莫要动气,火大伤肝,息怒!息怒!”不虞笑吟吟道:“他也是好心办了错事,要不就小惩大诫,到此为止吧。若处置了他,再闹得满城风雨,也有损陈家姑娘的清誉。”
钟朔不由得叹服不虞这递台阶的本事,遂拽了拽叶棠音的袖口,竖起一个走心的大拇指。叶棠音眸色微沉,啧啧道:“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什么都要算计。”
钟朔狐疑地皱眉,“算计?”
叶棠音反手捂住钟朔的嘴,“先看戏。”
有了不虞贴心递来的台阶,林擎挚就坡下驴,罚封梓翼去宗祠外跪着思过。封梓翼勉勉强强地从铁索上撑爬起来,膝盖早已跪得一片淤青,拖着吃不上劲的腿,摇摇晃晃地告退。待封梓翼彻底离开,不虞盯着那高柜笑道:“这柜子里装了什么宝贝,怎地隆重地干杵着?”
“哪还有什么宝贝!”林擎挚直接打开了柜门——里面竟空无一物!
不虞眉头一紧,“也是十年前丢的?”
林擎挚点点头,“原本放在这里的武学典籍,就在那日被洗劫一空。”
不虞莫名不安,“这柜子里头原本放着什么?”
林擎挚顿了顿,回答道:“蜀山鹃的上乘心法——离行策。”
“蜀山鹃?”不虞心弦一紧,“那个诡秘吊人的神秘组织?”
蜀山鹃,一个敢同昆仑比肩的门派。就连西域圣雪宫这般老牌组织,在其面前也是小弟见大哥,小巫见大巫。蜀山鹃神秘飘渺,却代表着由武问仙的至高境界,令无数求仙问道的江湖人心向往之。传说蜀山鹃首任掌门乃是从三神山而来的仙使,路经蜀地流连于满山杜鹃花海,再不愿返回仙境,自请脱去仙籍仙骨,留在蜀地创立了这个玄乎其玄的门派,还将随身带来的无数灵药仙丹与神兵秘籍作为镇门法宝。传说服下了蜀山鹃的灵药仙丹,便能够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传说苦练蜀山鹃的神兵秘籍,便能够武功大成,得道升仙!江湖上关于蜀山鹃的传说层出不穷,不过传说流传到今天,多少也没那么唬人了。如今江湖人对蜀山鹃的向往,不在修仙求道,而在武学兵器。没人确切知道蜀山鹃拥有何等神兵秘籍,可人人皆认为那里藏着无尽的神兵秘籍。而今江湖上广为流传着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也是无数武人对蜀山鹃蜂拥追逐的原因——蜀山鹃收弟子不问来历,不辨正邪。
之所以说未经证实,是因为没有人见过蜀山鹃弟子,蜀山鹃弟子也不会对外宣布身份,故而人人都可以自称是蜀山鹃弟子,只要有本事说服旁人相信。蜀山鹃弟子就像这个门派一样神秘无踪,却在江湖人心底立稳脚跟。打个比方,倘若横空出世一位绝顶高手,无人知其底细,只要其自称蜀山鹃弟子,便有了最好的出身来历。可若是只有三脚猫的功夫,却自称师承蜀山鹃,江湖人一定会觉得这鳖孙在吹牛撒谎扯犊子!多少江湖客不惧千难万险,从天南地北四海八方奔赴蜀地,但真正能抵达那片杜鹃花海的人却寥寥无几,不是迷失方向,就是做了豺狼裹腹的美餐,多少人苦寻一生,终究求而不得。这个门派就像一棵若隐若现的神树,深深扎进江湖人的心窝里,那些传说中的神兵秘籍化作繁茂的枝叶,诱惑着不计其数的武人虔心奔赴,哪怕只求能获得一隅荫蔽。
不虞皱眉道:“江宁林氏与蜀山鹃,祖上八辈也牵扯不到一处,林家怎么会有离行策?”
“这……”林擎挚言语微滞,未敢正面回答。
不虞惊诧道:“莫非老爷子做过蜀山鹃弟子?”
“我并非蜀山鹃弟子,却认识一个蜀山鹃弟子,那人原本可以成为蜀山鹃掌门,可惜……”林擎挚欲言又止,捶胸顿足道:“我受故人之托,保管半卷离行策,如今东西被盗,我实在有愧于故人!”
别人懊悔重在情绪表达,林擎挚懊悔重在自罚,一拳接着一拳是真往心口上捶。每一拳都砸在不虞的心脏上,他连忙制止林擎挚过激的举动,生怕老爷子用力过猛将针捶出来。“老爷子,可别砸了,我不问就是了!”
不虞话锋一转道:“老爷子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林擎挚借着不虞的安抚冷静下来,斟酌半晌后面露难色道:“你们怎会与南诏有所牵扯,这可是勾结叛国之罪。”
“打住!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们咋就叛国了!这些年我在什么地方混日子,那杏芳嬷嬷又是什么人?南诏王室离我们太过遥远,可苍山蓉素却一直在江湖的视线里,就像一根刺扎进江湖人的血肉里。”不虞沉下眸平静得骇人,“没有勾结外贼,没有背君叛国,有的只是江湖恩怨与你死我活。”
“话虽如此,但我总要清楚那孩子是什么来路。”
“这重要吗?不管杏芳嬷嬷说了什么狗屁鬼话,于林家而言重要吗?林家早就应该明白,眼下除却叶棠音和她身后的钱塘钟氏,除却他们身后的东宫,江湖上还有谁能保住林家,朝堂上又有谁原意保林家?权柄之争,无论在哪里都残酷十足。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虞这通天花乱坠的吹捧,却让叶棠音后背一凉,恐怕而今不止是林家,就连整个江湖都会认为她是东宫鹰犬。不虞不仅在提醒林擎挚,也是在点拨她,林家难以自保的真正原因是牵扯到朝堂,卷入了权柄倾轧的党争!
“权柄之争,万劫不复……”林擎挚沉沉地叹了叹,“你说实话,那孩子到底是何身份?”
“她是我妹妹啊!”不虞啧啧道:“瞧瞧她那张臭脸,不是我妹妹难道还是林桓的妹妹?”
“混账小子,你就只有一个兄弟,你父亲……”林擎挚欲言又止,确切地说是被不虞的眼神打断了。不虞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眸,在听到“父亲”这两个字时彻底阴沉了,似寒潭冰渊一般冷得彻骨裂心。林擎挚无奈叹道:“怪我失言,可有两句话我必须要告诉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你且好自为之。”
“非是我不愿做孝子贤孙,而是他不想让我们孝顺。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父不慈,子如何能孝?”不虞悲涩地笑了两声,“林桓这小子不孝顺,以后我就是林家的亲儿子。叶棠音是我妹妹,就是林家的亲闺女!我可就这一个妹子,必倾尽全力护她周全。”
“你小子点我呢?”
“老爷子看着办!”
林擎挚一声笑叹,“走之前给灯里添些油,都被野猫偷没了!”
不虞眼底划过一丝丝尴尬,“我一定亲自抓来那两只偷嘴猫,让他们给这里的灯挨个添油。”
林擎挚点点头,扭头走了。待林擎挚离开,不虞才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啧啧道:“小野猫,喵喵喵,快快下来添灯油!”
“喵你个祖宗!”却见两道人影倒挂落地,稳稳站在不虞身前,叶棠音翻着白眼破口骂道:“你们家猫会添灯油?”
“猫可以不会,人会就行。你我是嫡亲兄妹,我祖宗不就是你祖宗吗!”不虞瞧着叶棠音不禁皱眉,“出来夜探还穿得这么累赘,脑子被驴踢了?”
“谁说不是呢,被驴踢了。”叶棠音狠狠瞪了钟朔一眼,反正本来就是他的锅。
不虞贼兮兮地看了看钟朔,“看不出来啊,你心眼挺小,这金屋藏娇的小心思,哥哥都懂!”
钟朔:“……”
叶棠音忽然道:“柏夷桑是谁?”
不虞从容回道:“鬼医。”
叶棠音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虞,“鬼医又是谁?”
不虞略微顿了顿,“我师父。”
叶棠音一愕,“他有多厉害?竟让你们如此谨慎?”
“谨慎?”不虞自嘲一笑,“该谨慎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我只是单纯地畏惧……”
“你畏惧他?”
“他是苗疆最神的巫医,也是江湖最狂的疯子,我当然畏惧。”不虞的目光似有一瞬间沉滞,“和他相比我就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家雀,他才是天上翱翔的老鹰,一口就能将我生吞。”
“他能治好人间暮雪寒伤?”
“或许,谁敢把话说死呢。但他精通换血秘术,死马当活马医,未尝不能一试。”
叶棠音面色沉冷,“为什么要救怜苼,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仇人。”
“我是医者仁心……算了……”这种话说出口不虞自己都不信,“我不是要救她,而是要救柏夷桑。算起来也有十二年了,他被梅雁囚锁于苍山整整十二年了,具体关押地点,恐怕连你那师尊都不清楚,我努力查了这么多年,才总算摸到一些门路。你挑唆北国雪女打伤那位,真是想要她的命吗?你那点心思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吗?”
叶棠音眸色一紧,像是干坏事被抓住了一般惊慌。
“被我猜中了吧!”不虞得意地笑了笑,“你呀你,瞒不过我的!”
叶棠音哼了哼道:“那兄长不妨再猜猜,我到底想做什么。”
“老子不猜,你爱做啥做啥!”不虞摇头晃脑道:“你就是将天捅出来个窟窿,老子也能想办法补上。”
叶棠音破防地笑开了,顿了顿转而问道:“梅雁负责掌管蓉素内事,鬼医也是蓉素门人?”
不虞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或许吧,谁知道他是不是。”
“他不是你师父吗?”
“你还是我妹妹呢,你知道我为什么姓燕吗?”
叶棠音悻悻地撇嘴,“你想让千宁找到鬼医?”
“白眼儿狼贼得很,狗急跳墙啥事他干不出来。”不虞挑了挑眉,“柏夷桑既能医治人间暮雪,解区区青萝醉更是不在话下,就是代价有些小贵。”
叶棠音垂眸凝视左手,坚定道:“我愿不惜代价。”
不虞眸色微暗,半晌才轻笑道:“等那白眼儿狼成事之后再说吧,他会来找我的……”
叶棠音默了默,“林家藏着蜀山鹃的东西,我们在江上遇袭,是否与此有关?”
不虞面色凝重,“你们可曾听闻,比焚香还邪乎的神兵利刃,天下第一杀器?”
钟朔眸色一紧,“天下名兵榜之首,离行?”
“对喽!”不虞缓缓道:“美人点绛唇,离行定风波,江湖上最邪门的两件兵器就是焚香杵和离行扇。一个看着慈悲,一个瞧着温润,却是千百年来公认的魔刃。”
叶棠音忍不住追问道:“魔在何处?”
“主人掌控兵刃,魔刃掌控主人。”
叶棠音目光一紧,“掌控主人……”
不虞细细道:“离行扇由碧玉和玄铁合制而成,碧玉如同温雅美人,玄铁却是锋利獠牙。美人一笑,血点红唇,离行扇开,定海平波。离行扇嗜血成性,比焚香杵凶残多了。不过它早已经失传百年,百年来未有人见过离行扇真身,只剩下与兵刃相配的心法离行策尚有踪迹可寻,方才你们也听到,墨楼被盗,与离行相关的唯一线索也就此中断了。”
叶棠音眸色幽幽,“难怪这江湖上人人都道,得离行者得江湖。”
“朋友,你做春秋大梦呢?”不虞摇头嗤笑道:“且不说连离行影子都找不见,便是得了离行又如何?这江湖从来就不是兵器的江湖,不是武功绝学的江湖,而是人心的江湖。一统江湖和一统天下差不多,须得尽人心,可惜人心最是难测。”
叶棠音闻言愣住,“人心……可他们又何曾得尽人心!”
“人心藏着衷情,也藏着利益。”不虞伸出一根手指,“衷情与利益只需占其一,便可拿捏住叵测人心,即便没有神兵利器与盖世武功,也照样稳当武林盟主。不过我得提醒你,琢磨琢磨怎么得江湖就行了,天下还轮不到你惦记,莫要应了老爷子的担心,非做那背君叛国的反骨!”
叶棠音脸上挂着几分不屑的冷笑,她的君王与家国早已焚于烈火,毁于一旦了。就在这时,不虞忽然肃声问道:“说说吧,夜闯墨楼,想做甚?”
叶棠音不答反问,“兄长又来做什么?”
“你没长耳朵吗?我是老爷子的客人。”
“半夜请你过来,要说没事鬼都不信。”
“你少给我打岔,现在是老子问你们!”
“我们来见杏芳。”叶棠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收到了线报,杏芳密会林擎挚,故而前来一探究竟。”
不虞的表情瞬间十分难堪,“这叫什么话!”
“实话。”
“你一直派人跟着杏芳?”
“从东都一路跟到江宁。”
“收获?”
“杏芳密会林擎挚,这还不算天大的收获?”
“你能不能换个词。”
“幽会,约会,相会,私会,你选一个吧。”
不虞:“……”
叶棠音轻笑道:“既然兄长不想细说,我亦不愿多费唇舌,你我各凭本事,各查各的疑,各解各的惑。”
“听着,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不许打离行的主意。离行扇是魔刃,离行策是魔功,凡沾染离行者,终将万劫不复。”不虞的口吻竟异常严肃甚至是苛刻,再三叮嘱道:“你务必要牢记,万万不可染指离行,一丁点不许碰!”
叶棠音瞳仁微震,沉默半晌,阴郁的目光落在寂暗的灯影里,叫人瞧不出眼底是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