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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八)鱼传尺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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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
渠水带着落花浮萍穿过山石,明丽暖阳温热了幽凉时光。美人立角亭,侠少倚阑干,岁月静好,不外如是。叶棠音低头翻着话本,伸手指了指酒葫芦,钟朔扒着酒葫芦问道:“官人打算喝到什么时候?”
叶棠音轻点红唇,“你听……”
钟朔微微皱眉道:“听啥?”
“有鱼。”
钟朔顺着她眼神所示方向望去,却见涓渠之中几尾活鱼游得自在,有一只竟是异常肥美,扎眼得紧!叶棠音捡起两颗碎石子,反指往潺流中那么一打,点滴血痕缓缓晕开,吩咐道:“小娘子,去捞上来。”
某风度翩翩的娇俏“小娘子”拎着一条肥鱼站在碎金般的流光中,浑身散发着灿然光辉,笑得慈祥,活像是鱼大仙临世要普度众生。叶棠音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把杀鱼刀,拎过钟朔手里的货,蹲在盛满清水的木桶旁边,欣慰一笑,“等了这么些日子,终于等到了,是条好货。”
她手起刀落,利索地收拾肥鱼。钟朔眉头更紧,“这涓涓细流里,怎么会养出一条大鱼?若是养在荷塘里,又为何会游到此处?”
“你猜!”叶棠音收拾鱼的手法极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将活鱼开膛破肚,去脏除污。
钟朔顺着水的流向望去,略微沉吟道:“这细流可通府外……”
却见叶棠音一刀斩断了鱼头,徒手将整条鱼撕成了两半,指尖轻轻一夹,竟从鱼腹中抽出一条绢帛!“鱼传尺素,比起飞鸽传书,委实别有新意。”
钟朔惊诧瞪目,“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服气!”
“要不怎么说你没见过世面!”叶棠音缓缓捋开绢帛,虽然绢帛已经被血水染脏,但依旧能够辨认出上面细密的字迹。“云钟已至,勿动……”
“内鬼……”钟朔歪头问道:“捉吗?”
“你说呢?”
“我说的算吗?”
叶棠音摇头。
钟朔:“……”
“还是云少帮主和南少有排面,人家这是瞧不起叶某!都瞧不起老子是吧,偏偏老子杀鬼最争气!”叶棠音眸色微沉,“先搞清楚小鬼藏身何处!”
“鬼影子怕是不好找。”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
夜幕沉沉,一灯如豆。守夜的丫鬟伸着脖子向内室张望了几眼,忽然一阵疾风扶过,熄灭了昏弱的灯火。
有风……
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丫鬟猛然打起了精神,正欲重新点燃灯盏,一道寒光却从眼前晃过——
“啊!”她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爬到房门口,大声叫道:“有贼人!”
月光洒进房里,却见一道清瘦身影敏捷如猎豹,手中寒剑割砍几翻,内室房门一触即开。内室里一片漆黑,林灏蒙着被子躲在床帐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而那黑影轻挽剑花,一剑便朝床帐刺去!只听咔嚓一声,不是锦布撕裂的声音,而是茶杯碎裂的动静。
月光苍白,剑影寒凉,映得碧色格外清缭。
黑影好胜心油然而生,提着剑朝碧色刺去。
箫抵住剑,箫的主人脸上却写满为难,心说不过是做戏而已,用得着这么卖力吗!两道敏捷身影同时冲出房间,同步掠向庭院,你来我往不见相让,一招一式越斗越疾。
钟朔拉近身形,低语道:“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黑影拽了拽蒙面的黑巾,“没看见人越聚越多,求你敬业一些,在钱家不是演得挺乐呵吗!”
钟朔苦笑叹气,“那感情戏和武打戏能一样吗!”
“少废话!”黑影攻势愈发凶狠,高手过招,即便是点到为止,也耗足了精力。钟朔暗戳戳地后悔,自己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配合她搞这么一出幺蛾子!
此时此刻,林府众人逐渐向庭院靠拢过来,黑影见势不妙便踏地而起,眨眼间翻过墙头,奔向花园深处。钟朔亦半分不落地紧追而去,转眼间二人已奔至幽静的花园里。钟朔猫在一棵高耸的松枝上,俯瞰是涓涓细流与山石树影,庭园情势尽收眼底。
钟朔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道:“大当家是真能跑啊!”
“南少轻功也不赖。”叶棠音终于松了松黑巾,“此处视野开阔,你留在这里以防有变,我下去钓鱼。”
钟朔撇了撇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你上哪钓去?”
“只需一点血腥味,与就会上钩……”说着,叶棠音忽地横剑割破自己的左臂,温热的血顿时染暗了黑色的衣袖。
“你做什么!”
叶棠音摁住伤口,咬牙微喘,“从南少手上逃脱,不挂点彩怎么行。”
“不疼吗?”
“你试试?”叶棠音一掌将薄剑打入林丛,鲜血渗过她苍白的指节,滴滴答答地落在松枝上。却见她纵身翻入园子,一瘸一拐地往林丛深处走去。
钟朔眼巴巴地瞅着,喟然叹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寒月清泠,叶棠音额上冷汗淋淋,背靠假山石,深深浅浅地喘息着。气息透过那蒙面的黑巾,在冷风中化作了一缕缕寒雾,流渗的鲜血一点一点变凉,执掌生杀的手越显嶙峋,唯有幽邃明眸炯然依旧。许是林府所有注意此刻均集中在林灏那里,与这花园尚有大段距离,叶棠音周围静得发慌,连只鸟影都没有。
“真丢人……”就在这时,一道娇柔身影进入了叶棠音的视线,逆着清练的月光,那身影显得虚浮而鬼魅。
叶棠音闻声故意加重喘息,局促地向后方躲避。
“谁让你夜袭林府?”
“你是谁!”叶棠音询问来者的身份。
“我是谁?就凭你也配问!”女子忽然而至,一把掐住叶棠音的脖颈,“是谁派你来刺杀林灏的?”
叶棠音闪烁其词地回应道:“是主子……”
“你的主子是谁?”
“主子就是主子……”颈间冰冷而尖锐的触感,让叶棠音不禁放软身形,声音也被对方掐得越来越微弱。
女子加重了力道,冷笑道:“你不过就是一只小喽啰,也敢卖关子拿乔,还不快说实话!”
“尺素……”
“你见到了尺素?”女子闻言竟微微松了松手,扯下叶棠音的面巾仔细打量她,“你是知言堂的人?”
“不懂……”叶棠音喘着粗气回应道。
女子闻言笑了笑,这回彻底松开了手。“妫芝堂主果真御下有方,教出来的人都是这般心细而胆小。”
叶棠音眸色一沉。
妫芝……
又是妫姓……
却听女子继续呵斥道:“既见尺素,为何还要打草惊蛇!”
“不打草……”叶棠音嘴角噙着一抹狂肆的笑,忽地抬眸相视,“如何引蛇出洞……”
话音未落,叶棠音突然出手,掌刀凌直劈对方面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转瞬间便挣脱钳制。局势突变,双方对峙,叶棠音张了张微微麻木的手,睥睨而视道:“知言堂是你们的情报组织?”
女子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你是谁!”
“情报头子就是那个什么桂花枝?还是桂花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就凭你也配问!”叶棠音将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女子怒目而视,“你不是知言堂的人,怎会见到尺素!”
“扒开鱼肚子就见到了呗!”叶棠音狡黠地笑道:“虽然你不配知道我是谁,但你的底细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贵门主教出来的人都像你这般没脑子吗?”
“你敢愚弄我!”女子猛地抽出腰间软剑,“你知道的太多了,活不过今夜!”
叶棠音讥笑道:“你这狠话没什么新意啊,我耳朵都听倦了,要不换一句?”
女子怒火腾然,先发制人,一剑刺向叶棠音。可就在她起式的瞬间,眼前却突然一白——
电光火石之间,蚕丝泽光拂面,夜色又重归宁静。
叶棠音睥睨着地上的娇弱皮囊,大方地大方地喂其吃了一颗忘忧丸,“我吃了鱼心情好,准你活命,毕竟你还有点用。”
她遥望高处苍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钟朔剑眉紧皱,方才叶棠音与对方交手时虽身形快绝,却未动用分毫气劲,甚至连对方衣边都不屑一碰,竟能在刹那间克敌制胜!他张望片刻,纵身一跃而下,寒寂的夜风摇曳着枝桠,吹来阵阵凉瑟,一股幽香悄然飘入鼻尖,他屏息后退,捏着鼻子问道:“迷药?”
叶棠音爽快地点头,这厮的狗鼻子是真灵!
钟朔撇了撇嘴,嫌弃道:“还能不能讲究点水准,用迷药多丢面子,亏你还是个高手,多打脸啊!”
叶棠音:“……”
六月的最后一日,天色微沌。
名震江湖,声誉朝野的江宁林氏,近来却属实命犯太岁。固守族地,稳控秦淮的林氏多灾多祸,先是林氏家主痛失独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后林府遭刺客夜袭,将刚寻回来的羸弱孙少爷吓得大病一场,林府彻夜搜查却只在后花园里找到了一名昏迷的侍婢和一柄凝了血的断剑。不过眼下倒有一件喜事或许能冲冲晦气——林氏家主林擎挚要收长安镖局的叶大当家为关门弟子。林擎挚亲自操持所谓的拜师礼,给足了这位准关门弟子排面,恰逢林老夫人的花甲寿诞,林家久违地大摆宴席,一时间可谓风头无二。
天微微亮,林府上下已忙活起来。大厨房管事王妈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备席,“春柯!去后门看看,活鱼送来没有!”
“好嘞!”
“水葱!去院子里抱两捆干柴火!”
“得嘞!”
“大宽头!小德喜!你俩去酒窖,把招待贵客的好酒都搬到备膳房,过一会子红玉姑娘领人去上酒!”
“知道了!”
小德喜讨好地笑道:“我们哥俩办事,王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就你嘴碎话多哟!还不快去!”王妈嘴上不满,心底却对这俩人实打实地放心。大宽头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身蛮力,好在为人憨厚老实。小德喜机灵讨巧,心眼多办差事得力。王妈将他二人搭在一起差遣,颇觉自己御下有方!二人听了吩咐立马往酒窖跑,一坛坛陈年老酒被搬上木板车送到备膳房,待搬完了满满两车酒,二人已是满身大汗,一左一右地靠在门边歇脚。小德喜垂着眼眸悄悄向四周瞥了瞥,却见拐角处露出一块粉绿色衣角,他眼中竟闪过一道灵光,对大宽头道:“我去解个手,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大宽头应了一声,小德喜低着脑袋一路小跑,好巧不巧就在转过拐角时,堪堪撞上了那抹粉绿身影。
“呀!哪个不长眼的!”一身粉绿的小娘子顿时被撞得后退几步,右手轻拢左边的衣袖,怒目嗔怪道:“你老婆娘死了!急着去上坟!”
“对不住!内急!”小德喜左闪友躲,从小娘子左袖旁擦身而过,转出拐角便不见踪影。
“我呸!狗东西!”小娘子理了理衣袖,继续朝备膳坊走去。大宽头见到她立刻站直,浑身微微哆嗦,瞧着似是有些发怵。小娘子眼角眉梢露出几分不屑,“这里有我呢,快忙你的去吧!”
大宽头为难地挠着后脑勺,“德喜去解手,让我在这里等着。”
小娘子眼神一转,信口胡诌道:“王妈喊他帮水葱去搬柴火,他让我告诉你不用等了。”
“哦!我这就走!”大宽头闻言麻溜跑了,他还真就不想和这红玉婆娘待在一处,他老娘仔细叮嘱过,红玉这婆娘长得像狐媚子,一看就不是良善人家的好姑娘,能躲着就躲着!待大宽头走远,小娘子四下张望片刻,缓缓推开了虚掩的房门,看着屋里堆叠的酒坛娇笑,笑容里透着几分阴辣,叫人不寒而栗!却见手腕轻抖,一个牛皮纸包自左袖滑出,她用尖锐的指甲小心翼翼挑开纸包,将晶莹剔透的粉末一点一点拨入酒坛……
“红玉姐姐!”备膳房外传来阵阵呼唤。
红玉闻声收拾好现场,从容地走到门口,脸上竟又恢复了一贯的良善神情,“我在呢!”
“我娘让我领姐妹们过来,说是姐姐有活要吩咐给我们做!”领头梳着双尾髻的小丫鬟是王妈的亲闺女,她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妙龄侍女,霎时院里院外满是甜糯的欢笑,却没有人发现在墙头外的那棵歪脖子杨树上,一双犀利的眼睛正悄悄窥探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待一众侍女离开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也跳下树,沿着墙根急步走远,穿过假山矮丛,一张冷峻的面孔早已等候多时——
“事情办妥了?”铭锋转身,正对上缄言笑嘻嘻的脸。
缄言拍胸脯道:“你亲亲三哥出马,还能有办不妥的事情?这林府看着戒备森严,实则漏洞百出,跑腿小厮多了一个,管事的竟不知道!你是没瞧见老四那副吊儿郎当的熊德行,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小厮名字,叫什么小德喜,你听着像不像大内一品宦官的干儿子?”
“老三!你说谁熊德行!”一品宦官的干儿子,捞起一枚石子就砸了过去。“你再敢背后嚼舌头编排我,我就把这抑诛下到你的饭碗里,看你还能不能啰哩吧嗦,满嘴的破烂话!”
“抑诛!”老三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我的乖乖啊!你可别吓唬你亲哥哥!”
缄思扒下面具,露出一张与缄言相似的脸,却比他哥多了几分细腻柔白。“骗你我就是狗!”
缄言惊出一身冷汗,“真是抑诛啊?这东西咱爷们儿可受不起,还是快快交给当家的处置!”
铭锋脸色冰沉,“东西呢?”
缄思扔给铭锋一个布袋,“幸好我早有准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抑诛蛊!一包下去,无论多厉害的高手,今个儿都得把命留在林家!”
缄言忿忿道:“这帮孙子从哪儿弄到咱们蓉素的宝贝?这宝贝就算是阎罗红佛想用,也得先看看东家给的酬金够不够,怎么到了他们手里就跟不要钱的烂菜叶似的,逮谁给谁喂一口!”
“你没事瞎操什么闲心,还有不要咱们蓉素,咱们几个早脱离蓉素了!” 缄思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纠正亲哥哥,“咱们是长安镖局!”
“就你话多!长兄如父,你就这么和亲爹说话吗!”
“你只比我早出生一刻,瞧把你给能耐的哟!”
“早上一刻,我也是你亲哥,你就得听我的!”
“你想得美!”
铭锋打断了哥俩的拌嘴,“大当家有令——今日禁酒,抓耗子。”
黄昏拉长离人影,红日只剩半面妆。伫立在霞光中的春江暖阁赤澄灿亮,公子烹香茗,佳人望斜阳,浮生三两闲,凭栏话短长。
“成了!”钟朔斟上一杯茶,“尝尝?”
叶棠音惬意挑眉,指尖撩拨起几滴碧翠茶汤,茶滴如珠粒一般扬向花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木丛里。“还差点意思……”
“差啥?”钟朔嘬了一口,咂咂嘴,“你用眼睛就能尝味道?”
“大当家!”就在这时,梨雨捧着一长一短两个木盒子走来,脸色竟不是一般地苍白。
叶棠音眼神一紧,“何故慌张?”
梨雨将两个盒子往桌上一搁,慎重地将那短盒子打开——里面竟装着钱璟轩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