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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二)送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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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乍起,吹皱湖面。
钟朔一惊,“什么!”
“薛峥的鞋底分明沾着钱府荷塘的泥水,别告诉我你没瞧见。”叶棠音缓缓道:“柳问君拿着鸳鸯佩中的雌佩,而雄佩就藏在薛少闻身上,真正的钱周氏就是被他给——”
她比出一个抹脖杀的手势。
钟朔眉心紧锁道:“不应该啊,少闻并无杀害钱周氏的动机。”
“他有,而且动机很充分。”叶棠音揉着额心道:“那雄佩原本属于钱璟轩,薛少闻是从一个姑娘手里捡来的,他与那位姑娘曾有过一段……”
叶棠音正斟酌着怎么形容,钟朔忍不住讶然道:“什么姑娘?他背着家里与别的女子私定终身了?小妧怎么办?”
叶棠音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薛少闻和谁?你讲什么鬼故事?”
“薛老夫人在世时曾向我祖母提议,希望钟薛两家子女结下秦晋之好,以延续几代人的深厚情谊,原本少闻要娶的人是小妧。”钟朔解释道:“少闻与薛锦珍并非同母所出,少闻母亲是薛叔父的原配夫人,只可惜婶母芳华早逝,如今这位薛夫人是薛叔父的续弦。我母亲与婶母是闺中密友,自然不会让那继室捡了便宜。话说回来,倘若小妧能回来与少闻再续昔年竹马青梅之缘,也算慰藉婶母在天之灵,圆了母亲心中多年的遗憾。”
“也就是说,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作挡箭牌,对付薛锦珍只需要你娘出马便足矣。”
钟朔面色一僵,“你是不是跑偏了,重点是这个嘛!”
叶棠音挑了挑眉,打趣道:“我跑偏了,那就是说,虽然叶君竹叛出钟家,但还有你能与薛锦珍凑成一对,不耽误钟薛两家世代交好。”
钟朔鼻尖嗅了嗅,轻笑道:“你今日怎地这么酸啊?”
叶棠音阴恻恻道:“我有一道拿手好菜,淳醯青龙,有机会我做给你尝尝。”
“淳醯青龙?”钟朔闻言心里咯噔一紧,“有没有通俗点的说法?”
“醋泡手筋。”
钟朔:“……”
“我还会举一反三,醋泡脚筋,醋泡肋骨……”
钟朔:“!!!”
她怕不是要将他给炖了吧!
钟朔连忙岔开话茬继续道:“十年前钟家对外宣称小妧得了一场大病,机缘之下幸被南海仙尼收为徒弟,带到南海国旧址医治,结亲一事就此作罢。后来薛家决意与孟家缔结姻亲,遂定下了少闻与淮安郡主的亲事,而今这位薛夫人正是出身孟氏,少闻与淮安郡主也算没有血缘关系的表亲。不过就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薛少闻根本不喜欢淮安郡主。以他的性格,就算抗旨掉了脑袋,也不会娶一个不喜欢的人。薛家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结了一门皇亲,而是接了一场祸事。”
“遗憾之所以为遗憾,便是为生生世世皆不圆满。”叶棠音眼底闪过几分讳莫,“无论她是叶君竹还是钟筠,她都永远无法回到钟家。她背弃了她自己,她才是这世上最蠢最傻的人!”
钟朔怔了怔,喃喃道:“永远都回不来了……”
叶棠音忽然神神叨叨地问道:“你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数会怎么走吗?”
钟朔后背有点冒凉气,“要不你给算一卦?”
叶棠音幽幽道:“你已被妖女迷得团团转,不出意外接下来便会受妖女蛊惑,沦为悖逆家族的不孝子孙,再下一步就是叛出师门,自甘堕落,坠入魔道,成为正道口诛笔伐的公敌,遭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钟朔心弦紧了紧,“我感觉你是在找别扭……”
“你与我同行,自是该千般万般地别扭。你要付出的代价是欺师灭祖,是罔顾纲常,是从云端跌尽深渊。你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终归不会成为一路人。”
他根正苗红,前途无量。
她仇怨缠身,不得往生。
钟朔心下生出一股不安,未及回应,却听叶棠音浅浅一笑道:“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若结局悲涩,你便不要讲了。”钟朔伤怀地捂着心口,矫作道:“我承受能力太差,委实扛不住!”
“这世间本就是苦涩多过甜美,否则芸芸众生又何必费尽心思去追求喜乐?生而为人,本来就要承受生命之重。苦乐悲喜,爱憎别离,皆挣脱不得。”叶棠音的神色忽然黯淡了,朱唇轻起道:“于阗城里有一处小驿馆,老板姓罗名海,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唤罗英,美貌窈窕性子豪爽,自称曾拜师于昆仑山,走到哪里都要别人喊她一声昆仑金花。小女儿名唤罗芸,温婉清秀甜美依人,被当地人盛赞为和田神女。五年前,我就是在罗老板的驿馆里,与薛峥不打不相识。”
“你不会是打算给我讲,你与薛少闻的情史吧?”
“我今天就该让你尝尝,淳醯青龙香不香。”
钟朔讨饶道:“玩笑话,大当家莫气莫气!”
“薛少闻看上了罗家的小女儿,还求我帮他牵红线。那年也是我们第一次为钱家押镖,押的是江南丝绸。钱璟轩一个文瘦儒商,跑到关外受风沙吹洗之苦,造化弄人,罗芸瞧上的人偏偏是他。”叶棠音啧啧道:“当初薛少闻得知后哭了三日醉了三夜,还他娘的给我惹了一屁股麻烦债!”
钟朔眉心骤紧,“钱璟轩不是喜好男风吗?又怎会……”
“好男风本无错处,只要真心实意,就是喜欢上了九头妖怪也随他。他的错不在于喜欢谁,而在于不忠和欺骗。”叶棠音低叹道:“当年罗芸情难自已,一时糊涂将钱璟轩灌醉。后来钱璟轩将那枚鸳佩留给了她,承诺回到东都后会禀明家族,择吉日接她过府,谁知回了东都他却立马迎娶周氏进门。于阗是西域要塞,商来客往消息通达,几个月后钱璟轩娶妻的消息随着货商一并传来,传进了罗芸的耳朵。胡地女子爱恨自有担当,罗芸不顾家中阻拦,执意要去东都找钱璟轩问个明白。”
钟朔见叶棠音脸上显露出凝重之色,心下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莫非那位罗姑娘出了祸事?”
以他对薛峥的了解,若不是那罗姑娘出了什么事,薛峥绝不会怒而杀人。
“世间一切美好的开局,往往伴随着悲伤的结尾,才会被久久铭记。”叶棠音惋惜道:“罗芸一头撞死在钱府门前时已经怀有身孕,一尸两命,血溅当场。”
钟朔心一沉,“那孩子是钱璟轩的?”
“当然,可在钱周氏的污蔑之下,背锅的成了柳问君。柳问君拿着鸯佩,而鸳佩在罗芸身上,钱周氏便以此为由侮蔑她。”
钟朔细思觉得事有蹊跷,“女子持雄佩,男子持雌佩,如此明显的疏漏,有心之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当时就没人怀疑?”
“有柳问君情深意切的配合,大多数人事不关己岂会详查?柳问君是个出色的戏子,与周漪韵一唱一和竟逼得罗芸无处申辩。胡地女子性情刚烈,唯有一死以鉴清白!”叶棠音叹息道:“给罗芸收尸的人就是薛少闻,他心爱的和田神女,最终变成了一具枯萎的尸体,叫他怎能不恨!”
“钱璟轩可知道罗姑娘含冤而死?”
“他当然也知道,可他当时人在江南鞭长莫及,回来后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此事不了了之。钱璟轩就是一个懦夫,只有勇士才懂得伤心,懦夫是没有心的。”叶棠音望着湖面上点点涟漪,挑眉继续道:“你可知,伤心断肠的薛少闻发起疯来有多狠?你可知,我长安镖局在关外的赫赫声名如何打响?”
钟朔被她忽转的话锋问愣了,“难不成是靠勇士薛峥打响的?”
“他武功菜得要命,可他缺德啊!他缺了大德,拿命逼着我剿匪!罗芸死后的那几年里,薛峥成日里就干两件事,喝酒买醉,寻衅滋事,喝多了便主动跑到沙匪老窝里自寻死路。他自己没多大本事,倒有胆子单枪匹马穷折腾。我交友不慎,只能一家接一家捞他,将方圆几十里的沙匪得罪干净。我们俩思量一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机扬名立万。他捅马蜂窝,我便烧马蜂,这百里匪煞神的破名也是他给我起的。”
“不是!我说,前面都炸开锅了,你们俩还有闲心躲在这里八卦本少爷的情史,你俩可真够朋友啊!”
说曹操,曹操到。
却见薛峥点水过江,一跃翻进了湖心亭。眼见一地破木残渣,薛峥眉心一紧道:“看来碰到麻烦的不止我一个人。”
钟朔见他一身风尘,皱眉道:“出了何事?”
薛峥沉了沉眸,转而看向叶棠音,“我闻到胡杨蜜的味道了……”
叶棠音目光一紧,“你确定?”
“这回可真不是我喝多了,我对湖发誓!” 薛峥指着湖面赌咒道:“撒谎我掉进去淹浮囊!”
叶棠音嫌弃地撇撇嘴,“信你一回,你觉得是谁?”
“我猜不出来……”薛峥毫无头绪,“我自诩轻功在江湖也能排上号,追了半天却连人家的影子都没瞧见!”
钟朔问道:“那你怎么追到这里了?”
“靠鼻子闻啊!”薛峥筋了筋鼻头,“我这鼻子比哮天犬的都灵,你们俩又不是不知道!”
钟朔:“……”
咱哥几个就非得和狗沾上些关系呗?
“少闻,钱周氏溺亡是否与你有关?”
薛峥眼神一颤,没有坦然承认,也没有明确否认。
他的沉默无疑加重钟朔心里的肯定,钟朔从未想过素来磊落的兄弟竟会为情所恨,对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的普通人狠下杀手。
“别用这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钱周氏该死!”薛峥微微眯起眼睛,敛藏眸中的凉薄。“罗芸一头撞死的那日,天降瓢泼大雨,没多久便冲干净她殷红的血。她流了那么多血,有她的血,有孩子的血,最后却抵不过老天爷一场大雨,敌不过那些比刀子还要锋利的谣言与诽谤!她的脸白得发冷,裹在雨里就像是溺水而亡的人……”
“你溺杀钱周氏,就是为了让她也感受到罗姑娘当时的痛苦?”钟朔深深叹息道:“何苦让别人犯下的恶孽,脏了自己的手?你惩罚的不仅是他们,还有自己。”
“炎旭,你可知,我最佩服你身上哪一点?”薛峥笑得苦涩,“我们都是戏园子里长大的孩子,可你和瓷娃娃却能一直磊落,而我们只能装作磊落。我做不来圣贤,要我像你一样以德报怨,我做不到啊!”
戏园子是他们共同的暗语,他们都是生长在大家族里的孩子,看尽明争暗斗,尝尽人心炎凉,家族无处不在的勾心斗角就像台上一出又一出的好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来来回回无止无休。在倾轧与斗争日复一日的敦促与磨砺下,只有钟朔和钟忆瓷依旧活得落拓坦荡,而他们都已或早或晚地败于阵前。薛峥选择憎恨,木拾选择躲避,白洵选择玩世不恭地厮混,他们皆发疯般地羡慕甚至嫉妒着钟家兄妹,只因为钟朔和钟忆瓷还能守住如故的本心。
薛峥冲叶棠音笑了笑,“多谢你还愿意保全我这个混账朋友,我甚是感动,这次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还少吗?”叶棠音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薛峥,“能不能长点出息,不要次次都让我给你擦屁股。”
“瞧你那小气样吧!”薛峥瘪了瘪嘴,“欠你的我迟早会还,连本带利不差你的!”
叶棠音啧啧道:“迟早是什么时候呀?”
“说迟不迟,说早不早,一切刚好!”薛峥动了动脚踝,又抻了抻筋骨,挑眉道:“那红毛怪带了一帮美女在前面砸场子,你说我踹他一脚就跑,能不能逃得掉?”
叶棠音闻言眸色一沉,周身瞬间密布寒凛的杀气,“朝他右脚踝踹一脚,保你声名鹊起,扬威立万。”
……
比武擂台上剑拔弩张,钟忆瓷盯着面前与众不同的大魔头,心下满是惊骇忌惮以及好奇,瞧这魔头年纪没比自己大多少,却已稳坐西域魔道头把座椅,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大风大浪,才能将一介凡人磨练得如此讳莫而又如此耀眼。
诚实地讲,不论此人是正是邪,相比于同辈他都是不可否认地出众。即便身堕魔道,他也是威慑一方的枭雄。钟忆瓷一直活在家族庇佑与拘束下,上边还有名冠江湖的才俊兄长罩着,而她年轻气盛自然对一切异于凡俗的人事,都怀有年轻人普遍存在的向往情结。这种情结无关对方立场,那是一时一瞬的虚荣,也是亦消亦长的激进。一个时时刻刻谋求出众的年轻人,难免虚荣,也难免激进,但钟忆瓷明白,她的名扬四方,她的傲视群英,只能在正道。
这一生,这一身,无论荣光,还是落寞,统统只在正道!
原本喧嚣的英雄大会,因不速之客的造访已然走形变味。原本空旷的比武擂台,此刻被十二名妖媚艳丽的紫衣女子占据。在场不少年轻儿郎已看直了眼,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见到尤物难免失态。何况圣雪宫十二紫衣使,不仅拥有绝美娇艳的皮囊,且还修习了蛊惑人心的媚术,随便一个眼神不说能颠倒众生,也勾得凡夫俗子心猿意马难以把持。相较于惊慌的年轻人,有资历有定力的正道前辈们,更忌惮那个站在擂台中央的人。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天山美男,敢问有何贵干啊!”钟忆瓷鬼使神差地壮起胆子,开口打破了对峙的僵局。她笑嘻嘻地看着那个令不少人望而生畏的魔头,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胆怯与退意,反倒雀跃甚至兴奋,与一众沉默观望的同辈甚至前辈相比反差鲜明。
此刻的她就是光芒四射,就是荣耀万丈。
“小丫头,倒是颇有几分胆色。”千宁饶有兴趣地打量钟忆瓷,“在场这么多正道前辈都没敢开口,你一个小毛丫头竟有胆子质问本座,你们钟家女儿皆是这般有勇无畏吗?”
钟忆瓷呛声道:“你见过几个钟家女儿,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啊!”
“小瓷!退下!”钟伯玄沉声呵制住了闺女。
钟忆瓷不甘地瘪了瘪嘴巴,在家除了钟朔没人看得起她,他们都以为离开钟朔,她就还是从前那个畏缩懦弱的孩童。钟忆瓷坚信自己早已不是昔日的胆怯稚子,她也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与家人。却见她握住腰后皮鞭,勇敢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魔尊千宁的正前方,怒腾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父亲,管他什么圣雪宫,我不怕!”
钟伯玄心弦微微一震,望着钟忆瓷单薄却笔挺的背影,没再言语。
千宁饶有兴味地笑道:“小丫头,你很像本座认识的一个人,和她一样有意思。”
钟伯玄与白决权对视一眼,双双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后生。钟伯玄今早与一众世家家主和掌门一同进城,一路上未闻未见任何异样。纵然早知西域圣雪宫对中原虎视眈眈,魔尊千宁对江湖正道蠢蠢欲动,可从未有人想过,对方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英雄大会上。此前江湖上虽有魔尊千宁亲自西来的消息,但谁也未曾想到他竟来得出其不意,不露半点风声,可见是做足了准备,想要在中原武林掀起一番风雨。钟伯玄是江湖一方巨擘,一身威严郑肃之气,不怒自威。他比白决权年长三两岁,虽已年逾五旬,脸上却未留下多少岁月雕刻的痕迹,英俊落拓的相貌,白净细致的肤色,漆黑深邃的眼仁,还有标志性的春山黛色雾眉,皆足以证明昔年江湖第一俊公子之称绝非浪得虚名。千宁在见到钟伯玄本尊后,多年来不痛不痒却萦绕于心的好奇,终是得到了解答与满足。
千宁别有深意地笑道:“看来钟家子孙的美貌大半是继承了钟庄主,钟庄主何必动怒,令爱身为女子却不是一般地勇敢。在江湖上敢与本座对视的女子少得可怜,有趣的是,她们皆是你钟家女眷。钱塘钟氏不愧为武林名门,威严毕现。”
钟伯玄眼神一紧,却未回应。
这时白决权拿出武林盟主的气势,沉声问道:“圣雪宫主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千宁舒了一口气,动了动右脚踝,笑容不减,可湛蓝色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变暗了。“白盟主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本座既有幸成为尔等议论的焦点,岂有不亲自过来听听的道理?”
白决权威和并露,“魔尊恐怕有所误会,今日老夫设私宴,请的是自家的亲朋好友,自家人相聚欢庆以增进情谊,不谈外人。”
“白盟主是摆明了不欢迎本座啊!”千宁无所谓地笑了笑,“本座不请自来确然有失礼数,但白盟主不该拒客,本座可是特地来送故人回家的……”
话音未落,却见一名紫衣女使捧上来一个脖子粗的瓷罐,雪白的瓷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送过去,让白盟主好生瞧以瞧,可认得他是谁?”千宁笑颤颤地吩咐道:“问清楚他的身份,他们中原人最讲究落叶归根。”
那女使将瓷罐放在擂台的正中央,白决权的心顿时一沉。
千宁望着瓷罐道:“本座这位故人名叫——怀诚。”
“恶贼!你说什么!”白洵顿时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拔剑一跃而上,杀气腾腾地盯着千宁。
白决权下意识地攥拳,那张见惯风浪而波澜不惊的脸已然隐隐作怒,遒劲的眼神分外阴沉。
千宁无所顾忌继续道:“怀诚曾是本座的贴身侍从,如今长眠不起,本座身为他的旧主,自该送他荣归故里。”
“怀诚哥……”钟忆瓷震惊地望着瓷罐,“不会的……”
白洵抑制不住地颤抖,挑剑直指千宁的门面,“你胡说!我杀了你!”
“杀人是要有原因的,本座这样的恶魔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动了杀念。”千宁脸上依旧笑意吟吟,“白盟主竟舍得让爱子到天山吃苦受罪,服侍本座这么一个魔头。中原有句老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白盟主此番舍了孩子,不知是否如愿套住了本座这匹狡猾的狼?”
魔尊不远千里,翻越天山踏过冰雪而来,来送故人归乡。
一如故人当年不远千里,翻越天山踏过冰雪而去,去窥魔道辛密。
所谓故人,并非故人,而是敌人,他是武林盟主派去打入圣雪宫内部的心腹!
千宁沉沉一叹,“用爱子的一捧傲骨,来换我圣雪宫可有可无的辛密,白盟主觉得值吗?”
原来瓷罐里竟装着骨灰——小风神白洛的骨灰。怀诚便是白洛的表字,他是白家二公子。白洛轻功卓绝,犹如逐月之风,小小年纪在江湖上已鲜有敌手,青曜榜上第九位,人送美名小风神。他是白决权的义子,也是白洵最看重的兄弟。五年前小风神忽然销声匿迹,从那之后任何与白洛有关之事,白家对外缄口不言。外人又如何料到,曾经名噪武林的小风神白二爷,竟孤身一人远赴天山,甘当江湖正道的眼线,窥探魔道的一举一动。武林盟主收到所谓的线报,大都由白洛以命换取,孤胆英雄深入魔窟,像一只风筝传递着情报,而风筝线就握在白决权手心里。
两个月前,提线者收到风筝发出的最后一次讯号,风筝便彻底断了线。白决权断然没有料到,苦心培养成才的二儿子竟客死异乡!
白洵恨怒怒地盯着千宁,呵问道:“是不是你杀了怀诚?”
“少庄主如此杀气腾腾,可真叫本座伤心!本座是来送故人归家,不是来结新仇寻旧怨。”千宁挪了挪步,“本座来之前求了一签,求的是和气生财,而不是兵戎相见。本座远道而来就是想与中原武林重修旧好,与江湖正道握手言和,我们彼此签下契约,让江湖远离正魔纷争,大家相安无事地过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呸!若是你杀了怀诚哥哥,你便是我们的仇人,还说什么狗屁言和!”钟忆瓷啪地就亮出鞭子,再不顾钟伯玄阻拦的眼神也跃上了比武台,站在白洵的身侧声援他,随时准备助他一臂之力。
此时此刻众人皆在观望武林盟主的态度,一时间,除却白洵与钟忆瓷再无人妄动。
千宁笑吟吟地看着钟忆瓷,“小黄毛丫头,本座给你指条明路,让你兄嫂出来见本座。你们俩连本座婢女的十招都接不住,本座虽然是公认的魔头,却从不欺凌弱小。真要动手,本座的对手也只有叶棠音一人,你们还不够格。”
虽是剑拔弩张的当口,但众人在听到魔尊如此言语后,心下不免多了些毛毛躁躁的揣测,这魔头分明就是在嘲讽在场众多正道英豪,便是正道泰山北斗与世家掌门,他也统统没放在眼里,除却一个人——长安镖局叶大当家!
长安镖局虽名噪一方,却到底不是豪门正宗,没有几个人会真正将一家低调的镖局放在眼里。可如今西域魔道的至尊点名道姓地称,只有长安镖局的叶大当家才配成为他的对手!听闻她此前已经与这位交过手,不仅扬言誓死为敌,更是放出了狠话要杀魔尊千宁而后快。在场众人不由得感慨,莫非江湖从前委实低估了长安镖局的实力,小瞧了此刻并不在场的叶棠音,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回想,她拥有何等荣耀过往与流芳佳绩……
毫无疑问,那位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而今却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江湖的风云新秀。
“叮铃……叮铃铃……”
就在众人沉思之际,湛蓝的天空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
数百尺红纱飞流直下,瞬间遮蔽了头顶的苍穹,将人们的视线染成一片殷红——
水袖红衣,蹁跹而至!
千宁愕而回眸,盯着那漫天蔽地的红纱,湛蓝的眼眸渐渐变为藏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