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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一)铁证 ...

  •   神佛殿前,燃烛焚香。

      “哗——”

      筒里的竹签终于掉了出来,被一双纤长的手轻轻捧起,少女莹白的藕臂在轻薄的紫纱下若隐若现。

      “三月三十,宜会友,忌血光。”少女脆生生地念道。

      话音落,风骤起,吹得珠帘叮铃作响。帘幕后的那双水蓝色眼睛,一如既往地泛着凉薄微光。只此一眼,足以将赤裸的灵魂摄入地狱……

      三月三十,景明山庄。

      论今年江湖最盛之事,非武林盟主亲自召开的英雄大会莫属。外面血雨腥风闹得欢实,更让这场别开生面的英雄大会异常喧嚣。武林盟主亲自下帖,受邀者皆为当今武林正道的中坚力量,是以这场盛会从一开始就备受江湖内外瞩目,甚至吸引了朝廷的关注。无论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侠士,还是粗俗勇莽的一介武夫,但凡在江湖正道上混过的人,大都聚于此地共襄盛举。白家特地赶工辟了一处园子作为会场,在景明山庄内还搭设了一座威严气派的比武擂台,在擂台两侧的高台之上设有贵宾席位,专供各大门派和武林世家负责人落座,擂台下方安排了数百普通座席,留给各门派组织的弟子们或闲散人士就坐。这场集会虽以武林盟主之私名召开,可单从排场上看就已经碾压了当初选任盟主时的武林大会,足见白决权胜任武林盟主后所展现出来的强悍感召力与非比寻常的统治手腕。

      三月三十,宜会友。从鸡鸣破晓,到日上三竿,景明山庄就没消停。

      钟忆瓷没能睡上回笼觉,哈气打得那叫一个眼泪叭嚓!

      “真没劲……”钟忆瓷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糕团,活像是一棵无精打采的蔫白菜。

      薛峥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东西,不禁皱眉道:“姑娘家吃这么多糕团,也不怕发福。”

      “我吃你们家糕团了?”钟忆瓷恶狠狠地瞪了瞪薛峥,却大大方方地将盘子递去,“薛大哥不如也将自己喂肥了,那淮安郡主没准就不再对你死缠烂打喽!”

      薛峥连连摆手推拒,拎起壶给她倒了杯茶,“慢点咽,仔细噎着,不去前面凑热闹,怎么像只病猫躲在这里?”

      “前面就是有天大的热闹,也终归是别人的热闹,唯有吃进肚子里的糕团,才是我自己的福气!”钟忆瓷煞有介事地感慨一番,老气横秋地叹道:“我可不是什么病猫,不过是看透了一点人生!”

      薛峥轻笑道:“也是!谁家病猫能吃能喝,嘴还叭叭地停不下来!”

      “哎哟!钟小泼皮何时竟变得这般温顺了!”就在这时,却见白洵拖拖踏踏走过来,进门便开始抱怨道:“你们俩在这里躲清闲,留我和炎旭顶在前面顶着,少爷我这张俊脸都要笑僵了!”

      “瓷娃娃,你们都喂他吃什么山珍海味了,不过受了小小刀伤,怎地养个伤竟肥成大面团!”薛峥盯着白洵挖苦道:“我看以后也别你叫小白鸽了,改叫肥白鸽,这多贴切呀!”

      “我呸!”白洵抄起桌子上的碗朝薛峥砸了过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知道你定没好话!”

      “我腚只有好屁,当然没有好话!”

      白洵:“……”

      “薛大哥,你可别误会了,人家小白大哥哪里用得着我们投喂,有颜姐姐守在身边,顿顿蜜饯甜果地惯着哄着,他长不肥才真见了鬼!”钟忆瓷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小白大哥不去陪着你的美人,怎地跑来给我们添堵,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父亲命我来喊你们过去,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们?还有——”白洵气急败坏地瞪着钟忆瓷,质问道:“凭什么你喊他薛大哥,到我这里就非要加上一个小字,我是哪里长得比他小了?”

      “心眼小!”钟忆瓷忽然没了胃口,将咬了大半块的糕团往盘子里一扔,起身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薛大哥回见,你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有我钱塘旋风小皮鞭在,区区一个淮安郡主,搅不了你的清静!”

      薛峥重重地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改日哥哥请你喝酒!”

      “得嘞!”钟忆瓷潇洒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洵心里没来由地一酸,啧啧道:“小姑娘家喝什么酒,没心没肺,成何体统,都是被你们俩带坏了……”

      “我说小白脸子,你改属疯狗了,得谁咬谁!”薛峥没给他好脸色,破口骂道:“你小子拖泥带水,混账到家,这满园子就属你最没心没肺,还有脸说别人不成体统!我要是炎旭,非揍得你爹都不认识!”

      “你舌头长刺了?我又怎么着你们了?”白洵一头雾水,“我伤病未愈才出来,你心里憋屈冲我发什么邪火?钟忆瓷发疯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白子诚啊白子诚,你真是极品人渣!”薛峥翻了一个白眼,也起身朝侧门方向走去,他不想去前厅凑热闹,也不想留下来被人吵。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味道从薛峥的鼻尖一晃而过——

      他的瞳孔猛地一震,那是胡杨枯木混着温暖的干草,那是黄沙下独一无二的甜,那是夜半惊醒时盘恒于他心头的血与泪……

      春日红,风声谡,亭水北望雁已归。

      作为景明山庄里最与世隔绝的地界,与外面的喧嚣欢闹和热火朝天相较,湖心亭确然是个难得清静之所,可此时此刻这份清静却变成了叫人头疼的天然禁锢。

      “你说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没事跑这破湖心上做甚!”叶棠音嘴上数落钟朔,却一把抱住钟朔腰身,一个扭转二人向侧方躲去,堪堪避开一轮暗器袭击!破空袭来的暗器失了目标后径直刺向亭柱,狠狠扎进柱上的刻金字匾。只听砰砰几声巨响,厚重的字匾竟生生被撞成碎渣,扬起一片呛鼻的风尘,足见偷袭者功力之深厚。

      湖面上波澜乍起,惊飞了北归的孤雁。

      钟朔反手将叶棠音护在身后,神色警惕环顾四周,可除却远处摇曳的树影,并未见任何可疑之处。叶棠音额上惊起一层微薄的冷汗,盯着地上一摊狼藉碎屑,眼眸泛起锋利的寒光。

      这暗器——

      竟是飞花!

      数枚暗红色的枯花深深嵌入字匾,钟朔小心地将其中一枚拔出来,细细辨认道:“红蔷薇。”

      叶棠音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前,盯着钟朔掌中的花瓣,深深地皱起眉头,“瞧着是冲我来的。”

      夺命飞花掌虽为苍山蓉素的独门秘技,门下弟子皆须修习,但寻常弟子只用白栀子,唯有左右二位掌门与三司长老及其亲传弟子,才有资格执用其他的花色花种。连同叶棠音与叶君竹在内,可择花为器的门人寥寥无几,十根手指数得过来。而在叶棠音被蓉素除名之前,门内尚未有人以红蔷薇立名,而今这位手执红蔷薇的不速之客要么是后起之秀,要么就是一朵连她这个前任少主都未曾见识过的暗夜蔷薇。

      “瞧着就是专程来偷袭你的!”钟朔眼神一紧,“明枪暗箭一轮接一轮,我们怎么办?”

      “走为上策。”

      钟朔:“……”

      叶棠音抬起腿要溜,钟朔却突然问道:“你与江宁林氏是何关系?”

      叶棠音脚下一顿,侧眸盯着他冷笑道:“你说什么?”

      “翠微剑才客死异乡,燕二哥便急匆匆地去了江宁,这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叶棠音眸色沉沉,“你不光盯着我,还盯着我身边的人,到底是我轻敌了。”

      “我们可是盟友,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需要用坚定的信任维系。”钟朔淡淡一笑道:“燕二哥先你一步得知了翠微剑的死讯,却瞒着你先行离开,说明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个消息。可我们偏偏遇到青云帮常副舵主,纸终归包不住火。苍山蓉素与江宁林氏素无往来,为何你格外在意林桓之死?又或是,让你备受打击的并非是林桓的死讯,而是与他一同赴死之人。常副舵主口中的红颜祸水,那位与翠微剑林桓死而同穴的女子,与你有何关系?”

      “红颜祸水……”叶棠音暗暗地握紧掌心,“你也觉得,林桓与心爱之人私奔错了?他们没得到世俗美好的结局,便彻头彻尾地错了?他们相守的甜蜜欢愉便能被一笔勾销吗?”

      钟朔被叶棠音三连问怼得有点懵,思量道:“翠微剑当年毁婚在先,置父母亲族于不顾在后,你觉得这事没有错?”

      “林桓远走,不只是为了与心爱之人厮守,更是为了追寻自我本心。”叶棠音指着心口认真质问道:“心有什么错?”

      “他只顾儿女情长,却忘记身为大丈夫该有的忠义与担当,为了女子而背离家门,上愧于祖宗高堂,下愧于手足挚友,便是最大的错。”钟朔有理有据地反驳道:“追求本心便能恣意妄为吗?殊不知,有多少罪恶借汝之名,他错得离谱。”

      “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如此便合乎大道?”叶棠音哂笑道:“你这般认为也不足为怪,放弃自我成全忠孝,便是你们江湖正道一贯奉行的金科玉律。”

      钟朔一怔。

      “拐弯抹角好没意思,维系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需要的不是所谓信任,而是一致的利益。你我之间最牢固的绳索是利益,万物皆会背叛,唯有利益永远忠诚。”

      钟朔看着她幽暗的眼眸,猜不透在这双潭眸深处,藏着怎样的百转千思。“你真以为,仅凭那一巴掌的计谋,就能让钱璟轩顺利回府养病?钱璟轩能被捞出来,一是因为他扛住了京门卫的轮番审问,而那真账本上所提及的中转暗庄,恰巧又是被灭了满门的周家。钱家闭口不说,周家死无对证,钱璟轩才侥幸逃过一劫。”

      叶棠音不否认钟朔的话,当日她扇钱璟轩的那一巴掌上,虽沾了些可诱发喘息困难的药,但若是钱璟轩自己挨不住轮审吐口招了,恐怕此刻早已被押解回京听候发落,哪还能以治病为由被放出来圈禁于府邸。

      “你答应柳问君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柳问君答应你的事情却仍未兑现。”钟朔小心试探道:“河南府已经消息,那冒牌钱周氏吐出不少东西,杜旻进展比沈大哥顺利百倍,回到刑部便可结案复命。你给杜旻的吐心丹明明是假货,她是用了什么办法,撬开了对方的嘴巴?”

      “明知故问有意思?”叶棠音冷笑道:“杜旻根本不需要撬开她的嘴,一个死人说了什么都不足为信。无论她生前说过什么,日后都是死无对证。”

      钟朔严肃地质问道:“也就是说,所谓证据皆是杜旻的无端编造?对一干无辜者的指控,也皆为莫须有之罪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明知杜旻会胡乱攀咬,为何还要帮她作恶?你以吐心丹造势在先,让所有不知内情者皆以为,那冒牌货的口供就是真相,实则却是由杜旻一手捏造炮制的谎言!你引诱杜旻杀人灭口在后,只要那冒牌货一死,无伦杜旻假借嫌犯口供之名,再编排出什么样的内容,皆死无对证!”钟朔忽然上前一步,肃声道:“你是在草菅人命,助纣为虐。”

      “这般罪名太大,我可受不起。”叶棠音啧啧笑道:“你怎知,杜旻查出来的就不是真相?”

      钟朔一愣。

      “一干无辜者?”叶棠音敛暗眸色,“你不如直说,杜旻对陆家的指控皆是无中生有。”

      钟朔闻言神色僵白,微微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笑得比哭还难看。”叶棠音眉眼弯弯,嘴角扬起的笑里却擒着刺骨的凉意。“看来杜旻身边也并非铜墙铁壁,与沈扬清一样漏洞百出,攀咬连坐如此重要的行动,她自以为捂得滴水不漏,却还是让你们嗅到了风声。我是该夸赞陆家有点本事,能提前获悉一场即将到来的无妄之灾?还是应该感慨若水女侠手腕了得,居然让南少绞尽脑汁地施以援手?”

      “陆家上下千百条人命,这不是儿戏!”钟朔难以置信道:“陆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因何要帮着杜旻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陆家,正是周氏灭门案的买凶一方。

      当然,这个结果是杜旻调查出来的。

      杜大人所谓的“真凭实据”,自然也就成了政敌眼中“无辜攀咬”的结果。

      泾阳陆家乃是京畿名门,不仅是声名显赫的武林世家,还有一个为人津津乐道的身份——太子侧妃娘家。陆氏在京畿一带颇有名望,族中多名弟子在朝为官,甚至身居几品要职,虽非权势滔天,却也举足轻重。在党争最激烈之时,陆家是公开站出来支持东宫的世家之一,由于地位非同寻常,深得东宫信任与重用,自然就遭到相国党的忌惮憎恨。杜旻作为相国义女,不趁此良机拖陆家下水,更待何时。寿安周家被魍魉苋灭门,不管幕后真凶到底是不是陆家,脏水都被杜旻泼到了陆家头上。杜旻到底有些本事,人证用刚逮住的药王谷门徒,物证用暗中从陆氏嫡系家中搜到的来往书信,足以证明就是陆家向药王谷支付了报酬,雇杀手灭周家满门。作案动机明确,作案手段清晰,人证物证具在,陆家百口莫辩!

      泾阳陆氏家族庞大,被搜出书信这一支嫡系家里养了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公子,这位公子爷曾经在江淮一带的秦楼楚馆与人争风吃醋,彼时对头正是周家公子。那场争斗的结果自然是陆子落败,周子抱得美人归。周家公子也的确是个混账玩意,竟命侍从将陆家公子打得鼻青脸肿,闹得江淮的烟花柳巷人尽皆知,搞得陆家公子失了美人还颜面无存,丢脸丢到姥姥家了。陆家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恶气,一气之下便雇凶杀人,灭了寿安周家满门。诚然,理由牵强了些,可既有药王谷门徒作证,又从陆家搜出所谓的往来书信,铁证如山哪里还由得陆家辩白。

      杜旻准备亲自去泾阳拿人,一旦罪名坐实,陆氏一族都要受累牵连,此举正中相国党之下怀。杜旻不但结案有功,而且还帮相国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不想尚未动身却已走漏风声,让陆氏家族提前得了信。陆家此番委派在江湖上颇负盛名的姑小姐出席英雄大会,就是想拖住杜旻,在尘埃落定前尽快找到证据为陆家洗刷罪名。这位姑小姐便是若水女侠陆昤嫣,别看她年纪轻轻,辈分却着实不小。她是陆氏家主陆昤海最小的胞妹,就连那位出事的陆公子都要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堂姑奶奶。她也是岱宗无涯门出色的弟子,一柄若水剑,纵横天下十五道,人称若水女侠。

      陆昤嫣也算钟朔的师妹,她师父方圆道长是钟朔的师伯。陆家想要在杜旻发作之前脱罪,最有力的捷径就是让叶棠音开口作证,这也正是钟朔咄咄质问叶棠音的原因。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利益,叶某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利益二字。”叶棠音看钟朔的眼神里竟带着些许的同情,“你们的所见所闻未必是真,又怎么敢断言陆家并非咎由自取呢?陆氏久处朝堂,岂不知,一仆不可侍二主?”

      钟朔一惊,“陆家也在为相国党做事?”

      “难道若水女侠没告诉你?看来你在人家心目中也不是那么牢靠嘛!”

      “无论如何,陆家千百条无辜的人命,不该成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杜旻行动在即,只有你能为陆家洗冤,你必须告诉世人,那颗吐心丹是假的。”

      “于我有什么好处?”

      “利益在你眼中就那般重要?你真的可以为了利益而枉顾真相,草菅人命?”

      “混江湖的有几个不是为了名利?你们江湖正道天天喊打喊杀,叫嚷匡扶正义,又有几个是真正胸怀侠义?与其惺惺作态,装成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不如做个敢爱敢恨的真恶人。”叶棠音不屑地笑了笑,抬眸望向远处平静的湖面。“既是有求于人,若水女侠何不亲自出面与叶某说?你以为,药王谷的书信随便就能伪造吗?药王谷的信纸皆经过药汁浸泡,杜旻既能拿到书信,便已是铁证如山了。杜旻就是再有手段,没凭实据如何能与一方豪族对抗?怪只怪陆家实在贪心,两边好处都想占尽,首鼠两端乃是大忌中的大忌!我非但问心无愧,而且重情重义,我还杜旻人情,反悔不得。”

      钟朔眉心一紧, “还什么人情?”

      “杜旻答应我,会将溺杀钱周氏的罪责一并归结到药王谷和陆家头上。陆家若是平安无事……”叶棠音眸光微凉,“不平安的就是薛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十一)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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