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软饭的那些年》纯情论

17、中部 ……

　　曼娜夫人瞧见她时，一丝兴味和遗憾同时浮上脸庞。

　　玛佩则一看到她的表情就觉得呼吸困难，脖子痛。

　　“哎呀，真了不起。”夫人拿扇子掩住嘴角，“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必定出自尤契主人，我猜的没错嘛，主人不仅没惩罚你，还帮你伪装……说说，必定还送别的什么好东西了吧？”

　　一条骂骂咧咧的鱼算好东西吗？

　　玛佩的眼睛悄悄往旁边斜了几分。

　　那名叫鲁的大鱼懒洋洋地蹲在她右肩，长长的尾鳍在风中甩来甩去。

　　但玛佩感觉不到它的重量——用它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它与她，处在不同的次元中，它可以选择被看到，而不被听见，也可以选择被听见，而不被感知。

　　所以它并不是普通的隐身什么的，它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除了大老爷，从不曾被其他人发现。

　　玛佩很想套点别的情报，可惜鲁并不是真的缺心眼，它喜欢用一堆它认为“反正你也听不懂，所以暴露无所谓”的词语来修饰一些客观存在的事实，却绝不肯多解释一句为什么。

　　就好比先前她问它：“我怎么能看见你？”

　　它就理直气壮地梗回来：“鱼家只是一条鱼，不知道那么难的事情！你去问尤契啊！”

　　切。

　　“没别的，”玛佩看向她的迈朵，换了个说法，“只是一种能让我不需用天梯往返的方法。”

　　曼娜夫人便笑着点头，不再追问。

　　天梯是空城和塔的唯一连接点，即便是她也不能被免于盘查。如真的存在天梯之外的渠道，那必然不是她能打听的秘密。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尤契主人允许她们乘骑兽下去。

　　曼娜夫人挽着她的手，一边歪头打量。

　　玛佩一身简便易行的无袖短衫和及膝灯笼裤，肩上挎着个黑色小包裹。

　　十足健气活泼的青少年模样。

　　“雅朵一下变成梵朵，迈朵我真是不习惯呢。”她叹口气，戳了戳玛佩的额头，“也好，没那么引人注意。你成婚时，可有不少贵族家眷去看了，我本还烦恼这番带你下去，怕是要招来很多议论。”

　　玛佩跟着曼娜夫人学习，对下面的事也有些许了解，但空城上实在太过安宁，以至于她总觉得像是在听故事。

　　曼娜夫人拉着她踏上木栈，一块一块的栈板接连从水下浮起，笔直地通向湖岸。

　　水寨的路不管走几次玛佩都记不住，她本不具有控制木栈道的能力，去哪儿都需要人帮忙，记路也没有意义。

　　柳蒂还曾敬畏地说过心存晦暗的人会被瓦答苏察觉，木栈将引导他至迷宫深处终被吞没。

　　玛佩低头瞅着那漆黑不见底的湖，一想起她还在里面玩儿过水中芭蕾就牙疼，转而问道：“夫人，瓦答苏是什么意思？”

　　曼娜夫人也边走边看湖水，闻言便悠悠道：“这是个拼接词，‘瓦’源自‘瓦布伦多邦’，意为神的皮肤，亦指代领土，因为阿哈拉古人相信这辽阔的丰美之地是神明心口上最平滑的皮肤。”她顿了一顿，又继续道，“‘答苏’却是连贯的词，这里边有个典故，最初还是出自尤契主人之口。”

　　他的故事里，有个名叫“卡明答苏”的部落首领，传说他生了十三个儿子，这十三个儿子合谋弑父反被识破。被亲子背刺的卡明答苏愤而抽取了儿子们的骨头，在自己的领地各处建造槛牢。后每每捕获反逆者都将关入其中，永世遭受十三个恶鬼的磋磨，不得自由。

　　玛佩皱眉，那“瓦”和“答苏”这么合起来不就是指在神的土地上造了座被诅咒的监狱吗？

　　曼娜夫人轻飘飘地道：
　　“明白了？这可是禁忌，谁也不准探寻的秘密，何况……”

　　她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掬起一捧。

　　那小捧水如有意识般四散成滚圆的珠子，滴滴答答重新落入湖中，连一圈涟漪都不曾泛开。

　　玛佩惊诧，这湖水是这样的吗？可之前分明就是普通的……

　　“瓦答苏的水是带不走的，若跳下去便是死路一条，一个泡不冒。”

　　曼娜夫人淡淡补充，掏出帕子擦擦根本没有湿意的手掌，“走吧，驱兽师已经在等我们了。”

　　玛佩紧紧闭上嘴，她一想起那双印在脑海深处的赤瞳依然觉得寒意习习。

　　然而，她……何必作死管恁多。

　　……

　　木栈尽头正是玛佩新婚夜靠岸的小码头，停着等待她们的却并非那艘精致的小舟。

　　玛佩撅圆了嘴仰望面前小山似的生物，颇有读书百遍不如睁眼一见的感慨。

　　曲项蜥嘴鲸总身长足有十来米，体态肖似蛇颈恐龙，眼珠极大，时时眯着像睡不醒。

　　腹部两侧生着六对扁平狭长的桨形桡足，宽阔流畅的背上架着一张比床还宽敞的带帷柱和淡黄色薄纱帐的软塌，塌边有一段带扶手的小梯子延伸到底供人攀爬。

　　一男一女两名驱兽师利落地顺着巨兽的肩颈滑下，稳稳当当落在一片桡足上，态度恭敬地弓腰行礼。

　　玛佩慢慢吞吞地一脚一脚往上踩，瞧着巨兽好像很光滑的青色皮肤忍不住探手摸了把，比想象中粗糙厚实，生命力蓬勃。

　　曼娜夫人拿扇子用力敲她撅在那儿的屁股。“快点儿，你要让你的迈朵在你这两颗圆杏下面等多久？”

　　护在下边的女性驱兽者善意地笑了两声。

　　他们是专为尤契主人服务的，虽然主人极少离开空城。

　　床架比想象中更奢侈舒适，曼娜夫人说这还是最简单的配置，而且这头曲颈鲸还未成年。

　　真正待尤契主人出行的时候，会由数十头成兽架起空中阁楼，歌台舞榭，美酒绝色，受邀的都是堂堂煌煌的掌权者。

　　玛佩默默撇嘴，虽然貌似嫁了豪门，但为何别人形容的，跟她实际过的，总不像是一回事呢？

　　宴会什么的，她统共只经历了那一次满场大屁股的……

　　这时，身下微微一震，在男女驱兽师高低起伏的呼哨中，曲颈鲸低鸣一声，缓缓摆动桡足飞离空城。

　　玛佩掀开薄纱望着渐渐展露全貌的空城，想起一句十分应景的诗。

　　她因从未离开过，所以不知其雄奇。

　　空城占面极广，城上云飞雾绕，越远越看不分明。只有那诡谲的黑色湖水，间或折射着一道道波光粼粼的银光。

　　空城下是怪石嶙峋的倒三角形山体，它附近散落漂移的碎石皆具强大的悬浮性和彼此相吸的磁力。

　　玛佩眯着眼，总觉得那无数巨大的石块间好似有数十个猴子般辗转腾跃的身影。

　　曼娜夫人顺着望去，解释道：“塔城会定期派人来采集空城上分裂下来的碎石，这些碎石珍贵得很，看那儿，我们用来建战部浮空岛，近来拉致小主人的浮空岛雏形初具，正是需要大量浮石稳固平衡的时候。”

　　玛佩悄然深吸口气，人造空城，真亏他们做得出来。

　　四座巨大的独立浮空岛远远拱卫着南塔，离地表并不很高，仿佛触手可及。

　　岛上建筑鳞次栉比，已然十分兴旺。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不能小看的。玛佩收回视线，依着那山体继续往下望。

　　在塔外看与身在城中的观感显然极其不同，那五座圆形主城绕着支柱缓缓旋转的模样，说是绝世盛景也不为过。

　　玛佩经历过人类文明的坍圮，此刻再面临这巍巍堂堂的人间奇迹，总有股遏制不住的激奋在胸口震荡。

　　“很不错吧，”曼娜夫人摇着扇子微笑，隐有骄傲，“有尤契主人坐镇，我南塔哪怕就立在战火中央，也不会停止前进。”

　　曼娜夫人随后示意驱兽师再飞远一些——离得太近了，会被挡住视线。

　　而后，玛佩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塔城中部。

　　首先要说五座主城下方并不是一通到底的，中间还隔着座圆盘形的停泊港，专职接待外来塔城的官员。

　　玛佩只住过一段时间的彩英城，视野受限，她或许能看到下层民居和地面上往来的商旅，但绝看不到停泊港下方的阴影中还存在着什么东西。

　　有光的地方，必然有暗，这是真理。

　　停泊港的直径同主城相近，上面建着风格一致的雪白建筑，她甚至能瞧见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兽类被分别圈养在几处宽阔的人造草场里。

　　而阳光投射在停泊港上，就会在底下造出不可言说的昏暗。

　　只见停泊港下密密麻麻地依附着无数木造的屋舍，有些破败，有些好似新建，彼此一个连着一个，一个吊着一个，令人无端想起寄生在沉没巨轮上的藤壶，灰白死寂。

　　远一些的屋舍之间仅靠晃晃悠悠的吊桥相连，横七竖八如蜘蛛网一样。

　　这一大团毫无秩序和美感可言的聚居地，简直像是美人身上凭空生出来的毒瘤般令人望之欲呕。

　　玛佩被震了下，片刻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想一想南塔的原身吧，那些所谓的“鸡鸣狗盗”之辈，在南塔重建后能去哪里？

　　玛佩自认对枕边人还有几分浅白的了解。

　　他高高在上惯了，对他而言，这些人的存在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的麻烦，最多就到影响市容的程度。

　　大老爷，是不可能特意吩咐下去叫他们滚蛋的。

　　他不说，难道不就意味着默许吗？

　　可，对塔城的实际管理者和住在下层的普通老百姓来说，有他们隔在中间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玛佩不知道，但想来必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同时她也好奇，在那个光风霁月的拉致小少爷眼中，这又是何等景象。

　　他毕竟还曾差点折在这帮无法无天的灰色居民手中呢。

　　玛佩稍微在脑中转了几转，大概明白其中怕是牵涉不少，没法让小少爷说割掉就割掉。

　　曼娜夫人敲着扇柄，心情似乎也变差了些。

　　“你虽站在最上面，偏生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她平淡地嘱咐玛佩，口气微重，“所以，无论发生何事，你听好了，我说，无论何事，哪怕与良心相悖，哪怕惨绝人寰，都不许你和‘中间人’打交道。”

　　玛佩自己要求离开温室，她却未必能时时刻刻地盯着她。

　　有很多东西，还是要提前说明白才好。

　　玛佩静静地想了下，“那我怎么分辨那个‘中间人’呢？”

　　曼娜夫人奇怪地笑了笑，说道：
　　“不用我告诉你，你看见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