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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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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平心静气地敛目喝茶,通身的冷淡和儒雅交织成矛盾又分外勾人的磁场。
玛佩蓦然心痒了下,旋即忍不住唾弃自己。
过了会儿,大老爷方才淡声道:
“明日金时起,你的迈朵来接你去塔城见学,青时前须回,听明白了?”
金时指正午,青时约莫在下午六点左右。
玛佩眼睛微亮,这结果简直出乎意料。
但头顶的气压却瞬时沉了下来。
“看来空城是真留不住你。”
大老爷轻飘飘一句,无平无仄,寒意刺骨。
玛佩脸皮一紧,急忙收起笑容。
她探身搭住大老爷的膝盖,谄媚地眨着眼小心翼翼道:
“人家去学习的嘛,身不在,但心是最爱粘着您的。”
大老爷闻言低眉,逆着光的眼底幽暗难辨。
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神色一展,嗤笑:
“你真觉得同一个招能用两次?”
玛佩讪讪地缩回爪子,感觉自己的智障等级又上调了。
大老爷抬手拂了拂她面颊,轻柔的力度让鸡皮疙瘩又层层叠叠地爬出来。
“你的急智很有趣,但急智和投机取巧可不一样,”他的语气清浅,仿若喟叹,“主人我懒怠跟你废话,你只记着……在这里,死,从来不是多遥远的事。”
“要珍惜啊,小乳猪。”
玛佩罕见的失眠了。大老爷也没有留宿,喝完那杯茶便出了门不知所向。
她不停摸着脖子,回忆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越是努力去想,细节上就忘得越快。
然而那股命悬一线的恐怖感如此真实,假使不是梦,豪无扼伤的脖子又该当何解?大老爷用上了九分九的力道,只要再下去一分,她就该和身体说拜拜了。
可要是梦,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但是水息能做出这种很是神幻的术法吗?
玛佩想得深了就头疼,她打算把这件事锁进宝箱里不再探寻。
反正自始至终她的人生目标都只有“寿终正寝”这一个,大老爷是神也好,鬼也好,她不在乎。
很多时候,能知道真相的,除了故事主角,还有快死的炮灰。
玛佩不愿意做炮灰,她就想成为小说里用一句话轻巧带过的那个路人甲,标签是“塔城主人的小老婆”。
这次的追尾事故,尽管是她家迈朵挖了坑,但玛佩依然很感激,如果没有曼娜夫人从中狠推一把,靠她自己还不知道要缠磨多久。
大老爷这样的人,被已故下属的遗孀用他自己许下的承诺“威胁”,迫使他放任新娶的小老婆去做些可能会危害健康的匪夷所思之事,玛佩觉得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她俩一起扔下空城简直是奇迹。
尽管大老爷或许已经用他的方式给了她一次难忘的教训,但玛佩反而因此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还有更大的疾风骤雨在后面等着。
玛佩想的没错,第二日午间见到她家老公的时候,对方身上已然察觉不出一丝不快。
他披着松散的黑色外袍,灰白的卷发湿漉漉地捋在头顶。
玛佩叹了声,大背头呢,好帅的,若换上衬衫和马甲,必是二次元里才有幸能见的极道男色。
角亭四周的挂帘全放了下来,术言和柳蒂翠蒂已走到了稍远的地方,轻声说着话。
玛佩毫无心理压力地蹦上前想给这个老帅逼一个么么哒,却被人家冰冷无情地撇了开去。
大老爷无视她委屈巴巴的小表情,靠着栏杆上下扫她一眼:
“东西都准备好了?”
玛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带上一堆缓解药物下去挥霍就行了。
大老爷轻哼,依旧带着些微嘲讽,“照你的理论,你约莫是不能频繁通行天梯的,所以?你打算如何来回?”
这……她还没来得及问曼娜夫人呢。
玛佩一边傻笑,一边叹。
这个男人真的很厉害,是因为活得够久经验够多吗?
——她不过是偶然一次机会与他敲了敲脱敏治疗的边鼓,他就能不需说明立刻领会她的想法。
大老爷快被她一脸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气笑了,只得捏着鼻梁挥挥手,两片薄唇轻轻翕合,好似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玛佩一时搞不明白,紧盯着他的口型,隐约能辨别出一两句:
——‘别废话,快过来’?
谁过来?她吗?
——‘不去,就永远别想去了’?
所以,到底说谁呢,去哪儿?
玛佩一脸懵。
令她持续懵逼的是,那条古怪的大鱼在片刻后像炮弹一样穿过挂帘射进亭中。
并
且用它稚嫩如幼儿一般的嗓音尖声嚎叫:
“太过分了,你威胁鱼家!鱼家才不吃这一套呢!”
大老爷冷笑。
“那你回去。”
大鱼从肚下肥肉中伸出它的爪子,像人一样走了两步,将漂亮的尾鳍抖落在矮几上。
“鱼家才不听你使唤呢。”它骄傲地一甩头。
玛佩:“哇哦。”帅。
大鱼:哼╭(╯^╰)╮
大老爷懒怠再瞧这两个心智不健全的傻老帽儿,火大伤身。
他敛眉支着额角,口声平淡道:
“从今天起,这条鱼会监护你在塔中的一举一动,如有不妥,它会立刻带你回来。”
玛佩心中一动,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大老爷的面容。
可惜此刻除了腻烦,什么也感觉不到。
而这腻烦也大概率是冲着她,和这条……鱼的_(:зゝ∠)_。
“鱼家有名字!”大鱼气恼地蹦跶了两下,震得矮几一阵哆嗦。“鱼家叫鲁!”
大老爷的腻烦更重了。
他一挥手,正喋喋不休的大鱼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任凭它在那又蹦又叫,也没能发出丁点声响。
半晌,大鱼似乎才发现异样,它闭上嘴,气咻咻地伸着爪子使劲挠矮几,然而奇怪的是不管它怎么折腾,矮几都一动不动,面上一丝抓痕也没有。
玛佩诧异,转着眼珠子没插嘴。
大老爷眉峰微蹙,抬眼看她。
玛佩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了一个我很可爱很无害的傻笑。
大老爷掀了掀唇,最终什么也没说,一脸疲乏地冲她招手。
玛佩乖巧地凑上前,他一巴掌就罩住了她的脸,微凉的五指指腹按在面颊边缘摩挲了下而后轻轻一拔。
拔?
玛佩来不及惊异,因为她已然看到有一道虚影被握在大老爷五指间,仿佛是从她身上撕下来的一层半透明人皮。
大老爷松开手,那虚影像个充气娃娃,轻飘飘地立在地上,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玛佩顿了一瞬,随即兴奋地伸爪子,尽管她只能摸到空气。
“这是什么?大老爷这是什么?”
“你的次元幻影罢了,没见识。”大鱼鲁不知何时脱离了禁锢,一摆尾飞过来,张嘴又开始嘚吧。
次元?
玛佩简直想掏耳朵。
她居然能在科技落后的游牧风异世听到这么时髦的词?
大老爷扬了扬下巴:
“它会成为你在塔城行走时的面具,认真想想它的容貌。”
作为新人类,玛佩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捏脸!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幻影,想想……随便什么样都可以?
玛佩犹豫了一霎,脑中朦胧地浮起一团虚像。
幻影的脸跟着模糊扭曲,须臾,如拨开迷雾,渐渐露出清晰的五官来。
大老爷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唇角。
玛佩却有些怔然,胸腔中涌起一股怀念又难受的矛盾情感。
那是一张青春美丽的脸,天生英气上扬的眉梢和含笑的眼角,既不娇柔,也不妩媚,却有着让人触目难忘的蓬勃力量。
只可惜眸中空洞无物,但最美不过想象,想象着若是这双眼中有了灵魂,该是如何的丰姿秀逸。
因为这张脸,她失去了末世里对她最好的两个人。
本以为很快就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奈何生命力旺盛,她拖着面目全非的身体硬是撑了许多年,久到她差点忘记了曾经的模样。
玛佩用力闭了闭眼,幻影立即面目模糊起来,很快又组成一张新的容貌。
五官清秀还挺可爱,只是因为有了前一张脸带来的冲击,此刻便显得有些寡淡。
而且,这明显是个男孩儿的模样,身形亦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既不让人过分轻视,也不会如成年男性一般被避忌。
鲁绕着幻影飞了两圈,嚷嚷道:
“干嘛改呀,鱼家觉得之前的脸好,且打算夸一夸你呢!”
玛佩冲它眨眨眼,理所当然道:
“我已经嫁做人妇了嘛,不方便,做男孩儿多安全。”
有张好脸固然重要,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内在啦,她要用内在打败南塔F4,科科。
大老爷没有戳穿她的假模假样。
反而支着额角看他的小新妇一脸止不住的眉飞色舞,神色平缓。
仿佛心情好了很多。
“你是不是傻!”大鱼麻雀似的直跳脚,哒哒哒哒的,“都随便你改了,就不能选个拉致那样的美貌——”
“不不不,太打眼了,而且被美色吸引来的爱不是真爱——”
“什么爱不爱!你下去干嘛的我告诉你我会盯着你的两只眼睛盯着你你等着——”
“够了,闭嘴。”大老爷坐直身子,被吵得头疼,“过来。”
玛佩谄媚地挨着他,她的幻影也一起飘近。
大老爷伸手重新抓住幻影。
他的手臂那瞬间看起来好像插进了水里一般有片刻的模糊,随后一拽,幻影跟着一踉跄,原本半透明的虚体立时变成了实态。
大老爷将幻影拉到玛佩身前,轻轻一推。
本尊和幻影再次合二为一。
玛佩茫然地摸了摸脸,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所以呢?她变成小男孩了吗?
没有啊……胸前的肉包子还在。
她忍不住偷偷觑了眼大老爷。
大老爷哼笑,“术言?”
“在。”小姐姐依旧神出鬼没,听到主人传唤立刻单膝跪在了角亭外。
“取面镜子。”
术言再回来时看到玛佩,微愣了愣,随即低头面无异色地捧起圆镜。
玛佩继续茫然地望向镜子,一时间,镜中映出了个穿着抹胸直筒裙的大男孩,他同样茫然地回视她,一头毛茸茸的黑色短发,圆圆的眼睛任谁瞧着都是无辜又纯善。
玛佩嗬了一声,用力挤挤眼重又看去。
镜中人却又变成了她自己,杏色长发,两颗肉包子,加一脸懵逼。
鲁换着脚跳来跳去,哈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
大老爷摆手让术言离开,横挑的眼梢竟也染上了些许浅淡的笑意。
“果真只有眼睛……”他呢喃了什么,声音极低,玛佩并未能听见。
鲁可憋不住,它快活极了,努力把鱼鳍背在身后,一边嘚瑟:
“你放心吧,你的幻影正立在你所在的次元中,这个次元里的人现在仅能看到你的幻影,而你本身退到了安全的第二次元,只要不碰到可使用异原力的家伙,就不会被置换回来。”
玛佩默默记下几个词语,已经完全确定,大老爷他和这条鱼……拥有水息之外的,其他体系的力量。她现在还不明白这种力量的本质是什么,但并不妨碍她理解目前的状态。
说白了,就像photoshop里的图层,她这个图层1下移,被图层2的幻影覆盖掉了。
可按理,她也不应该能看到已经被隐藏的自己。
玛佩轻轻转了下眼珠,把这个疑问同时按到心底。
大老爷拂袖站起,正要说什么,却忽而扭头掀开挂帘往峭壁的方向看去。
大鱼扑腾上围栏嘎嘎怪笑了两声。
玛佩顿时感觉到大老爷飞流直下的心情指数。
啥嘛?怎么了?
大老爷回过头,神色还算平和。
“去吧,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