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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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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林侯因身体之故,得皇帝特许,若无重大事件,免其每日上朝。故群臣一月中也见不到他几次。与之相熟之人,以旧日老臣居多。近两年新晋诸位官员,与其多不相识,更无交情。但因其林殊的身份早已天下皆知,自也无人敢触梁帝的逆鳞,无事生非地招惹于他。回京几月,梅长苏倒也落得个耳根清静,诸事平顺。
这不,梅长苏连续多日未来上朝,也未引起朝臣注意。只有梁帝萧景琰知道他去见了柳如是,定是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刻意躲着自己,心下着急,却又不敢前去探望,日日在宫中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当初柳如是离宫前,曾表示定会想方设法成全他们二人,只因她心中一直牵挂之人便是林殊,如今既然已知林殊尚在人世,也只有成全才是她最想做之事。
十几年来,萧景琰一直没有勇气将心事说出口,心知若无柳如是的相帮,自己与小殊只有终生错过,别无他法。对这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他自觉亏待于她甚多,无法弥补,也只有将麟儿好生抚养长大。思及儿子,萧景琰脑中灵光闪现,“麟儿,父皇想你了,你想父皇没有?”这几日没曾去长林侯府看望麟儿,还真有些想他了,毕竟父子连心。总这么躲着小殊也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豁出去面对,若小殊果真生气,便任由他处置,只要他留下来,怎么都行。若是他一怒之下,愤而离去,永不相见,又该如何应对,不会的,他不会如此狠心的,不会的,这种事不会发生的,我不会允许他离开。
长林侯府。
梅长苏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却早已没有了热气。萧景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静静地站在门边,凝望着他的侧颜,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发呆,满室静寂,落针可闻。时间仿佛凝滞,两个人,一坐一立,默然相对,一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恍若出世。一个目光炯炯眸中光芒闪烁,犹如夜行之人乍见人间灯火,一刻不肯稍离。
良久,梅长苏终于回神,好像突然解开了一道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脸上露出一个浅笑,眉目舒展,整个人都有了生机和活力,神情亦生动起来。他放下手中的书,随手拿起茶杯欲饮。
“小殊,茶凉了,换一壶吧。”萧景琰忍不住出言阻止,同时闪身而至,接过茶杯。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梅长苏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被萧景琰扶住肩膀,“景琰?你何时来的?”梅长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在想着这人,转眼就发现其实他就在自己身边,难道真有所谓的心想事成?还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白日梦。但那人扶住自己肩头的手温暖有力,梦中怎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心思电转间,却听得那人小心翼翼地道“小殊,你,你,你没生气吧?”
生气?为何要生气?就因为你突然出现吗?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不对,这头倔牛,肯定是知道我前几日去见柳如是了,怪不得这几日没来,原来他是不敢来见我,原来是因为怕我生气。傻子!这水牛还真会挑时间,若是他早来半日,我尚未想明白自己心意,二人相见,定是有些别扭。可眼下,我已明了自己心意,见到他来,便只余下欢喜,怎会生气!梅长苏暗自腹诽着。有心要逗逗他,却又不舍得见他那副陪着小心的诚惶诚恐的神情,完全没有为君者的威严端庄。这个人,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掌握着千万人的生杀大权,面对自己时,却是如此卑微,如此不知所措。自己又怎能忍心弃他而去,又怎能因为世俗的眼光,礼法而怪责于他。罢了,罢了,自己的一颗心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之中交付出去,又何苦无谓挣扎伤人伤己!
沉吟半晌,梅长苏决定开门见山,不再闪躲。他握住那只搭在自己肩头微微有些发抖的大手,站起身,注视着萧景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景琰,我没生气,一开始便没生气,只是之前未曾想过这个问题,现下我已想清楚,我心同君心,此生不悔!”
萧景琰见他沉吟不语时,心中的恐惧达到极致,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待他开口时,便如同等待宣判的囚犯,十分紧张地盯着梅长苏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个字。待梅长苏说完,却又惊喜欲狂,恍恍忽忽,犹如梦中。人生际遇,大悲大喜,祸福相依,不过如此。
“小殊,你同意了,我,我,我太高兴了。”萧景琰语无伦次,喜极而泣,随后双手用力,将梅长苏紧紧箍进怀中,力道之大,使梅长苏感觉骨头都有些疼痛,却未吭声,双手环过他的脖颈,轻拍着他的后背,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汲取着他的温暖。“景琰,都怪我迟钝,才让你吃了这许多苦。”梅长苏闷闷道。
萧景琰察觉到自己用力过大之后,便松开些力道,嗡声嗡气道“不怪你,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无怨亦无悔。”
等到二人情绪皆平静之后,梅长苏便喊来飞流,换上一壶热茶,二人坐着说话。
梅长苏似笑非笑地瞅着萧景琰,眼中促狭之意分外明显,萧景琰知道那是要让自己老实交待是何时动的心,是何时兄弟情变了味道?到底是何时?
是二人同坐同卧形影不离时,是二人战场上把后背留给对方时,是小殊闯祸自己为他背锅时,是听闻他与霓凰订婚心绪大乱时,是乍闻梅岭噩耗痛彻心扉时,是十几年奔走边僵不肯服软时。最初,只是一缕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情丝,是懵懵懂懂看不真切的一抹痴念,是黑暗中的一缕阳光。后来,生死两隔,天人永别。那缕情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成大,直至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那抹痴念日日夜夜不肯停歇,疯狂地折磨着他,日日入梦夜夜难眠。好在心中的那缕阳光从未熄灭。对梅长苏的执念变成萧景琰心中的一抹光亮,照亮了他不在的日日夜夜,有光才会有希望。
最初的那缕情丝,那抹痴念起于何处,早已无从考证,只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们还是青葱少年。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忘了具体时间。”萧景琰最后如此回答。
梅长苏其时心中已有计较,定然是在与堂姐成亲之前,萧景琰便已明白了对自己的心意。但还是想逗逗他,想看他无措的样子。梅长苏感觉自己果真是恶趣味十足。
“是在我与霓凰订亲之时?”
“比那还要早。”
“哦,那就是你与若兰姐姐订婚之时。”梅长苏十分肯定地道。萧景琰比林殊大两岁,亲事自然也是订得早一些。
“大约是那时吧,我也不太确定。”萧景琰老实交待。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梅长苏。
“小殊,物归原主。”
梅长苏打开一看,原来是那颗鸽子蛋大的珍珠,竟然一直在萧景琰身上带着,不由得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当时,萧景琰看到这颗珍珠,心里得有多难受,他将之日日贴身带着,睹物思人,愁思百转千回,却依旧勤于政务,夙兴夜寐,不敢稍歇。然而,今日本应高兴才是,一切苦难都已成为过去,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将他们分开。想到这里,梅长苏展颜一笑,“我就当作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了。改日,我也送你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