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江湖往事》秋时姜

6、求医

　　张新杰向来有午睡的习惯。

　　作为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治疗大家，他一直都知道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将自己的作息调整得最好。
　　相熟的人都习惯了他的作风，即使霸气如韩文清，也从来不会在他休息的时候进行打扰。
　　所以，这天中午他才睡下去没多久，就忽然传来的喧闹声，让他很是意外。

　　“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好一阵，吵闹声依旧没有平息，张新杰干脆起身把门推开，拦下了一个正急匆匆朝着外面跑的小弟子。

　　“啊……是，是这样，听说山门外面来了个奇怪的家伙，指名道姓的要见您，后来惊动了掌门，已经在门口僵持好一阵了。听说，就快要动手了……我就过去瞧瞧！”
　　小弟子虽然面对着张新杰还是有几分紧张，可是满脸的兴奋劲却滥于言表。

　　找我？还惊动了老韩？
　　这下不仅是对方，连张新杰自己，都有点被惊到了。

　　霸图开山创派这些年，一直是鲜少有人敢于招惹的硬骨头。虽然江湖风云变幻，各门各派不断涌现，家大业大高手辈出的门派也不在少数，但提起霸图的名头，一般人还是会抖上几抖。

　　这种强势的威慑力，和霸图的当家人韩文清无不关系。

　　当年嘉世独大，叶秋以一叶之秋的名头手握却邪战遍强敌却未尝一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无可战胜之时，却最终遭遇了韩文清的强势挑战。那一役几乎轰动了整个江湖，而韩文清也就此成为了可与叶秋相提并论的江湖第一人。

　　这样的家伙……居然也会有人敢招惹？
　　还有……特意跑到霸图指名道姓的来找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强烈的好奇心终于让张新杰第一次打破了自己的作息规律，匆匆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很快也随着小弟子的脚步赶到出去。

　　开阔的山门之前，里里外外已经站了好些人，几乎所有的霸图弟子都已经接到了消息，满心惊异地赶来看热闹。
　　韩文清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双手抱胸。即使头顶上是炎炎烈日，他却依旧还是一副满脸冷意，岿然不动的样子。

　　“这是……”
　　张新杰慢步走了过去，只轻声问了个开头，就已经迅速闭了嘴。

　　宽阔的台阶下方，衣着奇怪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少年，已经开始高声冲着他打招呼。

　　“行了，正主到了。老韩你也别多事，让张新杰赶紧过来瞧瞧。”

　　“谁啊？”阳光太刺眼，张新杰眯着眼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叶秋！”韩文清冷冷哼了一声。

　　“啊？”张新杰再次愣住了。

　　这个家伙是疯了么？逐鹿山庄的英雄会刚刚开过没多久，满江湖里都是等着找他麻烦，除之而后快的人，原本以为这些时间不见消息，这家伙应该是找了个地方暂时避风头，谁知道居然就这么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了霸图的门口。

　　虽然以韩文清的个性，这种以多欺少的围剿他向来不参与，但真这么遇上了，一对一的单挑还是会有兴趣打上一场的。

　　可问题是……对方居然直接把韩文清撂下，朝着自己叫嚣。
　　这……

　　张新杰稍微等了等，眼看韩文清没有要接口的意思，只能清了清喉咙，踏前一步：“你要我瞧什么？”

　　叶修把背上的少年放了下来，手却依旧还是紧紧贴在对方心脏的部位：“一个朋友，受了点伤，你赶紧过来帮个忙。”

　　这家伙没搞错吧……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什么情况？

　　张新杰有点无奈，但出于医者的本能，到底还是很快走了过去蹲下身。
　　躺在地上的少年满身乌紫，头发已经被血迹凝成一缕一缕的，几乎就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面目。

　　“紫阖散？”
　　稍微凑近一点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张新杰愣了愣，伸手朝着对方手腕上一搭，直接站了起来：“你把一个死人背过来找我干嘛？”

　　“霸图的第一治疗就这水平？”叶修的声音有些发冷：“张新杰你给我老实点！”

　　“你不用激我，眼下这种情况，你不会不清楚。这小子要不是你一直给他输送内力勉强吊着他一口气，早就已经死了。你非要勉强的话可以继续耗下去，以你的功力大概还能撑个一两天，等到你自己也不行了也就结了。”张新杰的口气依旧不紧不慢：“而且就算我能勉强试一试，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不是嘉世的人，是蓝雨家的……”
　　叶修的口气也缓了下来：“蓝雨和你们霸图不算有仇吧。”

　　“可也算不上朋友。”张新杰冷静依旧。

　　“这么说的话，你是铁定不肯救了？”叶修把头抬了起来，一字一句地问着。
　　“你说呢？”难得可以占叶秋上风，张新杰只觉得心情不错。
　　“很好……那我就打到你肯救为止！”

　　一阵掌风劈来，张新杰只觉得胸前一寒，用尽全力迅速急闪，却依旧还是被踉踉跄跄的被逼退了好几步。

　　这家伙真的疯了！
　　居然敢在霸图门前动手？

　　而且，持续不断的内力消耗让他现在根本就是油灯枯竭的状态，不然刚才那一劈也不会让自己那么轻易的躲开——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主动挑战？

　　那个躺在那边垂死着的少年，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

　　“想打架？我来奉陪！”
　　一道人影骤然插入其中，直接挡住了叶秋的攻势——冷眼旁观了很久的韩文清，终于出手了。

　　“喂！张新杰你给句话，我这是打赢你肯救还是打输了你肯救？”
　　被韩文清虎虎生风的攻势逼得接连倒退的叶秋居然还没忘记打他的主意。

　　问题是……打赢打输都没有人说要出手救人好么？

　　张新杰并不开口接他这茬，只是静默的退到一边，偷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蓝雨家的小弟子……算起来这两年名头最响的大概也就是黄少天和喻文州。
　　这个受伤的家伙，腰上还挂了一把剑，再按照年纪推算一下，大概就是那个传说中唠唠叨叨的小剑客。
　　可是蓝雨的人怎么会和叶秋扯上关系？还会伤得这么重？

　　暗箭带来的创口和霹雳弹炸出的血洞都很麻烦，有些错位的肋骨也相当棘手，但最头痛的还是紫阖散的毒性已经侵入太深，还好叶秋这家伙一直耗费精神地用内力封住了几个最重要的穴位，还不至于完全束手无策……不过药房里的药材还缺一些，真要开始治疗了，还得再找上几个帮手……

　　等一等……
　　为什么明明自家掌门在和对方激战，自己已经开始满脑子转起了这样的念头了？

　　张新杰暗中叹了口气，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场面已经是全然一边倒了。

　　“老韩你不错嘛！几月不见，都快要追上我了。”
　　已经连续中招的家伙居然还在出言挑衅，话语之中脚步慢了慢，已经被韩文清直接击中胸口，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

　　“我是不会因为你现在状态不好而手下留情的。”韩文清显然也感觉到了对方内力不济，但却并没有半点放水的意思。

　　“我知道……我这样你还赢不了，当着你们霸图这么多人的面未免太丢脸。”一边咳嗽一边拼命闪躲着的叶秋居然还有力气继续嘲讽。
　　“叶秋你好样的！”韩文清这一句也不知是称赞还是嘲讽，手下的攻击速度却再次加快了几分。

　　“叶……秋？”
　　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传来，张新杰迅速扭头。

　　一直犹如死人一般的小剑客像是被某个名字击中，声音低哑地哼了一声：“叶修……我们是遇到……敌人了么？”

　　叶修是谁？
　　还有……你明明是被叶秋那家伙带上来的，现在把他当敌人，又是怎么回事？

　　张新杰一时之间对于这样混乱的关系有些困扰，却本能性的迅速朝前摁住了对方的肩膀制止着他试图起身的挣扎：“别乱动……”

　　话音未落，一阵疼痛袭来，手腕的地方瞬间一凉，居然已经被什么东西划开。

　　几乎完全无法动弹的小剑客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上了一片薄薄的刀片，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刹那，动作飞速的偷袭而来。
　　要不是对方伤势过重，眼睛又几乎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辨认位置，就凭刚才那一下，他的动脉几乎就要被划开。

　　好家伙……
　　能跟着叶秋一起混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善茬。

　　这一下的动静引起了周边小弟子们的一片惊呼，就连战得正酣的韩文清和叶修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伤人的力气都有，你觉得还需要救？”韩文清面色不善。
　　“先别打了！”叶修忽然停手，硬生生的原地站着受了对方一拳。

　　“认输了？”
　　“等一会再说！”

　　阵阵嘘声响了起来——在围观的霸图弟子眼里，这个奇怪的上门者被打得浑身带血，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样子大概在自家掌门手下再也撑不过十招的时间。此时此刻，忽然喊停却又并不认输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很是无赖。

　　韩文清却真的没有在着急出手，只是看着对方一步步的重新走到了那个垂死少年的身前。

　　“你这是干什么？”在看清对方下一步动作之后，韩文清忍不住再次开口
　　叶修没有接话，只是盘膝坐下，搂紧了少年的身体，再次把残存的内力一点点的注入对方身体。

　　这还真是不要命了……
　　张新杰苦笑。

　　已经被打成了这个样子，还要把最后一点内力消耗掉，难道叶秋今天真的就没打算活着从这里出去？

　　被他圈在怀里的少年费力地挣扎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叶修你别这样，趁着还有力气赶紧走啊！我……我不要你带我回蓝雨了，你别理我了好不好？叶修？”

　　哭闹着的声音因为没人理会终于慢慢地黯淡了下来，炙热的太阳地底下，整个霸图的几乎所有人，就这样静静的围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将另一个濒临死亡的少年圈在怀里，用尽力气勉力维持着对方残留的生命。

　　“老韩……”张新杰嘴巴动了动。
　　“恩。”对方简单恩了一声。

　　叶修终于重新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却依旧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继续吧，老韩……”
　　他摇摇晃晃的摆定了一个防御的姿势，顺便扭头提醒了一声：“还有张新杰你给我个准信，到底是要我输还是赢你才肯治？”

　　“少废话！”
　　低低的一声咆哮，韩文清已经一个鹰踏跃上半空，双拳当头劈下。
　　叶修看准来势，习惯性的将千机伞一翻，身体半侧，就准备刺向对方胸前。

　　然而，筋疲力尽之下的招式已经破绽百出，韩文清轻而易举的将锋芒避过，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攻到他门户大开的胸前。

　　“叶修！走！”
　　最后的一击居然被滞留在了半空中，韩文清满脸惊诧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自己脚步的少年。
　　作为一个剑客，这样死命纠缠着的攻击方式真的很难看是没错——向来以招式清奇行格优雅而著称的蓝雨弟子如果看到这样的方式一定觉得很丢脸。
　　但此时此刻，这种犹如小流氓一样的缠磨方式，却无疑是最有效的。

　　叶秋赌着命给你输入内力是为了给你系命，不是让你这样消耗的啊。
　　张新杰觉得自己再次震惊了。

　　韩文清哼了一下，看准了空隙直接抓着他的肩膀，朝着张新杰的方向一甩：“带回去吧，闹成这样看着都心烦！”说完这句，他顿了顿，转身朝向已经要靠着千机伞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的叶修：“至于你，霸图不欢迎。趁我现在不想动手，能滚多远滚多远！”

　　叶修倒不在意对方的冷言冷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劳烦二位多费心。”他稍微上前了几步，在张新杰身旁站定：“他伤愈要多久？倒时候我来接他回蓝雨。”

　　“这倒是不必了，蓝雨那边，我会让人去报信。”趁着刚才的空隙，张新杰已经迅速地将少年的伤势检查了一遍：“你也不用在费心来霸图，他的伤势我会尽力，但即使愈全了，他也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什么意思？”
　　“你听到的那种意思。“张新杰看着他：“紫阖散的毒性已经入脑，清洗之后，他不会记得太多事情，你如今自身难保，再带上他，难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我会安全把他送回蓝雨，你放心。”

　　叶修没有再说话。
　　同样是治疗方面的高手，他明白张新杰如今并没有再骗他。

　　“好，我不再来找他，麻烦你帮我把他送回蓝雨。”叶修慢慢地蹲下身来，凑到小剑客身边：“走之前我再和他说句话……”

　　他凑到了对方的耳边，嘴唇动了动，极其细微的句子，连相距不远的张新杰都没有捕捉到。
　　小剑客的身体却剧烈的颤抖起来，狠狠地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叶修的嘴唇慢慢移开，最终在对方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下一秒，小剑客的穴道被轻轻一击，终于停止了挣扎，静静昏睡了。

　　人群渐渐散开。
　　原本吵吵嚷嚷的山门之前，随着韩文清和张新杰的离去，终于安静了下来。

　　叶修静静地站在那里，山的那一头，血一样的夕阳正在哀哀的落下。

　　埋骨之地初遇，不过数月而已，
　　没想到心动的感觉在朦朦胧胧之中，才刚刚开始，
　　却已经要面对最后的别离。

　　我曾经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最后……他不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