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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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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瀚文是在一片若有若无的低低琴声中慢慢醒过来的。
夜凉如水,月朗星稀。这本该是一天之中最为沉寂的时刻。他凝了凝神,保持着平躺在床上的姿势,静静地等待了一会。
这家小酒馆院子里的花树很是繁茂,最大的那株丹桂就长在窗边。微醺的静默让他甚至开始怀疑刚刚入耳的那一阵隐约之音是不是自己在睡梦中产生的错觉。然而,他终于没有等待太久——屋檐间水滴坠地的声音不过“滴滴嗒嗒”了十几下,那游移不定的琴声已经在空凉的夜色中再次响了起来。
卢瀚文忍不住有些吃惊。虽然之前半梦半醒之间脑子并没有太清晰,但朦朦胧胧的印象里,那股琴音应该是温和而婉约的——他甚至能够在脑海里描画出弹奏琴弦的那双手,纤柔的,白皙的,细细的指尖犹如舞蹈般在琴面上轻拂而行……
然而,此刻他所捕捉到的琴音却像是忽然更换了主人,速度渐急的调子在夜风之中鼓荡,竟是说不出的铿锵有力。
他沉声呼吸了一下,已是悄无声息地批衣下了床,凑近房间东墙的位置,轻轻扣了一声:“文州哥哥?”
隔壁房间里没有丝毫回应,也不知道对方是早已听到动静出去了,还是对这种事情全然没放在心上,赖在床上根本就没有起。
卢瀚文有些犹豫地瞥了一眼自己放在窗边的长剑,考虑着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追出去,满足一下自己那点小小的好奇心——毕竟,这次出行,能够说服喻文州把自己带在身边,之前也是缠了对方好久,他可不想前脚才出门,后脚就因为闹出什么乱子而被毫不留情地赶回去。
然而,那缕琴音却偏偏像是和他耗上了一般,越是想要忽略,却是越是叮咚作响,丝丝纠葛,如歌如泣,竟是怎么都抛之不去。卢瀚文禁不住有点怨恨地哼了一声,想要拉了被子盖在头上继续睡,却又很快翻身坐起。
琴声还在继续,和着夜风,竟是已隐约染上了金戈之意。铮铮作响的节奏一下下的击打着心脏,很快就撩得人浑身沸腾了起来。
他又凝神听了一会,终于也下定了决心,反手一握,已经把枕边的重剑抓在了手里。“黄少?”,临走之前他没忘记敲了敲西墙的位置,反正拖人下水这种事总是多一个好一个:“你要不要和我出去看看热闹?”
出乎意料的是,蓝雨里最爱陪着他一起凑热闹的青年,在这一刻竟也没了反映。
“这下还真是没人管了……”卢瀚文暗中撇了撇嘴,“反正我是打过了招呼,你们都不理我而已。”暗自叨念了一下,算是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建设,然后窗棂的地方微微地颤了一下,少年的身体已是如箭一般,悄无声系地掠了出去。
入夜之后的小城有些冷清,已近夏末近秋的季节,空气里微微有些的凉意。白日里的纷扰繁华都已入眠,只剩下大门前歪带着皮帽的小倌儿耷拉着眼皮打着哈欠。
他追随着琴声疾跑了一阵,然而,以他耳目之聪,应变之快,在这茫茫一片的夜色之中,竟是找不出这琴音的发源所在。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琴音如落雨,竟是浑然充盈于天地之间。待到他终是牙一咬向着判定了的位置疾奔而去,不过才十几步,听似近在咫尺的琴音又在顷刻之间变得更远。
几个圈子绕下来,卢瀚文心下烦躁,稍一思索,便已是知道若是一直在城中乱绕,被层层叠叠的屋墙所扰,只怕是到了天明也别想把着琴声的主人给找出来。想到这里,他目光抬起,四下一扫,看准了不远处极是气派的一座大宅,心想着只待掠上屋脊,便可把着城内的诸般情形尽收眼底。
主意一定,卢瀚文腰略弯,双腿一弹,接连几个蹬踏,“嗖嗖”几声朝着那处屋脊飞掠而去。他一袭黑裳,动作又是极快,若是有打更人此刻抬眼,大概也只能以为是巨大飞鸟展翅而过的层层剪影。待到身形落定,小城城景已在尽脚下,卢瀚文显然也是对自己的身手颇为满意,忍不住嘴角弯起,迎着月亮的清辉,勾了个浅浅的笑容。
只是笑容还未平复,已是感觉周遭有异状而来。他心下一凌,尽量将自己的身形藏于阴影之中,再抬眼时,看见的却是不远的地方,一青一白两条人影沐浴在月色之下,正飞掠于城头的重重屋脊。朝前之人身着青衣,身形消瘦,即使是在急速前行之时,依旧是闲庭信步一般,稍后一些的白衣男子,步履矫健,虽说暂时看不清容貌,但从身法来看,无疑正是喻文州。
卢瀚文心下震撼——喻文州声名天下,身手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但此刻,他却显然已经不是平日里那般淡然的模样,愈见清晰的眉目之下薄唇微抿,竟是卢瀚文从未见过认真神情。而看上去懒洋洋的青衣男子,在喻文州急若流星般的追逼之下,一直保持着两人之间几丈的距离,虽是并未拉得更远,却也没有让对方追得更近。
事既至此,卢瀚文也无暇再去琢磨其中关系。他虽不知道那青衣男人是敌是友,却想着先帮着喻文州将其截下再说。眼见那两人绕了几个圈子,终是朝着他的方向而来,他也不再多想,已经重剑出手,迎了对方来势,斜斜刺了出去。
这一下出手,他虽是匿于暗处,却也不想占了对方便宜,所以提前打了招呼,算是给对方提了个醒。那青衣男子见到剑光迎面撒来,轻轻“咦”了一声,脚步略缓,声音之中倒是好奇多于惊异。只是在看清了他的面目之后,眼神中似乎是微微有些失望之情。
卢瀚文哪会容他多想,唰唰唰又是几剑连刺,朝着对方逼得更近。只是他无心伤人,剑光所至之处绝非要害,只求将对方身形阻扰下来。那男子目光清澈,看着他微微一笑,左手一探,手指竟已经搭上了他的剑尖。
卢瀚文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剑身逆流而上,手腕一震,长剑几乎就要脱手。虽知对方出手其实已极为厚道,回击之力浑厚却不逼迫,强烈的自尊心却让他的斗志更是昂扬起来。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已是弃剑不用,上身微动,变刺为掌,朝着对方的手腕斜斜切了下去。
青衣男子愣了愣,全然没有料到卢瀚文舍剑之举竟是如此快捷,眼见脉门之处即将受制,他也不着急避闪,只是手腕一转,食指微屈,迎着对方的来势,已是转守为攻。
卢瀚文见他神色淡然,意外之下却是后发而先至,不过手指略动,却已扭转了局面,也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翻身一拧,探手从身旁摘下半枝柳叶,竟是以枝带锏,有模有样地正式攻了过来。那青衣男子嘿嘿笑了一下,眼睛朝旁瞥了瞥,喻文州早已到了两人身畔,却也不做声,只是负手而立站在一旁,全然没有半分阻扰的意思。他只能暗自一叹,目光瞥向卢瀚文的招式,眼见就要被柳枝重击上身,这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吐出两字:“曲池。”
曲池穴所在之处是肘横纹外侧端,尺泽于肱骨外上踝连线的中点,也正是卢瀚文此击最大破绽之所在。对方身形不动,却是目光如电,不过两字已是指出了此招的弱点。卢瀚文咬了咬牙,纵身掠起,招式已变,而喻文州的声音也在这个时候不紧不慢地响起:“瀚文,攻他胸前巨阙。”
卢瀚文听他指点,顿时精神大振,柳枝空中一挽,已是化做软鞭,虚虚实实数十点星芒洒向对方胸前。这一招极是巧妙,对方先前见他动作,料定了他身处蓝雨又持重剑,本应大开大合的招数,并未料到竟会半中施出这种轻灵奇狡的手法,一时有些吃惊。虽是身体急侧,却仍像是慢了半拍,细细的柳枝的端头在他胸前轻轻一触,卢瀚文旋即撤手,满脸已是掩不住的喜色:“得罪了!”
青衣男子容色不变,只是略微一撇嘴,着看着他:“哟,不错!蓝雨家又捡了个好货啊!”
卢瀚文被他赞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是心中喜悦,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正准备谦虚两句,却感觉喻文州在他肩膀轻轻一拍:“怎么输的,想明白了没有?”
卢瀚文怔了怔,顺着对方的目光向下看,月亮的清辉下,自己左胸之处一点淡淡的绿色印子,正中心脏的位置,看上去像是柳枝上的叶片被人揉碎了汁水轻轻点上去的。
卢瀚文略一沉吟,脸色已是大变。
这番场景,胜负之数早是明明白白——在他击中对方以前,对方早已在他兵刃之上做了手脚,甚至还悠悠然地攻向了他的心脏,若是柳条换做长剑,那点淡绿早该变做一片殷血。想到之前自己还洋洋得意的模样,卢瀚文只觉羞愧难当,低埋着头,连脖颈的地方都涨红了。
喻文州到也不动声色,只是朝着对方点了点头:“前辈前前后后跟了我们好一阵,今夜又以琴声相约,应该不只是为蓝雨指点晚辈这么简单吧?”
对方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曾敛去:“好说……其实文州你要不是武功差了点,蓝雨在这江湖上只怕还真没谁挡得住了……”他顿了顿:“废话不多说,找你是要个人。”
“谁?”
“少天。”
“啊……”卢瀚文低低惊叫出声,喻文州则是把眼睛眯了起来:“前辈说笑了,蓝雨如今没有少天。”
对方挑着嘴角:“没有少天?那流木也行,不然……夜雨声烦?”
喻文州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前辈……”
对方嘿嘿一笑,忽然身体一动,已经扣住了卢瀚文的肩膀:“没空和你闲聊,你们蓝雨处心积虑把人一藏藏了三年为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人,你执意不给,那这个小鬼我就先带走了。三天之后埋骨之地,要怎么样,你看着办。”
卢瀚文原本以为自己就算和对方实力有差,但勉力一搏还是可以撑上一些时候,没想到此时此刻被对方扣在手里,竟是连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眼见对方脚步微晃,已经全然脱离了喻文州的阻扰,正急欲挣扎,一道剑光犹如闪电般劈下,已经撩向对方肩膀,片刻之间,已经将对方逼得倒退了两步。
蓝光隐隐游走着的剑尖斜斜向下,滴滴答答的落着血。
不远的地方,骤然出现的青年手握冰雨,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目光最终在男人身上落定时,却是眼神微斜,静默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