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山》淡相宜

27、镜国（三） 叶湛的眉头

　　叶湛的眉头锁得更紧，索性直接开口询问楚执：师姐，这布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幽冥幡，是用彼岸花的根茎所织，有极重的阴气，能阻挡六届光亮对死魂的伤害。也能伤害有生命的生灵。
　　最后一句话直接点到了重点，他们三人是修仙之人，有仙气护体，不畏惧幽冥幡散发的阴寒之气，而祝公公他们却是肉体凡胎，想也不想，叶湛便直接开口：祝公公，你先出去，还在外面守着，里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听着三人的对话，祝祥心里不免更加担心，布满皱纹的双眼中也沾上了水汽：国师，你一定要救好皇上，外面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会挡住那些乱臣贼子。
　　暮霭郑重点头答允。
　　叶湛嘴角却泛起冷笑：像他这样的人，难得还有人愿意不顾一切的效忠。
　　见叶湛这个样子，暮霭眼里划过一丝无奈：现在我也不想对你说什么，一切等进去之后再做定论如何。
　　等祝祥关好宫门，整个乾清宫重归黑暗，暮霭才小心翼翼的掀起布帘让叶湛和楚执进入里间，那里和外间一样黑暗，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将照亮龙床上躺着的面如死灰的人。
　　那人眼窝深陷，面容枯槁，三人竟只有通过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能证实这是一个活人。
　　叶湛曾经想过和这个人也许再也不会见面，又想过也许还有机会重逢，更曾想过看到叶崇武落魄后悔的样子，可真的面对这样的一个叶崇武，心里完全没有预想的快意，只有说不出的五味成杂，因为不忍直视，干脆就直接撇开了脸：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楚执看了外面的东西，又探看了屋内的情况，虽然已经做好心里准备，可进入里间，满屋的幽冥之气还是让她忍不住皱眉。
　　从踏进这个乾清宫开始，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不寻常，那些物件，还有异常的气息，仿佛都和冥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冥界是六界中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他和六界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却又和其他五界保持着相等的距离，能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极其不易，冥王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轻易不会插手冥界以外的事物，可现在幽冥之气出现在人界帝王的寝宫，这本就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楚执的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最后定格在暮霭的身上，等着他来解答这些疑惑。
　　暮霭走到床边，抬起叶崇武的手，招手让楚执过来，让楚执查看他的脉搏。
　　纤细的人指尖搭上叶崇武的手腕，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虽然很轻，但明显可以感觉出两种不同的频率，那是南疆的一种蛊虫特有的脉动，这种蛊虫通过饮食进入体内，以人血为食，在体内生长，一旦成熟，可直接侵蚀宿主心智，让他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所以这种蛊虫也被南疆人称为傀儡蛊。
　　不过傀儡蛊虽然易中难解，对仙门中人而言，也不过尔尔，不值一提，更严重的显然是叶崇武体内集聚的幽冥之气，几乎已将他的全身侵蚀，长此以往，只会有一个结果，那便是成为六界难容的生魂。
　　可是刚刚暮霭曾说乾清宫的幽冥幡是三年前才挂上，即便屋内幽冥之气再重，也不能在三年之内将人腐蚀至此，更何况那人还是人界帝王，有紫薇之气护体。
　　暮师兄，该看的该了解的我们都已知晓，是不是该把人请出来了。
　　暮霭淡淡一笑：知道楚师妹会一同前来之时，我便知道事情办起来会简单很多。
　　说着他看向叶湛，神色严肃:小师弟，我曾经跟你说过，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亲身经历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更重要的是用心去体会。真相没有揭开之前都不要轻易做判断，我不知道你听进了多少，不过相信这一次，你一定能记住我说的这些话。
　　暮霭话音刚落，卧房的墙角处长出一根藤蔓，藤蔓顶端是一朵朱红色的花苞，花苞随着藤蔓的生长一瓣一瓣的展开，直到开至盛极。
　　花蕊之间飞出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半空中化作一位美丽的女子，翩然落地。
　　从蝴蝶化作人形的那一刻，叶湛早已震惊得无法言语，只能呆呆的看着缓缓走向自己的女子。
　　那女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叶湛，一双美目中绪满泪水，却忍着没有滴落，一步一步的走到叶湛面前，迟疑的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叶湛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叶湛几乎是下一秒便直接扑入女子怀中：母后……太多的情绪翻涌让叶湛根本无法控制，那隐忍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是崩溃决堤。
　　楚执微微后退一步，不想去打扰叶湛母子团聚，她抬头看着那朵盛放的彼岸花，沿着藤蔓生长的方向查找。
　　彼岸花乃冥界独有，其沿着幽冥河生长，在冥界负责指引死魂通往新生，但这样大的彼岸花，即便是在冥界也极为少见。
　　而且彼岸花需幽冥河水浇灌才得以存活，这朵彼岸花开得如此艳丽，想必那藤蔓的另一头连着的必定就是幽冥河水。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责备：师兄早已洞察一切，为何还要任由事情发展，既然放任，又为何让小师弟前来阻止，师兄不觉的这对小师弟太残忍了些。
　　暮霭摇头叹息：我也有我的无奈，如果强行斩断联系，救了人却救不了心，那又有什么意义，这是一场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也不过跟不赌一样的结果。
　　少顷，叶湛和伍倾城的情绪渐渐平复，叶湛扶着伍倾城到桌边坐下，又忙拉过楚执对着伍倾城介绍：母后，这是这些年在鲲山一直照顾我的师姐楚执。
　　楚执任由叶湛拉着自己来到伍倾城面前，看着叶湛哭得红肿，还挂着泪痕的双眼，有些心疼，伸手拭去他还挂在眼角的泪痕。
　　两个当事人并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动作落入伍倾城目光中，却看出一丝端倪。
　　皇后娘娘，我们的时间有限，还是先请您告诉我们事情的始末吧。母子重聚的温馨暮霭并不想打扰，可叶崇武的情况紧急，外面二皇子和六皇子得到消息后随时可能闯过来，几人可以说话的时间实在不多。
　　伍倾城目光转向油灯照亮的地方，看着床上面如死灰的叶崇武，母子重聚的喜悦渐渐淡去，眼眸中浮现难以抑制的忧伤，时间一下子退回到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叶崇武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王子，而伍倾城却是名动天下的才女，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只是那些人，伍倾城一个都没有放在心上，谁曾想不过和叶崇武的一次偶遇，却让才女倾心相许。
　　伍父只得倾城这一独女，自然视若掌上明珠，对于女儿心爱之人也是高看几分，作为镜国国相，看尽宫廷斗争，后宫险恶，本不欲让爱女陷入深宫之中，但见叶崇武虽为王子，却无夺位之心，对爱女之事也是十分上心，平日里更是呵护有佳，便也不再阻扰，还主动请圣上为两人赐婚。
　　当时的圣上叶曦虽不解国相为何会选一个他并不太喜欢的王子作为乘龙快婿，但也不愿驳了国相的请求，便准了伍耀安之请。
　　联姻受到众人的瞩目，也受到众人的祝福，伍倾城一度以为她会一辈子幸福美满的过下去，可甜言蜜语尤在耳畔，白头之约还未冷却，一切却因为从天而降的皇位改变。
　　婚后三年，叶曦突然暴毙，国相伍耀安也被暗杀，镜国局势波谲云诡，伍氏一族失了国相的支撑，变得人心惶惶，只是谁也不会想到那场夺位之争最终会让所有参与其中的王子全都一蹶不振，最后真正上位的人竟是毫无争斗之心的叶崇武。不过事已成定局，夫妻两人还是选择了平静的接受。
　　人人都看到帝王位居高位的荣耀，却没人看到帝王背后的无奈，登基称帝之后，前两年还好，时间越长，围绕在叶崇武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伍倾城心中有气，又心疼他的无奈，最后都默默的忍受了。
　　可最让伍倾城难受的不是后宫的那些莺莺燕燕，而是察觉到叶崇武若有若无的疏远，一开始，伍倾城都告诫自己不要太敏感，然而，等到那些女人们陆续传出有孕的消息后，让她不得不相信自己的感觉。
　　伍倾城有她的骄傲，无法如后宫嫔妃一般献媚争宠，在他看来既然爱已成往事，那最好的结果便是君既无意我便休。
　　只是伍倾城有这份洒脱，伍氏的族人却没有，伍相死后，她便是伍氏一族唯一的支撑，圣上的冷落，以及自身的不作为都让伍氏一族人在朝堂之上备受白眼，时间一长，族中长老便开始给伍倾城的母亲施压。
　　不知道是母亲的眼泪攻势让伍倾城不忍拒绝，还是潜意识里对叶崇武还抱有一丝希望，伍倾城竟答应了族人一个十分荒唐的请求。
　　其实拿到母亲派人送来的秘方的那一刻她便后悔了，却已是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