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回府与否 ...
-
远山如黛,绿水起皱,山巅的初阳缓缓升起,幽静美好,这是边关少有的景色,少有的安静和谐。齐远洛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见得此状,不由心生感慨。
她来到幽州已经一年整了,在这里她除了主要的修城墙,整边防,练练兵外,偶尔也会出城打跑那些拦截商旅的强盗,上街走走逛逛帮帮老百姓,偶尔也会登高望远,在观赏风景的同时感悟民生。她的日子过得充实丰富,倒是很能忘记当初负气离开王府的不悦。
说起边关的生活,那势必是要比在康宁的苦很多,然而边关虽然清苦,可齐远洛内心却是惬意的,她甚至想即便是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她也愿意。因为这里没有勾心斗角,不用如履薄冰,她可以放任自己,自由自在;她也不用面对无情冷漠的父王,不用记起他的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也不会想到平遥王府自诩忠君爱国背后的罪恶。
可是,宗启宣终究不会放心让她在边关待太久,于是一旨诏书,命她克日回京。齐远洛不清楚宗启宣为何突然将她召回,也还是想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就那么爽快地答应了,但皇命不敢违,她立马下令营中士兵准备回程。
将士们出征在外,功成乃返本是件欢欣鼓舞的事,可齐远洛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致,甚至说内心是抵触的。回去,回到康宁城,回到王府,齐远洛觉得这比她冲锋陷阵还要艰苦。
往日情绪在思及王府时,铺天盖地漫了上来,她有些愤愤。她现在心口的伤是不痛了,可齐仲谦在她内心造成的伤却永远无法消退,她无法忘记齐仲谦那无情的一剑。
那一剑来得凶猛无情,似是要将他们的父女关系刺断,可是剑入胸膛的那一瞬,她除了觉得身心受创外,她竟然觉得是一种解脱,对的解脱!她想既然父王如此狠心,既然母妃这般无情,那她大可理直气壮地与他们做个了断了,犯不着割舍不下双亲,割舍不下王府。齐远洛如此想着,并不打算回王府,况且从与攸宁的书信往来中,她知道现在思瑶也不在王府了,如此那个冰冷无情的王府便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至于攸宁,她也会找个机会把她接到和自己一起。齐远洛想着,下定决心不回王府,直接进京述职,而后就算是待在京城也好,四处去征战平乱也罢,总之她不想再回康宁平遥王府了。
齐远洛想着,走下了城楼,待被耳旁的哟喝声惊醒,才发觉自己思虑中竟已走到了街上闹市里了。齐远洛抬头一看,不远处便是她时常光顾的一间茶棚,齐远洛喜欢这个茶棚,因为在这里她可以很好地观察到城中百姓的市集生活,可以了解往来交易的商人们的情况。
茶棚的老板一见齐远洛大喜,迎了上去,热情问候道,“小洛兄弟早啊,你可有些时日没来了,喝碗茶不?”
“小洛”是齐远洛提出的称谓,一开始城里的百姓是称她将军的,可这么一来,每每齐远洛上街都会引起拥堵,认识的,不认识的,听得将军这一名号都赶来一睹真容,没办法谁让威远将军齐远洛在幽州城那么受欢迎。这样好几次后,齐远洛意识到这不仅对她不便,也给百姓带来不便,于是她便暗中让相识的百姓都改口叫她“小洛”,而且对他的出现不要声张。
齐远洛感受着茶棚老板的热情,微笑着回道:“近日里事务繁杂,今日才得空,这一上街,不觉就到你这了。”齐远洛说着,照常走到角落里的老板为她留的一张小桌子坐下,说道,“就跟往常一样,有劳老板了。”
“好咧!”老板咧嘴大笑,麻利地跑去为齐远洛煮茶。
齐远洛在位子上坐定,闲适地环视着四周,闭目感受着街上吵杂声中浓浓的生活气息。老板很快端上了茶,“多谢,老板近来生意越来越不错啊!”齐远洛说道,她注意到茶棚这里摆着的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嘿嘿,这一年还真不错,这真的是多亏了小洛兄弟,您可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星。”老板由衷说道。齐远洛帮他们打退了犯境的沙桓,打跑了抢劫的强盗,恢复了边关的往来商旅的良好秩序,给城中一些靠往来客商赚钱的小店小铺带来了不少生意。
“老板,谬赞了,这是在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齐远洛客气地回道。
“小洛兄弟,你真是太谦虚了……”老板回道,还欲说什么,这时刚好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一人,便识趣地收了嘴,改口道:“小洛兄弟你慢用,我失陪了。”
“无妨,老板您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这熟客都快熟透了。”齐远洛说罢,两人对视一笑。
老板走后,齐远洛端起茶抿了一口,冷热适宜,甘甜可口,这也难怪深受来往客人喜爱。齐远洛喝着,觉察到身后有人在蹑手蹑脚靠近,很快便觉一掌自身后劈来,齐远洛侧头躲闪,抓住那人的手就要往前一拽,但感觉握在掌中的手柔若无骨,她马上反应过来,收了些许力道,马上用脚勾出一旁的板凳,随即顺势将那人拉到板凳上坐下。
那人被拉着坐下,泄了气,嘟着嘴说道:“不好玩,不好玩一下子就被你识破了。”这说话者是一十六七岁的姑娘,粉红的衣裳,扎着两羊角辫,粉雕玉琢,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可爱的娃娃。
“还玩啊?要不是我早点识出是你,你还不得被我丢到那边那个摊上了。”齐远洛说着指着十几步之外的一个猪肉摊。
猪肉摊上,摊开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猪,摆开着一排猪头,以及各色猪肉,肥的瘦的,还都鲜血淋漓,摊旁还一有一个袒露着便便大腹的杀猪老板。那小姑娘见状,一想到自己险要跟那些猪躺一起,立马一阵犯恶心,扶着桌角趴着就想吐。
齐远洛见状笑了,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好啦,吓唬你的啦,就算没识出来,我顶多是把你拽过来,按着这桌上逼问,才不会丢那么远,让你好有机会跑。”
“好啊,你耍我。”小姑娘说着,鼓大眼睛,气呼呼地瞪着齐远洛。这小姑娘唤做付小依,是当地最大药材商的千金,当年沙桓犯境,劫了他家的商队,还掳了跟随商队的付小依,恰巧齐远洛巡边经过,被齐远洛救了下来。这小姑娘当时也就十三四岁,见了齐远洛竟表示要以身相许报答大恩,付家老爷老来得女,对这唯一的孩子也是宝贝得不得了,见齐远洛将他女儿安然送回,且齐远洛年轻有为,相貌堂堂,付老爷当即便赞许了女儿的想法,吓齐远洛赶紧以家国有难,暂无心思成家为由婉拒了。不想两三年过去了,小姑娘还记得她,一年前,齐远洛初到幽州,小姑娘不知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带了一大车的药材便到军营里寻齐远洛,敢情是想告诉她,现在沙桓已平定了,她也已长大了,可以以身相许了,然而齐远洛并未往这方面想。
齐远洛觉得付小依年纪虽小却知恩图报,大方懂事甚是难得,而且人家小姑娘也着实可爱,因此便把她当妹妹看待,忍不住也对她流露出喜爱。只是没想到,付小依竟原怀着“非分之想”,待清楚了付小依的心思,齐远洛可慌了,开始躲着,赶着。
然付小依人虽小,却很有毅力,无论齐远洛怎么赶,都硬缠着,齐远洛被这小姑娘也是弄得没脾气了。
“今天怎么过来了,不用做生意了啊?”齐远洛问道,付小依作为付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小小年纪已是掌控着不少生意。
“用啊!”付小依毫不犹豫地回道,“可是,做生意哪有会情郎重要啊,对吧小洛哥?”付小依说着,一手搭在齐远洛肩头。
齐远洛眉头微蹙,从肩上拿下付小依的胳膊,说道:“小姑娘家,说这话会被人家笑话的。”
“有什么好笑话的,再说了这是我的事,跟别人家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笑话。”付小依不以为意。
“呵,别人家……”齐远洛本是想告诉她别人家的嘴其实很毒辣,可一想到付小依这么天真散漫又不忍破坏,便道,“别人家可能也是关心你。”
“我可不需要别人家关心,我只要你关心。”付小依说着凑近齐远洛,顿了一会,伤感地问道,“听大修哥说,你就要离开这了,真的?”大修哥是付小依给韩修起的,目的是为了和齐远洛的小洛哥保持风格一致。
“嗯,真的,后天就走。”
“怎么就要走了呢?”付小依表示很不解。
齐远洛一听,笑了,“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离开也没什么稀奇啊。”
“可我舍不得你啊。你能不走吗?”
“你说呢?”
“那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带你?小妹妹,我可是军人,是在马背上打打杀杀的,带你这可不合适。”
“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我要嫁给你。”
齐远洛听着惊得倒茶的手一抖,她盯着付小依,正色道,“这不行,小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娶妻了。”
“我知道啊,我不介意!”
“那也不行,我会介意,我夫人也会介意。”齐远洛直截了当地回道,她知道付小依不是扭捏之人,也并不想听自己九曲十八弯的说辞。
付小依被齐远洛这一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见她脸一黑,小手往桌上一拍,怒哼一声,气咻咻地走开了。
“慢走,不送。”齐远洛说道,继续喝着她的茶,不予理会。
茶棚的老板见得齐远洛又把付小依气走,心里感到惋惜,走进齐远洛,坐在一旁,摇头叹道:“多好的一个姑娘,你怎么就不动心呢?”
齐远洛闻言,苦笑不得,老板怎也操起这心了,回道:“老板,我已有妻室了。”
“那再娶一个又什么关系呢?像小洛哥你这有身份有地位又有能力的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再说,人家不也不介意吗?你又介意什么呢?”
“哎,老板,你……”
“你说你,人家小姑娘有样貌有家世,人也善良,我们都巴不得呢,你倒好,不要,你说你这不是浪费么?”
热心老板对齐远洛的大事关心得不得了,拽着齐远洛便是一阵苦口婆心的相劝,齐远洛哭笑不得,幸以军中有事为由才得以脱身。
齐远洛回军营,远远便闻到一股药味,不想也知道,付小依又往军营里送药了。自打第一次齐远洛收下了付小依以感谢齐远洛救命之恩由赠送给军营的军需药物后,付小依每隔一个月,便往军营里送药材,除了军需药物,还特意给齐远洛送了不少补品,但都被齐远洛退回了,她回付小依的理由是,救她是职责所在,无须挂怀,且第一次感谢的厚礼已经够重了,若是再送,她受之有愧。可付小依每月还都是会送上一回,然后由齐远洛派人带着感谢,将药物原封不动退回。
齐远洛走近一看,便发现军营门口正停着一辆车,车上堆着大袋小袋,大包小包的,韩修正站在一旁,“世子。”
“付小姐好意心领了,跟往常都退回去吧。”齐远洛说道,若非到不得已时刻,否则她是不会征用老百姓财物。
“是,还有这,是付小姐送给世子的。”韩修说着,捧出一个漂亮的匣子,匣子里是一棵千年人参。
“也退回去。”齐远洛摆摆手,说罢便往军营内走。
“世……”韩修唤道,见齐远洛似乎并未听见,简单地吩咐了手下士兵将药材退回后,便快步跟了上去,“世子。”
齐远洛见得韩修焦急追上,又欲言又止,便问道:“有事?”
韩修闻言,嚅嗫着问道:“世子,您真的不回王府吗?”话一出口,便觉情况可能不妙。当年齐远洛负气自请戍边的事,他是知晓的,他也明白齐远洛对王府深深的抵触,他低着头,不敢正视齐远洛的眼睛。
果然,齐远洛心中还是有气的,只见她,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冷冷回道:“不回。”
韩修话一出口当即便碰了一头灰,心里有些悻悻,可他仍觉得世子终究是王府的世子,是王爷的孩子,血脉相连,是不能任意割舍,更何况王爷……于是他又说道:“世子,虽说皇上召您回京,可圣旨上也准您可先行回府,末将觉得,如此良机……”
齐远洛放慢脚步,回头一眼,对上韩修小心翼翼的眼神,回道:“我是不想回去了,韩大哥若想回去,大可回去,我绝不拦着。”
“世子,末将不是这意思,末将只是不希望世子与王爷关系闹僵。”韩修赶紧解释。
齐远洛闻言,陡升无名之火,她停了下来,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韩修,“是父王让韩大哥当的说客?”
“不……不是。”
“那你就更不必说了,我意已决。”齐远洛说罢拂袖而走,她很是气愤,韩修是知道她的遭遇的,竟也帮她父王说话,而不顾及她的感受。
“世子!”韩修呼唤道,然而齐远洛头也不回地走着,韩修无法,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拦住齐远洛。
“韩将军作何?”齐远洛问道,言语中带着不满。
“世子,此地不宜谈话,我们换个地方。”韩修说着,见齐远洛好似铁了心不为所动,便又恳请道,“世子,末将就求与您说几句话。”韩修说罢,摆出一个请的动作。
齐远洛斜眼审视着他,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不满,回道:“走吧。”
韩修将齐远洛带到军营后的小土丘上,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军营的校场。
“他不信我,欺骗我,甚至想杀我灭口,我还回去干嘛?再被杀一次吗?”齐远洛苦笑着说道。
“世子,王爷不会是那样的人,您或许误会王爷了。”
“他给我的那一剑就在这里,还有什么误会?”齐远洛指着自己受过剑伤的心口说道,对齐仲谦,她是寒了心了,父王的形象,王府的地位从她见到姨娘留下来的那封信起便坍塌了。
“世子,王爷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他也很苦,他心中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事,痛却无法对人言明的。”
齐远洛闻言冷笑,心中暗道,“哼,背信弃义杀了自己的好兄弟,以此谋取私利,当然不好受。”
“世子,末将认识王爷、认识你的时间不长,对当年之事也不清楚,可末将总觉得当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韩修说道,以期打动齐远洛的心,其实从这一年来与齐远洛时不时的交谈,他大致能推断得出,世子与王爷不合之事的缘由多半是当年平叛一事。
“是不简单啊,我这不都被蒙骗了那么多年么?”齐远洛说道,觉得很可笑,之前她一直觉得父王很厉害,能凭一己之力平定翼王、定远侯的叛乱,却从未怀疑过其中真实。天下人也一样,众所周知是平遥王平定了叛乱,可谁都没有细想过,原本是出征沙桓的平遥王如何得知翼王及定远侯会趁乱起兵,又是怎样,在短短十天内,以自己的八万兵马战胜翼王、定远侯的十五万大军。叛徒伏诛,众人都沉浸在对平遥王齐仲谦的崇拜中,却忽略了漏洞百出的平叛经过。
“世子,贵为平遥王,王爷有很多无奈,在皇上的执意削藩的强压下,他只能屈服地在夹缝中生存。他有爱,不便表露,他有痛,无法言明,他是被希望和现实撕扯成两半的人,每一半都鲜血淋漓。”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齐远洛打断韩修的她,转而逼视着韩修,质问道:“韩将军对我父王很了解啊?”
“我……”
“既然韩将军那么尊崇你的王爷,那回到你的王爷身边便是,在本将军身旁,怕是委屈了。”齐远洛愤愤地说道,甩手离去。
韩修说的那些话,如若是别人说,她或许会冷静下来听一听,可韩修说得,却适得其反,她无法忍受,跟在她身边三四年的人,口口声声在替齐仲谦说话,全然不考虑她的感受。
“世子……”
齐远洛不顾韩修的呼喊,快步跑下小丘,跑回军营。
军营门口,站着一家丁装打扮的小伙子,那人见得齐远洛赶忙行礼,“齐将军,我家小姐请你今晚过府一聚,为您饯行。”那家丁说着,郑重地递上付小依亲手写的请柬。
“好,回去回复你家小姐,本将军定当赴宴。”齐远洛二话不说便答应了,爽快得让那小伙子愣了神,他原以为齐远洛会拒绝,毕竟齐远洛无数次退了他家的药材,为此他还搜索枯肠准备了劝辞,没想到一点都没用上。
“齐将军,您方才说……”那家丁怕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确认。
“本将军会准时赴宴。”
“是,小的这就去告诉我家小姐。”家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激动得笑开了花,连连拱手,说道,“小的告辞。”
“嗯!”齐远洛应道,径自往里走,他此刻心里烦闷至极,正需要透透气。
韩修自小丘上跑来,正好与那家丁打了照面,“什么事?”他问道。
“我家小姐请齐将军今晚到府上一聚,齐将军答应了。”那家丁说着。
“知道了。”韩修说道,挥挥手示意家丁可离开了。
傍晚时分,韩修见齐远洛独自一人策马离开了,过了一会也策马出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