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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往昔深情 齐仲谦信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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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仲谦信步走回书房,远远便看齐远洛还在跪着,他没有靠近,而是退了出来,在院外一颗老树下站着。不多时,他见得李攸宁只身出来了,无需多想,李攸宁必是被远洛想方法支出来的,因为以远洛的性格,她定是不愿意让别人陪同她一起受苦受累。
此时,夜幕降临,凉风徐徐,齐仲谦站在树下,仰望着天上淡淡的月痕,不知不觉唤醒了沉睡内心深处的记忆。好吧,他承认,齐远洛身上所穿的衣服触动到他了,他原也有一件的,是筠儿绣的。
那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子,在三月春风里,柳絮飘扬的树下,带着娇羞的笑颜,柔声细语地低诉着撩人心弦的话:“谦,等你战胜归来,娶我可好?”
“好!”他脱口而出的同意,兴奋不已,“等我归来,我一定让父亲去向石伯伯提亲。”
“你会一直爱我吗?”女子带着娇羞与期盼。
“会,这一辈子,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他坚决的回道,他是真心实意的,二十年来,他也就对石碧筠动过心。
他是平遥王世子,她是定远王郡主,青梅竹马,以为岁月静好,轻易便许下一世的诺言。
然他们双双生于当今皇上最为忌惮的两大手握重兵的家族里,注定了他们的结合充满变数。战胜而归,当他兴奋地准备去石府提亲时,却得知在他出征的这段时间,定远王石衡因御前失仪,被贬为了定远侯,军权也被削去大半。具体怎么个失仪法,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不过是皇上拿定远王开刀的幌子,而下一个被开刀的很可能就是平遥王府。
“皇上已开始对定远王下手了,石府处境堪忧,你若是还想娶石郡主,为父也不反对,但你要有能力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为父老了,王府就只能靠你了。”病床前,垂垂老矣的老平遥王齐秉章握着齐仲谦的手嘱咐道,他知自己大限将至,撑不了风雨中的王府了。
“父王,我暂时不娶她了。”他含着热泪回道,他无法保证自己能拯救定远侯府,亦无法保证能使平遥王府不受牵连。平遥王府的荣耀是父亲血战来的,他不能因自己的儿女私情,而将王府葬送,所以他狠心与石碧筠,与定远侯划清界限。
为了王府,他已决意将儿女私情搁置了,然皇上找上了他,不仅把自己的义妹姜羽柔塞给了他,还将石碧筠赐给他为妾,为妾……齐仲谦觉得自己的心几欲炸裂,让他接受姜羽柔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指定石碧筠为妾?
“皇上,不可以!”翼王宗景晟当即阻拦,姜羽柔是他喜欢的人,他无法容忍她嫁予他人,然而翼王的反对是不奏效的,翼王亦因此受到惩处。
定远侯府就算再失势,定远侯的郡主也不能为妾,对皇上的有意折辱,定远侯世子石青松愤愤不平,就欲出列理论,然被定远侯石衡拦住了。
跪在金銮殿内,目睹着翼王反对获罪,定远侯忍辱负重,齐仲谦咬着牙,叩头谢恩,紧捏着明黄圣旨的手指节泛白。
翼王、定远侯、齐仲谦他们都明白,这是皇上的一个阴谋,借此离间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好各个击破。
“筠儿,对不起你,皇上把她的义妹赐婚给我了,我接旨了。”
一阵沉默,良久后,弱弱的声音飘起,“哦!”石碧筠蕙质兰心,她想必是知道皇上有意削藩,平遥王府处境堪忧,因此对齐仲谦背弃约定,接受赐婚以求自保的行为并未苛责。
“那我呢?你的平妻?”
“妾……”
冰凉的字眼,从自己唇齿间迸出,齐仲谦仿佛能听到石碧筠心碎的声音。
“我知道,我父亲如今失势,我也不敢奢望能排在皇上义妹前头。”可没想到,她侯门小姐竟成了平遥王世子的妾。
石碧筠含泪的微笑剜着齐仲谦的心,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负心的人,翼王为了他心爱之人,不惜冒着被褫夺爵位的风险,顶撞皇上,而他平遥王世子却不敢为他心爱的女人开口说个“不”,甚至连替她争取一个平妻的名分都不敢。
自己的势利无情,该是寒了她的心吧,齐仲谦心痛万分,愧疚难当,可最终,她还是奉旨嫁给了他,即便只得一个妾的名分。
“你想保住平遥王府吗?”黑暗中,他的王妃幽幽说道。
他知道王妃姜氏,不单是他的王妃,更是皇上派在他身边的眼线,此刻提问,必是有所要求,纵心有不甘,但为了王府,他只得回道,“想!你要我怎么做?”
“对我好一点。”王妃其实不爱他,爱的是皇上,可惜皇上只把他当做棋子,先是用她来牵制翼王,现又用她来监视齐仲谦,离间翼王、平遥王两家关系。她厌倦了当棋子的生活,于是她期盼在齐仲谦身上寻得安稳与爱意,“我可以让皇上看到你想给他看到,也可以让你知道皇上所想的。”
“好!”在迟疑片刻后,齐仲谦做出回应。
成亲一个月后,齐仲谦一家回到了封地康宁,定远侯、翼王一家则被留在京城。往后的三年里,他只能从繁重的藩务、军务以及王妃姜氏身边抽出星星点点零零散散的时间和爱意陪伴她。
“谦,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她说道,挥手依依作别,成亲三年,他已出征多次,而她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盼着凯旋。
“好!”他轻轻应道,却是如鲠在喉,他翻身上马,挥鞭驰向远方,寒风吹得血色战袍猎猎作响,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此去并不是去征战沙桓,也不是去平定叛乱。
两个月后,他回来了,她倚门眺望,而他带来了噩耗——定远侯府谋逆,已被满门抄斩。
“你杀了我吧,反正你已杀了我那么多亲人,也不在乎多我一个了!”石碧筠不哭不闹,面如死灰。十年青梅竹马,三年夫妻情谊,原来就这么不值一提,原来他那日披挂上阵,竟是为了去杀自己的父兄。
他下不了手,但石碧筠到底是定远侯府的女儿,为了保护她,他下令将石碧筠软禁在竹苑内,永远不得出去。
看着她蹲坐在地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意识到,她想告诉自己的好消息,应该是——他们终于有孩子了。
他忍着心痛狠心离去,扬声道,“关门!”
从此石碧筠没有离开竹苑,他亦未曾踏足,十几年的缘分便止于此,后来,他夺走了她的女儿,他因不敢面对,也在强迫着自己淡忘了她的存在,直到她突然死去,他的心才狠狠痛醒,原来二三十年来,自己一直深爱着她,不曾真正忘怀。而今天,他的心又一次猛然痛醒了。
“筠儿,我们的女儿给了我一个难题啊!”齐仲谦按着心口叹道。
天已完全黑了,院子里,下人掌上了灯,来来往往的下人,看着齐远洛,想劝却又不敢劝,踟蹰了之后,还是默默离去了。
“世子,您就回去吧,王爷不在,您在这跪着也没用。”管家齐忠劝道,他是府中下人地位最高的,胆子自然也比较大。
“父王没看到,可他知道,我会在这里跪到他同意为止。”齐远洛倔强地回道,紧紧捏住袖口,暗暗告诉自己,既有一丝希望便不能放弃。
白天,当她穿着这件衣服推门而入,她看到了父王初见时眼底转瞬即过的一丝情绪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诧异,而是追思,那一刻捕捉到的眼神,让齐远洛心中掠过一丝希望与窃喜,或许如攸宁所说,父王对姨娘还是有感情的,而她这一步是有胜算的。
没有希望时,齐远洛尚且不愿意放弃,更何况此刻手中还握有一个筹码,因此为着齐仲谦心里那未曾完全抹灭的感情,她愿意继续跪下去,直到唤醒齐仲谦心中沉睡的爱意,求得一丝怜悯。
可这样的赌局是她与自己父王之间的,是不应该让李攸宁也来承受风险,虽然李攸宁自己认为事情酿成今日之祸,跟她没有尽早将石磊的心意告知有关,而懊恼内疚,虽然李攸宁确实愿意陪她共患难,而她也乐见李攸宁的陪同,可她觉得自己不能那么自私,而这也终究不关李攸宁的事。因此她把李攸宁支走了,理由是怕齐思瑶做傻事,需要有人看着。李攸宁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她清楚这是齐远洛支走她的借口,可转念一想,如其在此乞求齐仲谦虚无缥缈的垂怜,倒不如踏踏实实地保齐思瑶的周全,于是她还是答应了。
热心的管家齐忠劝了几回不奏效后,他也只能摇头叹息离开了,因此,此刻书房前也就只剩齐远洛一人。
身侧空空的,抓不到那温暖、有力的手掌,齐远洛觉得夜凉得瘆人,肩上、背上、膝上肆虐的痛,也在慢慢消磨着她的意志。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姨娘缝制的衣服,缩着身子,大口吸气,强忍着痛。终于她还是有些撑不住了,直挺挺的腰身,在夜晚的一缕凉风吹拂下,塌了下去,她双手撑地,艰难地挪动着已然僵硬的双膝,艰难地支撑着疼痛在叫嚣的肩背,然支撑的双手亦是颤抖地厉害。她抬头望着那犹紧闭的书房门,心里掠过失望,看来还没等到父王,她就先倒下了。
然而就在自己摇摇晃晃几欲倒下之际,突然有双手从身后伸来握住她的手臂,她只觉自己双手一轻,接着她便被从地上拉起。
“起来!”那人唤道,声音低沉威严。
齐远洛诧异地看着来人,但见那人胡髭颤动,眼底里流露着她看不大懂的神色,似乎还有一丝不忍与心疼。是心疼么?心疼自己?莫不是自己看错了?怀疑的念头占据自己心里,齐远洛觉得不可思议。
“父王。”齐远洛低声唤道,想要站直身子,脚下却一阵趄趔,她连续跪了快四个时辰,此刻双腿已麻木得使不上劲了,好在齐仲谦拽着她,才不至于跌倒。眼前站都站不稳的齐远洛,齐仲谦有些看不下去,他不满地低咳一声后,迅速将齐远洛拽到最近的栏杆上坐下。齐仲谦从来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即便此刻明明是出于好心,却依旧表现得简单粗暴,拽着齐远洛,就像拽着个废弃的物品一样。
然而,齐仲谦突然的一拽,竟将这个废弃的物品拽得呆住了,只见齐远洛坐在栏杆上,怔怔地望着身旁高大的身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抬头弱弱地道了声谢,“谢父王。”
“那小子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为他求情?”齐仲谦背手身后,语气颇为愤慨。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了我的妹妹,我不希望思瑶伤心难过。”
“行了!”齐仲谦手一扬,他觉得没必要听下去,齐远洛是为她自己也好,为思瑶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救石磊一命,“我可以饶他一命。”
“谢父王!”齐远洛激动得要站起来,但一个不稳,又跌坐了回去,“谢父王开恩。”
“不过,他伤好之后必须离开这里,而且你也得保证,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见他一面,否则,本王将觉不留情。你能做到吗?”
“能,从今往后一定与他断绝一切来往。”齐远洛坚定地回道,只要能保住石磊性命,什么都可以。
“行了,可以回去了。”齐仲谦恹恹说道,朝不远处守着的婢女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进入书房。其实一个时辰前,他便命人去把石磊放了,而他之所以任由齐远洛跪着,既是想惩罚惩罚齐远洛,也是因为想看看,齐远洛到底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齐远洛的意志超出他意料。
得了齐仲谦眼色的两名婢女立马反应过来,走近齐远洛,欠身说道,“世子,奴婢们扶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齐远洛淡淡拒绝了,然此刻她还是走不得的,只能再多坐一会舒缓舒缓双腿的麻木与痛意。
看出齐远洛的难受,一婢女说道:“世子,奴婢帮您捶捶。”
“不用了!”齐远洛连忙阻止,她此刻的双腿可不只麻木酸痛,长时间的跪立,膝盖处早已破开流血,被压迫得血肉模糊伤口已与裤管紧紧粘在一次,不捶还好,一捶势必扯到痛处,岂不伤口撒盐。
“是!”婢女们应了声正欲退回原位,正好遇见李攸宁跑来,忙欠身行礼,“见过世子妃。”
齐远洛闻声抬头,果见李攸宁焦急地朝她跑来,“攸宁……”
看着忧心忡忡的李攸宁,齐远洛生怕她会关心则乱,贸然开口暴露了,便率先说道:“我没事,父王已经答应放石磊了,我们可以回去了。”齐远洛说着,弯着腰,扶着栏杆缓缓起身,李攸宁见状,赶紧上前将齐远洛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将她架起。
李攸偏着头,眉头微蹙看着齐远洛,朱唇轻颤,齐远洛明白她的担忧,“没事的,我可以的,我们走吧。”
梅轩主卧里,李攸宁又一次为齐远洛打开药箱,这已经是短短半个月时间,齐远洛第三次受伤了。
看着齐远洛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及扩散开去的一大片的青紫,李攸宁秀眉不禁紧蹙,“再跪下去,你的双脚怕是要废了。”
“没那么严重吧。”齐远洛轻松一笑,额上是细细的汗珠,在跪时因心里只有救人的念头,也不觉疼痛,而今安定下来,才知原来痛得紧,但她还是说道,“没事的,我这久病成良医了,我知道怎么运气调节减轻双膝的压迫,减少疼痛,没那么难受的。”齐远洛故作轻松地说道,可以说,她因被罚跪得多了,都跪出经验了。
李攸宁心想,若是不那么难受,齐远洛也不会坐在那半天起不来了,若是不那么难受,从书房到梅轩的路也不会走得那么漫长,但她没有说,而是利落地帮齐远洛清理伤口、上药、推拿,她知道齐远洛总习惯把任何加诸她身上的苦痛都看得云淡风轻。
“怎样?”李攸宁问道,生怕自己手法不到位,误伤到齐远洛痛处。
“还好,不疼了。”
“真的?”李攸宁不信,手上轻轻一用力,便见得齐远洛疼得直吸气,她白了齐远洛一眼,说道,“行啦,你这样子,这两三天是下不了床了。”
“那……石磊他怎样?”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好在未伤及筋骨,现在思瑶在陪着他。”李攸宁回道,在回来的路上她已告知齐远洛思瑶和石磊的情况了,但见此刻齐远洛犹在紧张的问道,明摆着很担心,“你要去看看吗?”
“不了,我以后跟他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王爷说的?”
“就算父王没这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唉,也好。”李攸宁深吸一口气,短暂停顿一会后说道,“反正你现在也下不了床。”
“呵……”齐远洛深深叹息,她知道李攸宁这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