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39、吐露情意 “时辰差不

　　“时辰差不多了。”面具男子瞥了一眼东阁蜿蜒向上的楼梯，微微一笑，掂了掂手中的小石头，瞄准水中一游窜着的鱼儿用力丢去。
　　“咯咯咯！”下楼的声音停止了，面具男子拍拍手，理理了身上的雪缎披风，缓缓转过身，狡黠一笑，说道：“王爷，早啊！”
　　齐仲谦方才急着下楼，未注意院中原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待听得面具男子这一声问候，倏地双目圆睁，只见他虎步上前，伸出龙爪之手，快速将面具男子拽到最近的假山后，“一大清早，你来这里干什么？”齐仲谦叱问道。眼前之人，不管是被院中的下人发现，还是被王妃看到，都会是不小的麻烦。
　　面具男子悠悠伸手理正被齐仲谦拽得歪歪斜斜的领口，笑着回道：“来带王爷去看一场好戏。”
　　“不必了，本王没兴趣！”齐仲谦冷冷回绝，“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可把这当自己家了，为何来不得？”面具男子奸诈笑道，激怒齐仲谦俨然成了他一大乐趣。
　　果然面具男子的话成功地把齐仲谦气得够呛，只听得齐仲谦愤愤道，“好！你若是身份暴露，到时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
　　“王爷铁面无私，连自己妻儿都可以抛弃，在下哪还敢奢求王爷留有情面呐？”面具男子故意高声说道。
　　“你！”齐仲谦被刺中了心头痛处，一时气结语塞，片刻之后，才说道，“清楚就好。”齐仲谦说罢愤然甩袖转身即走。
　　齐面具男子见状呵呵直笑，他就喜欢看齐仲谦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待见得齐仲谦离自己已是十步开外，他才止住笑声慢悠悠地说道，“事关平遥王府声誉，王爷也没兴趣么？”
　　果然齐仲谦在听得此话时驻足了，面具男子缓缓向齐仲谦走进，一手搭在他肩头，“走吧王爷，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石磊一觉睡到了天亮，早上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他扭动着头颅，想让自己清醒，不料却在无意间发现自己的枕头竟压着一纸书信，“远洛字”的落款正显眼地露在外面，吸住了他的眼球。
　　是世子，石磊大惊又大喜，快速掀开枕头，取了书信来看。他昨晚回来后，也没掌灯，糊糊涂涂便躺床上睡了，并没留意到底有没有这张书信。
　　“醒后，速至昨日老地方，你我说个明白，君若真情实意，吾必生死与共。”
　　石磊反复咀嚼着信上的内容，不可思议，世子竟给他留这样的书信，说这样的话，石磊觉得简直难以置信，他用力地拧了自己胳膊，清楚的痛感帮他证实了这并不是梦，是真正存在是事，是真真正正的世子的笔迹，世子的落款，世子的心声。
　　难道说世子昨天所言的只是考验，就等着他表明心迹吗？“是的，一定是的！”石磊高兴地自说自话，兴奋地将信塞进怀里，快速跳下床换上衣物，打来水，洗漱清醒了一把，待收拾停便兴冲冲出门。
　　梅轩主事齐文今日好似心情不大好，一大早便准备在主院门口训斥院中的下人，此刻不巧才从房中出来的石磊自然也加入了被他训斥的行列，只听得他训斥道：“石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世子都出去了，你还不跟着保护。”
　　这是什么时候？不重要，反正时候还早，重点是世子出去了，这么一大早的世子出去了！石磊闻言欣喜，是了，世子一定已经在那等自己了，他忍不住笑出声，嘴上连连说着“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一边飞快往外跑，倒是把齐文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此刻在院中给花儿浇水的李攸宁听得门口的呵斥声，便好奇地朝外看了一眼，便见得石磊在往外跑，便觉好生奇怪，远洛早已出去，怎么石磊还在。

　　面具男子将齐仲谦带到王府后院的禁地前，将他拉至一旁的石凳上。
　　“坐下！”面具男子命令道。
　　“放肆！”齐仲谦神色微愠，嚯得起身，他无法容忍别人对他发号施令。
　　“王爷，您只要好好在这坐着就行，好戏马上开始。”面具男子劝道，一边将齐仲谦按回原位，他见齐仲谦心有不甘，复又狡黠地说道，“对，就这个动作，不要动，不要出声。”面具男子说罢解下披在自己身上的雪缎披风，甩开，披到齐仲谦身上。
　　“你！”齐仲谦不明所以别带到这里，本就不悦，面具男子的行为态度又如此乖张，心中更是不爽，当即就要发作，却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难道这便是他说的好戏？齐仲谦心里半信半疑，只得敛了怒气，安静地坐好。按面具男子给他选定的位子，他正好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爷，好戏来了。”面具男子轻浮地在齐仲谦面前打了个响指，邪魅一笑，闪身躲进竹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齐仲谦心里的疑虑随之越来越重，究竟会是谁，竟然一大清早到此鲜少有人会来之地，难道……是远洛？齐仲谦想着，待觉得很有可能会是齐远洛后，心中不由得升起无名火，他不清楚究竟会是怎样的好戏，但见得面具男子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他知晓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此刻一切皆未知，他只好听从面具男子的指令，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屏气凝神，细细听着。
　　脚步声在离齐仲谦所坐之处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人的喘气声，听得出，那人时疾奔而来的。
　　“世子！”那人开口唤道。是石磊的声音，齐仲谦原先之火消了下去，但随即升起更大的火，石磊唤他什么？世子！石磊原是为远洛而来！齐仲谦气得捏紧拳头，直觉告诉他齐远洛和石磊定有见不得人的勾结。
　　“世子，我比较笨，平时不大会察言观色，也不大会表达自己的想法，若有辜负世子好意，还请世子见谅。”石磊一手按住胸口说着，因为紧张，说得结结巴巴的。
　　齐仲谦闻言，就要发作，但看着竹林中的面具男子朝自己使眼色让自己静观其变，只得忍着怒火，配合地点点头。
　　“世子，”石磊深吸一口气，又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我喜欢你，在很早之前，我便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一开始我不懂，直至知晓了你的女子身份，我才明白，我之于你的感情是爱。”
　　爱么？齐仲谦静听着，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然而石磊沉静在表明心迹的紧张中，并发觉这异常的声音。
　　“世子，我感激你、敬佩你、心疼你，也更想帮助你。但因我局外人的身份，每次我都只能看着你无数次转身而过，以柔弱的肩膀独自担起王府的重任，每次我都很痛恨自己没能帮你分担一二。”顿了顿，石磊继续说道，“世子，昨日我并非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感情，只是生怕说破这感情，你我将无法平和相处，说到底，不过是我怕失去你。”
　　昨日！竟然还有昨日，又是谁约得谁？齐仲谦气得面色潮红，胸口发堵，猛地口吐粗气。
　　“而今我选择说明，是想让你知晓我的真心。”又一次顿了一下，石磊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一揖到地，诚挚地诉说着自己的请求与情意，“世子，我愿与你分担一切苦难，请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石磊一口气把自己心中所藏之话说了出来，他长舒一口气，缓缓抬起身子，默默等待着眼前之人的回应。然而那人没有回应，而是悠悠地转身了，石磊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转过来的白色身影，像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他在想，自己从那张即将转过来的脸上，将会看到怎样的表情，震惊？喜悦？激动？愤怒？石磊默默想着，不过一响指功夫，他自己脑中已浮现七八个设想的可能结果。
　　然后始料未及的是，那人竟是……
　　“王爷！”石磊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找齐远洛，“世子呢……”然而他话还未说完，胸口已重重挨了一拳。
　　“混账东西！”齐仲谦怒骂，上去揪起石磊，一把将他摔到假山上，“白眼狼！”他想着自己准了石磊当齐远洛的贴身侍卫，竟是引狼入室，他气不打一处出。
　　石磊胸前遭了重击，背后又被猛得一撞，痛得他倒地不起，齐仲谦还不解气追上前去，对着地上的石磊便是一阵猛踹，把石磊踹得趴在地上直吐血。
　　“来人呐！”齐仲谦疾呼，这时在后院巡视的护卫听得声音忙跑了过来，“把他给我押到地牢里！”
　　“是！”
　　面具男子看得石磊被人架着远去，才缓缓地从竹林中出来，面具下的他阴沉着脸，幽幽说道：“王爷下手可真重。”顿了顿，他笑问道，“王爷，这好戏您可满意？”
　　“哼！”齐仲谦怒哼一声，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愤愤地摔在地上，“你干的好事！”
　　“不错，是好事，我好心让你看一出好戏，免得王爷您一直被蒙在鼓里，怎样够义气吧？”
　　“心怀鬼胎！“齐仲谦恶狠狠抛下这四字，甩袖即欲离开，不料却被面具男子拉住了，“王爷，别急着走啊，好戏还没结束呢，你看谁来了？”
　　顺着面具男子手势所指，齐仲谦见得齐远洛正匆匆往这边赶，他顿时气得双目圆睁，拳头捏得咔咔作响，齐远洛这一前来，算是坐实了自己与石磊有见不得人的勾结了。
　　“躲起来吧，王爷。”面具男子幽幽说道，说罢便退入竹林躲了起来，而齐仲谦则气咻咻地躲到假山后面。
　　齐远洛踏了进来，并未见石磊踪影，心中不解，这一大清早的，石磊把她骗去两个地方，自己却不露面，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怕又一次被拒，而不敢露面吗？
　　齐远洛心里狐疑，又往里走了几步，正好看见地上的披风，“奇怪，这不是我的披风吗？怎么会丢在这里？”齐远洛极为纳闷，四处张望，可却未见石磊身影。
　　“石头，石头，你在吗？”齐远洛小心翼翼地呼喊着，生怕惊到了院外的人，然而正是她这一声声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呼唤，让齐仲谦更为恼怒，只见齐仲谦黑沉着脸倏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给了仔细寻找中的齐远洛好一阵惊吓。
　　“父王！”齐远洛惊得后退两步，连忙拱手行礼，“见过父王。”
　　“啪！”齐仲谦气极，不由分说便给了齐远洛一巴掌。
　　齐远洛被齐仲谦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地唤道：“父王！”
　　“去书房里跪着。”
　　齐仲谦的盛怒让齐远洛不明所以，她自我感觉最近没犯错何以招致父王盛怒，于是壮着胆子问道，“父王，孩儿所犯何事？”
　　“你还有脸问？”齐仲谦厉声呵斥，“去给本王好好跪着，想清楚你到底所犯何事。”齐仲谦说罢，甩袖即走。

　　梅轩里，李攸宁听下人来报王爷到来，急忙收拾着准备迎接，但只见得齐仲谦气匆匆地过来，向齐文问了石磊的房间后，独自进去，没一会便又出来了，只是脸色更加难看。梅轩中众人见状胆战心惊，议论纷纷，莫不是石护卫犯了什么事，李攸宁也是既困惑又忧心，她预感大事不妙，急忙差人去府中各处找齐远洛。
　　书房里，齐仲谦阴沉着脸，推门而进，扫了一眼愤愤然跪得笔直的齐远洛，冷哼一声，将手中之剑丢到她脚旁。
　　“这是石头的剑，父王石护卫怎么了？”齐远洛拾起剑惊问，一时情急就要起身，却又被齐仲谦冷冷眼神逼视得跪了回去，“父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王方才在牢里打了他一顿。”
　　“为什么？石磊犯什么错了？”
　　“心疼了？”
　　“不，孩儿只是不明白，石磊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得父王如此严厉的惩戒。”
　　“不明白，我看你心里最清楚！”齐仲谦气极，居然这个时候了，齐远洛还嘴硬，还想瞒着他，他指着齐远洛骂道，随手就抄起桌上的书狠狠地砸向她。
　　齐远洛不敢躲闪，任由厚重的书本砸向自己，几本下来砸得她肩上伤口隐隐发痛，忍不住咳了几声，好在仅是桌上的书本并不多，若换作是书架上的书，只怕齐远洛瘦弱的伤痛之身要承受不住了。
　　齐仲谦丢完桌上之书，只得止住手中动作，扬起的手改撑在桌角，气得直咬牙，就差把桌角给抠下来了。
　　齐仲谦怒不可遏，但齐远洛心中亦是有气，她一大清早便受此不白冤屈，怎能心甘，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说道：“父王，若孩儿有错，还请父王明示，孩儿甘愿受罚，但如此不明不白，孩儿实难心服。”
　　“好，那就让你心服口服。”齐仲谦从怀中掏出一沓纸丢在齐远洛身上，“那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本王就不说了，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这都什么勾当。”齐仲谦说着，怒气冲冲地往椅上一坐。
　　齐远洛迟疑地拿起丢在身上的纸，摊开一看，她震惊了，那纸上有她马上英姿飒爽的风貌，有她树下谈笑风生的容颜，有男装的她，还有未曾出现过的女装的她，各种各样的她，千姿百态，画侧还皆有石磊亲自所作的诗，是写给她的。齐远洛呆住了，石磊对她竟是怀着这样的一种感情。
　　“这是从石磊房中搜出来的，你敢说你俩清清白白！”
　　“父王，孩儿冤枉。孩儿时刻牢记自身重任，绝不敢做有辱王府清誉的事。孩儿对他只是出于对得力干将的赏识，绝无任何非分之想啊！孩儿敢对天发誓！”齐远洛急忙解释。
　　“你自己没有，那他呢？你敢说你对他的感情一无所知么？”齐仲谦质问道。
　　齐远洛一时语塞，李攸宁确有提醒过她，而她也确实能感受出一二，只是没想到石磊对她的感情竟如此之深。
　　“你明知他有这种非分之想，却还放任他在你身边，这还不算你的错吗？”
　　“父王，孩儿知错，孩儿马上就把石磊调走。”
　　“不牢你费力了，本王自己来。”
　　齐远洛闻言心惊，她已预料到齐仲谦的处置方法，不过她还是怀揣着微弱的希望，问道：“父王，您想怎么处置他？”
　　“他既有如此感情，且已知晓你的身份，这种人本王留不得。”
　　“父王，石磊他对王府忠心耿耿，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年少气盛，一时糊涂，求父王开恩。”
　　“忠心耿耿？就凭他那非分之想，本王就不信他是忠心耿耿的？这人开恩不得，本王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
　　“父王！”齐远洛死死地抱住齐仲谦的腿，苦苦哀求，“孩儿敢保证，石磊他不会说出去的，您饶他一命吧。”
　　“放开！”齐仲谦猛地抖腿将齐远洛弹开，“事关王府声誉，本王不想将此事闹大，本王会以石磊为敌方细作为由，将他处死，而你就好好待在梅轩反省吧，哪都别去。”
　　“求父王开恩！”
　　“哼！”齐仲谦冷哼一声，“出去！”
　　“父王，求您放过石磊，求您放过石磊，放过石磊。”齐远洛连连磕头求情。
　　“本王让你出去，你没听到吗？”
　　“父王！”
　　“你非逼着本王现在就去将他碎尸万段吗？”齐仲谦恶狠狠地威胁道，齐远洛心惊，赶忙起身快步跑出书房。

　　“我得想方法救石磊，得想办法！得想办法！”在从书房出来的路上，齐远洛一心念叨着，甚至做好了劫牢房的打算，不过这念头很快被她打消了，因为她清楚以父王的性格，就算成功地把石磊劫出来，父王也是不会放过他的，石磊终难逃一死。为今之计便是让父王取消处死石磊的念头，可是以父王对他俩关系的怀疑，她明白自己是很难劝得父王取消念头，甚至很有可能弄巧成拙，反激得父王非处死石磊不可。
　　“该怎么办？”齐远洛念叨着，紧张得手足无措，不觉已跑至梅轩。
　　因时辰尚早，院中凉快，李攸宁便在院中教导齐思瑶刺绣，这时神色慌张的齐远洛跌跌撞撞地跑了进，两人见状皆是一吓，纷纷从凳子上站起来。
　　“哥，怎么了？”
　　“石磊，石磊……”
　　“石头怎么了？”齐思瑶紧抓着齐远洛冰凉的双手，焦急地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父王想杀石磊。”
　　“为什么？”齐思瑶大惊失色，眼前一黑，周身一冷，险些倒地，好在李攸宁及时扶住她，“思瑶思瑶。”
　　“不，我不能让父王杀了他，我要去救他。”齐思瑶说着，不由分说跑了出去，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不管，她只知道石磊不能死，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