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37、表明心迹

　　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个声音在缓缓说道，“石磊心中怕是另有其人。”随之出现的，是李攸宁的脸，平静中带着丝丝玩味的笑意，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煞是瘆人。
　　“谁？”齐远洛忙问道，李攸宁的眼神、笑意给她带来莫名的惊恐感。
　　李攸宁凝视着齐远洛，忽伸一指直指她心口，“你！”
　　“我？”齐远洛兀地感到心口一阵揪痛，“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俩三年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他喜欢你，你喜欢他，有何不可能？”李攸宁逼近齐远洛说道。
　　齐远洛后退几步，连连摆手，“我和他不可能，也不可以，我在世人眼中，是世子，是男子，他不能喜欢上我。”
　　“他能不能喜欢你，这个不是你能决定的。”李攸宁说着，靠近齐远洛，伸手覆在她心口，紧盯着慌乱躲闪的齐远洛，“那你呢？你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也不可能！”齐远洛用力拨开李攸宁的手，急忙背过身去，正色道，“我的身份在这，我是绝不可能喜欢上他的。”
　　李攸宁不死心，转身至齐远洛面前，“你说的是你现在的身份，那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呢？”
　　恢复自己的身份？齐远洛迟疑了，随即她又很快否决了，“那也不可能，没有如果，不会有那么一天。不会的！”
　　“你凭何这么肯定？”李攸宁紧盯着齐远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着，一步步向她逼近，“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他的。”
　　齐远洛脑袋一懵，节节败退，直至被李攸宁逼退至床边，此刻她已是无路可退，她跌坐床上，眼看李攸宁仍欲逼近，她双手往前一挥，“不会的，绝对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远洛远洛，醒醒，醒醒！”李攸宁被惊呼吵醒，起身轻推着身旁被梦魇了的齐远洛。
　　“不会的！”齐远洛呼喊着，忽得从睡梦中坐起来，她瞪大双眼，额上脸上细汗密布，胸膛不住地起伏跳动。
　　“远洛，你怎么了？”李攸宁关切地问道，伸手欲帮齐远洛抚背顺气，不料，却被齐远洛用力拍开了，随即听得齐远洛吼道，“不会的。”
　　李攸宁惊恐地抽回手，这样的齐远洛有些吓人，她揉揉被齐远洛拍疼的手背，忧心地问道，“远洛，你怎么了？”
　　齐远洛缓缓回过神来，看着受了惊吓的李攸宁，意识到自己一时头脑昏沉举止失当，忙歉然道：“攸宁，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没事。”李攸宁喃喃道，又见齐远洛犹在费劲地喘息，便下床为她倒了杯水，“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齐远洛望着李攸宁，眼神慌乱不定，她无法将此刻娴静温和的李攸宁与睡梦中强势邪魅、咄咄逼人的李攸宁联系在一起，可她深深记得睡梦中，正是李攸宁逼迫着她接受石磊喜欢她，而她将爱上石磊的事实。思及此，她心跳得更为厉害了，赶紧抓过杯子，猛灌几口水，定了定神，而后才弱弱说道，“我记不起来了。”
　　李攸宁有些错愕，齐远洛这般惊恐，倒不像记不得的样子，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便强问，于是说道，“既是噩梦，忘记了正好。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齐远洛说着，胸口却还是控制不住起伏跳动，只因她脑子里还回荡在梦中李攸宁跟她说的话，是啊，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俩之间岂能无情？
　　“那便好。”李攸宁说着，仍是忧心地望着齐远洛。
　　“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时候还早，再休息会吧。”李攸宁说着，将杯子放回桌上。
　　“不了！我还是不适合午睡。”齐远洛说着，已坐起身，“我起来走走散散心吧。”
　　“我陪你。”
　　“不用了，你再休息会吧。”
　　“你真没事？”
　　“放心吧，没事。”
　　“好吧，自己小心点。”李攸宁说着，目送着齐远洛出了房门，便又躺上床。
　　齐远洛打开房门，见石磊不在院中，松了口气，便信步在梅轩的回廊上走着，然梦中挥散不去的场景紧揪着她，她的心仍是久久不能平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奇怪的梦，中午明明说的是石头和思瑶的事，怎的梦中却变成了她和石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说不知不觉中，自己真对石头动了情？
　　不，不会的，齐远洛惊慌地自我否决！石头只是弟弟，是弟弟，他还只是孩子，他还不懂，齐远洛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可蓦地又想起那日李攸宁说过的那句“他现在还真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顿觉如同惊雷在耳。齐远洛感到一阵头昏目眩，不觉撞上了来人，正是从前院进来的石磊。
　　石磊身为齐远洛的贴身侍卫，自然也就成了梅轩的下人，便住在梅轩前院的一排下人房中某一独自的房间里。此刻他午休罢，正准备到院中当值，不料却与魂不守舍的齐远洛相撞，“世子，您没事吧？”石磊紧张地问道。
　　“没事没事。”齐远洛一手按着被撞疼的胸口，另一手摆着，阻止石磊的靠近。
　　“世子，您怎样了？”看着紧皱双眉的齐远洛，石磊忧心问道，担心伤口复发，殊不知，齐远洛眉头紧锁却是为了其他。
　　齐远洛捂着胸口，感受着身边之人熟悉的气息，三年来千千万万与石磊相处的场景从脑中飞快闪过，但最终都定格在梦中李攸宁幽幽吐出的一句话上，“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他的。”齐远洛忽如梦中惊醒，她猛地摇头，暗暗地告诉自己，不能是这样的。
　　齐远洛并不知自己是否算是对石磊动过情，亦不知石磊是否对自己有感，她所知道的是，她必须趁事情还未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时，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否了不应有的可能。于是她鼓起勇气，说道：“石头，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石磊一阵错愕，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应了声“是”，便跟着齐远洛走出梅轩。

　　床上的李攸宁并没入睡，而是屏气凝神地听着院中的动静，待听得齐远洛出了门，便利索地从床上起来，扣上门栓，而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搜。
　　李攸宁欲搜的，正是石姨娘留给齐远洛的衣服，她想既是石姨娘的遗物，齐远洛必是好好珍藏着，正如齐远洛自己所说的，藏得很深，因此她早有预感这件衣服并不好找，只是没想到她翻箱倒柜把齐远洛房中大大小小的柜子、抽屉、锦盒都翻找了个遍，愣还是没有找到齐远洛所说的未缝制完成的袍子。
　　“难道不在房中？”李攸宁一阵失落，再一次确认搜寻无果后，她将拿出来的锦盒一一放回原处，悻悻地关上衣柜门。然而就因关上柜门瞬间不经意的一瞟，她的目光便被柜子里一件淡蓝色袍子吸住了，在齐远洛叠放整齐的衣服中，那件袍子叠放在最下面，是她还未见齐远洛穿过的衣服。“难道就是这件？”李攸宁快速伸手翻来，忙打开看个究竟，待见得那半截垂下的领子时，她确信这便是姨娘留下的未缝制完成的袍子，只是它并没有如齐远洛所说的藏得很深，而是很自然很随意地与齐远洛往常穿的衣服叠放在一起。李攸宁暗自懊恼，明明放置在很显眼的地方，枉她还花了大半个时辰去找。
　　李攸宁赶忙将袍子平铺在桌面上，内外翻看地检查着，想看看石姨娘是否有在衣服上留言，又或者是否有将遗书塞在衣服夹层里，但她的又一希望落空了，这袍子并没有她料想的蛛丝马迹，那仅是一件很普通很简单的袍子，若要说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能便是它的立领形制了。在当下，男子的衣袍多为交领或直领，立领较为少见，然齐远洛的袍子则基本为立领，起初李攸宁以为是齐远洛的个人偏好，有意彰显其王府世子的荣贵而在衣袍上有别与寻常人，后面慢慢了解，她觉得齐远洛也并非是这样高调浮夸的人，但她也不以为意，直到最后得知齐远洛的真实身份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齐远洛是要借那领子，掩藏自己在喉结方面的破绽。
　　姨娘必也是出于这层考虑，所以才为齐远洛缝制极为少见的立领衣袍。看着那耷拉着的半截领子，李攸宁为这件袍子感到可惜，仅这一半的领口，不过几步的针脚，却功亏一篑。李攸宁轻叹几声，轻轻摩挲着袍子，布料不错，轻柔丝滑，做工也精细，看得出，石姨娘为这件袍子倾注了不少爱意与心血，她的手在袍子上每一处密密麻麻的针脚上游走，便如同感受着石姨娘对齐远洛的拳拳爱意，她想着齐远洛在战胜归来后若是能接到姨娘亲手递上的缝制完成的衣服，她该有多开心，同时她也想象着，当初齐远洛回来后，发现人已不在，却只能从衣柜中翻出这件未缝制完成的衣服时，该是多么的难过痛苦。一定很痛苦很痛苦，李攸宁笃定，就凭齐远洛不愿把这件衣服拿出来给她看，她能猜得到，齐远洛直至今日都不敢面对这件衣服。
　　“哎，简简单单的衣服，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是密密麻麻的爱与痛。”李攸宁感伤着，突然自由游走中，她手上一顿，指尖传来的异样触感告诉她，那领口未来得及缝合处的质感与别处有些许的不一致，她停了下，赶忙捧起袍子仔细端详，果见未缝合的领口有些粗糙，而已缝合处的针脚也有些松动紊乱，并未如其它处的细致紧实，可从整件袍子的缝合水平来看，石姨娘不应会在领口处如此失水准啊，李攸宁思忖道，突然她脑中一个念头闪过，“难道……”
　　“哥、嫂子、石头……”院中传来齐思瑶的呼唤，李攸宁赶忙收回手，快速将袍子叠好，放回原位，而后快速跑去开门。大白天的，齐远洛又不在房中，她独自反锁着门，确实不好交代，“思瑶，你来了。”李攸宁开门说道，尽量掩饰自己的慌张。
　　“对，我来学刺绣的。”齐思瑶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早李攸宁不在她落下了功课，只能现在补回来，“咦，哥和石头不在？”
　　“嗯，可能他俩有话要说，出去了。”
　　“奇怪了，有什么话，不能在自己院中说，要出去啊。”
　　“这我也不清楚。”李攸宁摇头说道。

　　“就这里吧。”齐远洛把石磊带到后院的禁地前的凉亭里，此处由于有王府禁地，府中之人生怕不慎触犯府上规矩，鲜少有人会到此，因此在此谈话可避免被别人窥听，而对齐远洛来说，还可避免为齐思瑶所知。
　　“可是属下做错什么，惹世子不高兴了？”石磊怯怯地问道。
　　“不是，别紧张，就是有几件事，想跟你闲聊一下。”齐远洛微笑地劝慰石磊不要紧张，然而这一路与石磊走来，她自己内心却是紧张至极，手心都已出汗了。
　　“世子请讲。”石磊深吸一口气，洗耳恭听，他内心有预感，世子所言的，于他并不会是什么好事。
　　欲说的话，齐远洛在院中，在来的路上，已细想过无数遍了，也设想过无数说话的场景，而今真正要开口，仍是有些胆怯，因为她对石磊心中作何想法是一无所知的，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她说道：“第一，对你辞去军职，自请入府为护卫一事，我并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为你感到惋惜。”
　　“谢世子体谅，是属下辜负了世子。”
　　“谈不上辜负不辜负，路是你的路，我总不能将我自己的期望强加于你身上，对你的选择，我或许会不理解，但不管怎样，我都尊重你的决定。因此，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顿了顿，齐远洛继续说道，“此外，你也不用一心想要报答我，我重用你，信任你，是因你本身的天赋和能力，你能升至校尉，更是你自身的能力，你若要感激，感激你自己即可。”
　　“是！”石磊应道，心里有说不出的情绪，他直觉齐远洛这番话表面上听着通情达理，实则是在用一本正经，正经得甚至有些淡漠的态度告诉他，他对齐远洛两不相欠，生生将他俩的感情分割得很清楚。
　　“第二，虽然你现在是我的贴身护卫，但你我依旧是患难与共、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在这府中，你我并无主仆之分。”齐远洛说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虚长你几岁，我就是你大哥，你就当做我的好弟弟，我们就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好兄弟？”石磊迟疑又震惊。
　　“嗯，好兄弟。”齐远洛心虚地应道，继续补充道，“其实，自从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把你当做亲兄弟了，你骨子里的倔强，跟我很像……”
　　齐远洛还在回忆着与石磊相处的情形，从第一次的相遇，到并肩作战，她旨在让石磊相信自己真的当他是患难与共、并肩作战的好兄弟，而且……仅此而已。
　　耳边齐远洛的话在嗡嗡作响，然而石磊已经听不下去了，他面色惨白，仿佛还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做一辈子的好兄弟？真的就只能是好兄弟么？
　　“石头，你有在听吗？”齐远洛问答，对这个问题，她心情是复杂的，她既希望石磊有在听，能明白她心中所想，却又不希望石磊在听，因为这突然的怀念旧时光，过于欲盖弥彰，她怕一不小心，反弄巧成拙，激起石磊心中的情愫。
　　“有在听。”石磊点点头，喃喃道，“好兄弟。”
　　“嗯，好兄弟。”齐远洛也跟着木然应道，片刻的安静后，她继续说着第三点，“第三，思瑶喜欢你，你知道吗？”
　　齐远洛问得直接，石磊也回答得干脆，“知道。”石磊如实回答，他不仅知道思瑶对他的情谊，他也知道思瑶的幸福在齐远洛心中的份量之重。
　　“那……你怎么看？”
　　“承蒙郡主抬爱，属下感激不尽，但此番情义属下承担不起。”
　　“你不喜欢思瑶？”齐远洛没理会石磊的客套话，一语中的。
　　“嗯！”石磊点头应道，他知道齐远洛是有意想让妹妹下嫁给他，对此，他并不想丝毫掩饰真心。
　　“为什么？”
　　“郡主很好很好……”石磊惨然一笑，“可她不是我喜欢的人。”石磊说着，灼灼眼神不觉望向齐远洛。
　　齐远洛避开与石磊的眼神交汇，立即说道：“我明白。”她也不追问了，她怕再下去，石磊会说出她不想听亦不敢面对的话，“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便是她再喜欢你，而你对她没感觉，也终究难成眷属。”齐远洛说着，既是在说齐思瑶与石磊，也是在说她和石磊。
　　石磊自然明白齐远洛言语中的深意，他忍住心口的绞痛，说道：“世子说得是，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希望思瑶会明白。放心，我会劝说她的。”齐远洛回道，低着头不敢正视石磊的眼神，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外强中干，表面上说得振振有词，实则心虚得要死，“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既然没有，那我先走了。”齐远洛问道，那是一种急于逃脱的语气，不待石磊反应，转身即走。
　　“世子！”石磊的呼唤自身后响起，齐远洛被迫止住了逃窜的脚步，她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力持镇定，极力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有话要说？”
　　石磊追走上前，却在离齐远洛只有两步之遥处，停下来，他不说话，默默地盯着齐远洛，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与躲闪，于是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他心中随之丝丝扯痛，淡淡回道：“没事，世子慢走。”
　　齐远洛闻言，长舒一口气，随即，她感到心头萌起有异样的感受，那感受有庆幸，也有心痛，她庆幸石磊并未说下去，却心痛这颗种子还未来得及萌芽，便被自己扼杀了。齐远洛想罢，甚至心惊，自己竟会为之心痛，她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心口，心跳得很厉害，难道真如梦中李攸宁所说，不知不觉间，他俩之间的情感早已发生了变动，只是自己全然不知，还沉浸在往日的单纯美好中。齐远洛想着更觉惊慌，不由得加急脚步，逃离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