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28、暗诉心扉 华馨一路上

　　华馨一路上很安静，离去的背影带着点决绝的凄凉，这让齐远洛在疑惑之余也感到怜惜，然而华馨不说，齐远洛也不便多问，他只好将所想所感隐于心中，默默地驱马跟着。
　　在离驿馆约摸还有一里的地方，华馨便见到驿站门口站着等候迎接她回宫的人，齐远洛也看到了，策马至华馨身旁，说道：“公主，迎接你的人到了。”
　　然而华馨没有说话，亦没有向前走，而是调了下马头，转向了河边，她下马立于河边杨柳下。
　　“公主？”齐远洛纳闷地跟了上去，下马，走到她身旁。
　　“齐世子想必猜到我出宫的原因了。”
　　齐远洛被华馨这么一问有些错愕，而后点点头。
　　“皇兄要将我嫁给九门提督沈大人。”
　　“哦！”齐远洛很是明白华馨的处境，颇为同情地望着她。
　　华馨就着他的目光迎了上前，问道：“齐世子可喜欢我？”
　　齐远洛闻言一惊，后退了几步，说道：“公主，你喜欢我，只怕是错付真情了。”且不说他不能喜欢上公主，就算他喜欢又能怎样，公主终究是要作为皇上的棋子，嫁给皇上想拉拢的臣子。
　　华馨看着齐远洛的慌乱逃避，却也不失落，她迎了上去，不理会齐远洛眼中的躲闪，而是无比认真地说道：“我知道，我这一生终难逃政治婚姻的命运，但我是真心希望那个人是你，你不喜欢我也罢，可至少你是宅心仁厚的君子。”
　　“公主，我已经成亲了。”齐远洛转了个身，绕道华馨身后，因为华馨眼中含泪的炙热刺得他心疼，他怕自己一时不忍说出了实情或是答应了他，他不安地看着华馨的背影，清清楚楚地从她颤抖的背中看到了失落，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不转身，一个不上前。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华馨才缓缓转过身了，她平静的脸上泪痕犹在，“回去吧！”
　　“好！”齐远洛答道。
　　两人向马走去，就在齐远洛要翻身上马时，华馨止住了他，将绝尘的缰绳递予他。
　　齐远洛不解，心中却暗惊，公主不会是要和自己共乘一马吧。
　　然而事实证明，他又多虑了，华馨浅浅一笑，说道：“齐世子几番相救，华馨便将绝尘作为礼物相赠。”
　　“不，不可，这是皇上赐予公主的，是你的挚爱，远洛怎可横刀夺爱？”
　　“是我的东西，我便有权分配！宝马当配英雄，齐世子你征战沙场，为保我大恒建立了不朽功勋，这份小礼你受之无愧。再说了齐世子你对我有恩，我赠你礼物聊表感激之情是应该的，若是齐世子推辞不受，岂不让华馨不安？”华馨语气诚恳，言辞有礼，让齐远洛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抱拳致谢说道：“远洛谢公主相赠！”
　　“齐世子就此别过了。”
　　“后会有期。”
　　说罢，华馨跃上了原本齐远洛的马，也即原本属于驿馆的马，朝着驿馆奔腾而去。
　　齐远洛没有马上离去，站在原地，看着华馨与迎接的队伍相遇，看着她上了马车，竟莫名地觉得自己负了华馨，这种感觉很别扭，或许是因为被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喜欢上吧，亦或许是明知她身处困境却只能袖手旁观吧。
　　最终在华馨回宫的队伍消失在视线里后，齐远洛才上马往回赶。

　　齐远洛一回到府中，果然便被齐仲谦唤去书房。
　　“你们没发生什么事吧？”
　　齐仲谦语气冷冷，让齐远洛心中一紧，父王这明显的不满，是恼他彻夜未归，与华馨相处，还是不满他带李攸宁出城？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说道：“没有！孩儿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肩上的重担，不该发生的事绝不会让它发生。”
　　“你知道就好。”齐仲谦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中却有了缓和之气，不得不说齐远洛一向的责任感和自觉感还是很让他满意的，“她为何来康宁，可是皇上有意试探？”
　　“父王放心，公主是借去泰安寺上香偷跑而来的。”
　　“哦？”
　　“皇上想将她赐婚给九门提督沈晋丘，公主不满才偷跑了出来。”
　　“沈晋丘？哼！”齐仲谦一阵嗤笑，“一籍籍无名的小子，竟得皇帝小儿如此厚爱。”
　　“父王，这沈晋丘是什么来历？”
　　“一个无名小子罢了，不过是几年前碰巧救了当时被先皇外放的太子。”
　　“他是当今皇上的救命恩人？”
　　“嗯。”齐仲谦点点头，眼中凛冽之光幽幽闪烁，忽又变得悲愤起来，他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沈晋丘救了皇帝小儿一命，便得皇帝小儿百般重用，千方厚爱，而我平遥王府，救了他皇帝小儿整个天下，换来的却是他如此的猜忌针对，着实不公！”说罢，气愤地往桌面上猛地一捶。
　　“父王。”齐远洛见得齐仲谦此状，忧心地唤道，亦是义愤填膺。
　　“皇帝小儿怕是要有行动了。”
　　“父王，那我们该如何？”
　　“无妨，此事我自会定夺，你做好你该做的事便是了。”
　　“是！”齐远洛拱手应道，看着座上的父王并无言语，正准备告退，便听得齐仲谦幽幽地问道，“你觉得石磊这人怎样？”
　　齐远洛闻言周身一颤，父王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难道是昨天石磊到府上请兵时惹父王不悦了？齐远洛心头战战，暗中吸气，严肃地回道：“石磊为人忠诚耿直，作战英勇。”齐远洛说着，边暗中打量齐仲谦的神色，见他好像对自己如此褒奖石磊并不满意，莫不是有人暗中说石磊坏话，于是便斟酌着补充道，“只是他为人太过耿直，加之阅历浅，无城府，说话做事直来直往的，难免会得罪人。”
　　“嗯嗯！”齐仲谦点点头。
　　“父王，您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就是好奇，究竟是怎样能力出众的一个人，能让你为了他，把跟了你三四年的副将给换掉了。”
　　齐远洛闻言惊恐，原来他借这次整编之名让吴猛将他的副将由韩修换成石磊之事父王竟已知晓。“父王，孩儿将韩副将换走，并非因为石磊能力出众。”齐远洛连忙解释，“而是孩儿觉得韩副将能力不俗，早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若让他继续待在我身边，怕是屈才了。所以才将他调离，使他有独力统领一营之权。”
　　“石副将待在你身边就不屈才么？”
　　“石副将资历尚浅，相比韩副将自是不如……”
　　齐仲谦闻言，不待齐远洛说完，便说道，“既是如此，你把他留在身边，就不担心他办事不利么？”语气甚是咄咄逼人。
　　“父王！”齐远洛焦急地唤道，父王步步紧逼这也不行，那也不是，这明显就是不想让石磊待在他身边嘛，难道说，父王在怀疑他的居心？他心中一凉，赶紧抱拳，正色道，“父王明鉴，孩儿作此调整是基于我平遥军的兵将力量考虑，所有调动都是为了人尽其才，以使我平遥军的力量发挥至最大。孩儿此举绝非出自私心，若父王还是觉得将韩副将换走不妥，孩儿换回来便是。”
　　“呵呵，不用紧张。”许是被齐远洛突然的义正辞严惊到了，齐仲谦从位子上起来，摆摆手说道，“为父不过是想了解关心一下，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谢父王明察。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不请示父王擅自调整，下次孩儿会……”
　　“不用了，这是你自己的副将，你本就有自行处置权，不用知会本王。”齐仲谦说着，离开座位，走至齐远洛跟前，轻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思虑周全，无论你做什么，本王都信你。”
　　都信你？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这就是父王所谓的信任么？齐远洛表示怀疑，然而此情此景他还是恭敬地回道：“谢父王。”
　　“嗯，没什么事了，下去吧。”
　　“是，孩儿告退。”
　　齐远洛走出书房之门，抬头望向苍茫的天空，眼光明媚得刺眼，而他却觉得心中一股隐隐的悲凉。父王在埋怨皇上不信任平遥王府，而他的父王不也同样不信任他么，明明是最亲近、最该守望相助的两人，为啥他总觉得自己与父王之间还隔着很厚很厚的，他看不到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一堵墙。
　　“哥！”感伤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齐远洛还没来得及回头看，齐思瑶已从背后扑了上来，她双手环在齐远洛的脖子上，双腿一缩，自动的挂到了齐思瑶背上。此刻的她已换上了粉裙，欢快得像只飞舞的粉蝴蝶，“哥，可等到你了。”齐思瑶激动地说道，原来齐思瑶先齐远洛回府后，便一直等着他的到来，听得齐远洛回府便被父王唤到书房，早早便来此地等着，就盼着能在齐远洛一出书房门时逮住他，而今果被她逮住了。
　　“思瑶，你又调皮了。”齐远洛嗔怪道，拿下齐思瑶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蹲低身子将她放下，然而心中却是偷乐，他与思瑶的兄妹亲情，是他在这座冰凉的王府中最大的温暖，他回过头，见只有齐思瑶一人，“怎么就你，石磊呢？”
　　“哎呀，这事都怪父王，”齐思瑶撇撇嘴，说道，“父王把石磊赶回军营了。”
　　“哦！父王有说石磊什么吗？”
　　“嗯……”齐思瑶挠挠头，说道，“好像有说什么，但我没听到，就看到石磊沉着脸离开了，吓得我都不敢追。”
　　“果然，父王对石磊有意见。”齐远洛心中暗道，又转向齐思瑶，说道，“还好你没追，不然父王知道了准生气。记住哦，接下来这几天你就别再找石磊了。”
　　齐思瑶闻言，立马不满地回问道：“为什么？”
　　以思瑶的性格，齐远洛知道如实言明原因，她必是不肯接受，于是便说道：“没什么，父王有任务要给他做，他很忙。”
　　“那你会忙吗？”
　　“我也会很忙。”
　　“哦。”齐思瑶嘟着小嘴应道，虽然不满，却也接受了，但有一件事，她却是不肯接受，只见她粉拳往齐远洛肩上一捶，埋怨道，“不过哥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居然和那公主偷偷……”
　　“嘘！”齐远洛赶紧捂住她的嘴，眼睛瞟了瞟书房，这事他可不敢让父王知道。
　　齐思瑶心领神会，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拉着齐远洛往外走，还不忘小声地兴师问罪。
　　“哎，我也是无可奈何嘛。”
　　“哼，你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啦，下次不会了，我的好妹妹，我保证不丢下你。”
　　“这才对嘛！”齐思瑶说着，忽又攀上齐远洛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神秘地问道，“我听下人说你换了马，那公主真的把马送给你了。”
　　“对啊，你怎么知道？”
　　“哼，昨晚啊，她不怀好意地把石磊拉出去，后来我问石磊，石磊说是公主在想该送你什么礼物，让石磊帮忙出出主意。”
　　“哦，有这事。”
　　“那是，那个狐狸精，可气人了。”
　　“狐狸精！”齐远洛闻言瞪大眼睛，华馨那么端庄高贵的人，居然得齐思瑶这个称谓，这样太委屈了吧，但想到齐思瑶对华馨的敌对态度，这称谓也就不足为奇了。看着眼前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的齐思瑶，齐远洛可真是哭笑不得，不过，他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尽职地教导一下，“思瑶啊，”齐远洛唤道，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样的话，你私下跟我说可以，但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更不能当着公主的面说，不然你……”他说着竖起手掌做刀状，眼神凌厉作势要吓吓齐思瑶。
　　齐思瑶见状吐了下舌头，挽起齐远洛的手臂，说道：“好啦哥，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她发誓，她昨晚辱骂华馨然后反被她教训的事，她是打死都不说，对，她得告诫石磊不许把事情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哥哥知道。
　　“对了，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么？”
　　“当然有事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在你房里，快跟我走。”齐思瑶说着拉起齐远洛快速往前走。
　　“我房里？攸宁呢”
　　“也在你房里啊。”
　　“啊！”

　　齐远洛被齐思瑶拉着跑到自己的房里，李攸宁正在房中看书，见他俩来了，便起身相迎。
　　“你别乱动，你手臂伤着呢？好好休息。”齐远洛对着李攸宁紧张地说道，客气地将她往床上扶着，也是在明里暗里地拉开他与李攸宁的距离。“你的好东西呢？”齐远洛转向齐思瑶问道。
　　“在这！”齐思瑶把齐远洛推着走到圆桌子前，齐远洛这才发现桌子上一个大大的锅盖正倒扣着，“这是？”齐远洛问道。
　　“你打开啊！”齐思瑶眨巴着眼睛，期待着齐远洛见到礼物后的惊喜表现。
　　齐远洛心里纳闷，伸手揭起了锅盖，而后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便惊艳地出现在眼前。
　　“哥，喜欢吗？这就是你之前带我去吃过的包子，我记得你很喜欢的，哥你快吃吧，我刚命人在你的小厨房里热过了。”
　　“喜欢喜欢！”齐远洛连连点头，他望着齐思瑶，眼神中柔情流动，傻丫头，不是我喜欢，我是因你喜欢而喜欢。
　　“谢谢！”齐远洛接过齐思瑶夹予他的包子咬了起来，熟悉的味道，这一刻却是分外鲜美。
　　“哥，你不知道，你在那客栈可有名了。我们今早去吃的时候，那里的小二说了好多你的英勇事迹，滔滔不绝都是夸你的话，听得我可乐了，赏了他好多银子呢！”齐思瑶得意地说着，齐远洛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齐思瑶那一刻的自豪与洋洋得意，哥哥的卓越功勋是她最大的骄傲。
　　齐远洛凝望着齐思瑶眼中的亮光，心想，此生纵使不为自己，不为父王，单是为了齐思瑶的天真浪漫，他也该竭尽全力守卫王府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