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27、凯旋包子

　　凯旋包子茶楼里，熙熙攘攘，皆是慕名而来的客人。
　　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见得窗旁又有两位客人落座，忙迎了上去，取下搭在肩上的白毛巾，麻利地擦拭着桌子，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呢？”
　　“有什么好吃的推荐？”齐远洛温和地问道，华馨随之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等待着店小二推荐。然而店小二见得眼前二人，早已呆住了，这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众多，却鲜有这般俊秀貌美的。
　　“喂，问你话呢，有什么好吃的？”华馨见得店小二呆呆的久未回应，便催促道。
　　惊讶于二人美貌的小二被华馨一唤回过神来，忙恭敬立于二人身旁，说道：“不瞒二位，我们这的包子可是康宁城中最有名，最顶呱呱的。”店小二说着，举起拇指，一脸的骄傲自豪。
　　“哦，有多有名？”华馨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儿见华馨感兴趣，愈发来了兴致，干咳一下，故作神秘地说道：“平遥王世子，二位听说过吗？”
　　华馨闻言，睫毛一抬，望向齐远洛，见他正若无其事地喝茶，更有兴趣了，朝小二说道，“略有听说过，怎么了？”
　　“那世子可不是寻常人啊，长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而且还作战英勇，人称是我恒朝的少年战神。”小二说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俨然把齐远洛当做神一般地存在。
　　“咳咳咳……”齐远洛被茶呛到了。
　　“客官，你没事吧？”小二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齐远洛一手捂着嘴，尴尬地摆摆手。
　　小二的描述本就让华馨心中一乐，此刻见齐远洛窘样更是乐了，再看小二还沉浸在对齐远洛的崇敬中，便接着问道：“平遥王世子跟这包子有什么……关系？”
　　“客官，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位世子啊，平时鲜少上街，却独爱我家的包子，喏，他每次凯旋都会来我们这吃包子，他说呀……”
　　“好了，好了，就来一份肉包子吧。”齐远洛打断小二的话，他怕小二再说下去，他这威风凛凛的少年战神就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在客栈里被茶水呛死了。
　　“哦！”小二显然还意犹未尽，但见客官点了包子，也算是达到了宣传的目的，便腆着笑脸，问道，“客官可还要其它的？”
　　“你点吧？”齐远洛把主动权交给华馨。
　　华馨看了眼柜台处挂着的菜牌，又点了一份素菜包子和一份蒸饺，“再来一壶碧螺春吧。”她补充道，到底几分钱几分货，这桌上免费的茶水还是乏味了些。
　　“好叻！”小二热情地答应，这位客官还是很喜欢包子的，也不枉他费口舌介绍。
　　看着小二欢快离去的样子，华馨起了逗齐远洛的心思，便笑着说道：“还真看不出你那么喜欢包子啊！”
　　“噗……”这下齐远洛直接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还好他及时转过头，才不至于喷到华馨脸上。
　　华馨见状，笑了，拿出自己的巾帕递予齐远洛。
　　齐远洛接了过来，胡乱擦拭着自己嘴角和衣襟处的茶水，频频点头致歉道，“不好意思，失礼失礼。”
　　“瞧你，喜欢吃包子有什么好笑的。”华馨哈哈大笑。
　　“公主！”齐远洛不满地低声唤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华馨收了笑声，说道，“说真的，你真的很喜欢来这里吃包子吗？怎么拿小二把你夸成那样，却有眼不识泰山呢？”
　　“也不是很喜欢吃，我也就来过两三次，碰巧几年前一次凯旋，陪思瑶逛街，然后在这里吃包子时，被认了出来，后来就被说开了。我看这小二应该是新招的，我当时没见过。”
　　“哦！”华馨做恍然大悟状地点点头，她猜测齐远洛所说的凯旋，应该是他初征沙桓的那一次，少年将军初上战场，一战成名。
　　“后来，也就是再陪思瑶来吃过两次，与其说我爱吃包子，倒还不如说是思瑶喜欢吃包子。”
　　“哦，你很疼爱自己的妹妹嘛！”华馨看得出齐远洛在提及自己妹妹时，脸上洋溢的幸福和那满眼的亮光。
　　“是啊！我就这一个妹妹。”
　　“好羡慕思瑶郡主，她有你这样的好哥哥，而我……”
　　“你不也有一位好哥哥。”
　　“哎，不说了，来喝茶。”
　　齐远洛见得华馨眼底流露的无奈，瞬间想到了帝王家里亲情的脆弱，即便皇帝对长公主是有多宠爱，可一旦和自己的皇权利益冲突，兄妹亲情便不再重要了。
　　“嗯，喝茶。”他举杯与华馨碰了一下，示意他不要伤心，华馨看在眼里，不禁心头一暖。
　　而这时正在喝茶的齐远洛却敏锐地感知到有东西朝他身旁的上方飞过，他抬眼一见，竟是一直朝华馨飞去的茶壶，心中一紧，快步向前。
　　华馨也感受到了，那呼啸而来的茶壶，伴着滚烫的热气，似要融化她的脸，她心中大叫不妙，然而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办的时候，有个人快速上前，伸手抓过了茶壶提手，然后在她面前潇洒转身，稳住茶壶，同时快速用手中的空茶杯接住了那几滴即将落在她脸上的茶水。
　　齐远洛将茶壶放在桌上，紧锁着眉头，朝华馨问道：“你没事吧？”
　　华馨惊魂甫定，若非齐远洛出手及时，只怕她要毁容了，“没事，谢谢你。”
　　“客官您们没事吧，小的该死，真对不住，小的不是有意的。”这时因为摔跤抛了水壶的小二已忙不迭地跑到二人面前，哭喊着求饶，他知道当时情况有多严重，若非这位公子出手及时，只怕这位天仙般的姑娘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而这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掌柜的也赶了上来，伸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小二打得摔在地上，“你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说着，又转过头来，对华馨说道，“姑娘真对不住，我马上教训着手脚不灵活的小子。”说罢，扬起一巴掌。
　　“啊啊……掌柜的，我不敢了，客官对不住真对不住……”小二捂着红肿的脸，哭诉道。
　　“够了！”齐远洛抓住掌柜的即将落下的巴掌。
　　掌柜的见手被抓，回头一看是齐远洛，一阵不解，却还是说道：“客官放心，我会给你个公道的。”
　　“不用了，别打了，反正人也没伤着，下次注意就是了。”齐远洛说着，走近店小二，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小子，算你好命，遇上了这么好心的公子，要不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还不快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谢谢小姐，谢谢公子，谢谢小姐……”店小二拱手千恩万谢。
　　“好了，我们都饿了，快些把包子端来吧。”齐远洛说道。
　　“是，小的这就去。”小二感激地朝两人点点头，而后飞快离去。
　　小二和掌柜的离去后，齐远洛又紧张地望向华馨，“你真的没事？”
　　“被吓到算不算有事？”
　　“啊？”
　　“没事啦！”
　　“没事就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哈哈哈，谁敢砍我恒朝的少年战神啊？”华馨说罢，接着哈哈大笑，而齐远洛却不禁后怕，若是长公主在他手上出了差错，整个平遥王府是难逃其咎的，到时怕是会给皇上一个将王府一网打尽的借口。
　　说话间，店小二已经包子饺子都端了上来，外送一壶好酒，说是给他俩压压惊，齐远洛点点头，谢过了。
　　“来，吃。”齐远洛招呼着华馨吃，待华馨拿了一个包子后，也伸手拿起一个包子。
　　“果真好吃，不愧是平遥王世子少年战神齐远洛喜欢的包子。”华馨咬了一口后，连声称赞。她是赞包子，然而她更想赞的是齐远洛，她看得出齐远洛方才很是紧张震惊，也看得出他现在很是后怕，然而在那么一个情况下，他还能那般和气地对待一个差点给他带来大祸的小二，他的隐忍克制，他的宅心仁厚，让她不由得刮目相看，同时她也不由得问自己，眼前这样的人，会置百姓于不顾，走上举兵叛乱的道路吗？很显然，现在看来，他是不会的，一切都是皇兄多虑了。
　　“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将军？”华馨突然说道。
　　“为何？”齐远洛不解地问，刚才她还在说自己是少年战神呢，怎么突然地就说自己不像将军了呢？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从我们相处的几次，你救惊马的我，救被调戏的我，惩治恶丈夫，宽恕失手的小二这几件事都可以看得出，你是个宅心仁厚，古道热肠的人，丝毫不像是在战场上杀戮多年的将军。”
　　齐远洛闻言，哈哈笑了几声，而后正色道：“手上有杀戮，不代表心中就有杀戮，不管是战场杀戮也好，还是出手救人也好，我齐远洛只求问心无愧。”
　　“好！”华馨说着，伸手为齐远洛和自己的酒杯上倒了酒，说道，“齐世子，本宫敬你一杯，我恒朝有你这样的将军，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华馨言辞诚恳，这一次，她不是以友人的身份，而是用皇家长公主的尊荣感激齐远洛为恒朝做的一切。
　　“过奖了。”齐远洛笑着说道，与华馨碰杯一饮而尽，他知晓华馨突然的郑重是为何。
　　酒过三巡后，齐远洛按住华馨的酒杯，示意她不能再喝了，华馨也很配合，没有再喝，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她突然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适合战场。我想在战场上，你一定是一位所向披靡的将军，而在平常生活中，你总是太拘束了，不够自在。”
　　华馨说得很在理，一针见血地戳到了齐远洛心里的痛处，比起陷身人际中步步为营，勾心斗角，他更希望在战场上厮杀，生死无怨。然而，他平遥王世子的身份，战场也要去，无声的硝烟也要面对，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这都是他这一生不可避免的。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战争。”齐远洛摇头说道。虽然一个军人，失去了战场，他的生命便没有了价值，但这也确实是他的心底话，有战争就有死伤，百姓就又要流离失所，一向良善的他自是不愿面对这些，“可终有战争是在所难免的。”他颇为无奈，因为这也是事实。
　　“是啊！沙桓连年扰边，贼寇四起，终有些战争避无可避。”华馨也颇为伤感地附和道，突然，她语气一转，说道，“我在宫中听到过很多你的传闻，你作战的英勇是妇孺皆知啊。我们觉得你就是恒朝的第二个不败战神！”华馨说得陶醉，不料齐远洛闻言却是手中一颤，连夹起的饺子都掉了，一时间心咕咚咕咚地乱跳，他抬头见华馨还在若无其事地吃着包子，眼中神采飞扬宛如见到了战场上英姿飒爽的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暗叫是自己多虑了，然后也装作若无其事，拿出他一贯的低调谦虚，说道：“小姐过奖了，我只不过打了几场战，侥幸赢了，算不得什么不败战神。”
　　“现在算不得，不代表以后就不是。”华馨眼底澄净，言辞认真，竟让齐远洛看不清她心中所想，亦或者，她想着本无所想，无非就是对自己表示赞赏。齐远洛心想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华馨说得不错，平常生活的他太拘束了，他果真还是比较适合战场。
　　华馨拿起茶杯抿了几口茶，假装未看到齐远洛那片刻间的慌乱。
　　齐远洛是有理由慌乱的。众人皆知，恒朝的第一位不败战神，便是少年时和高祖打天下建立起恒朝的定远王石衡。石衡十五岁投起义军，入高祖麾下。高祖建朝，封了他为定远王，掌握全国一半的兵马。定远王石衡，四十年南征北战，身历大小战役不下百场，鲜有败绩，在恒朝百姓心中享誉盛名。
　　然而功高震主，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必演的。面对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皇帝心中自然是担忧的，他自个揭竿而起夺了天下，自是怕别人也效仿，夺了他的天下。在当时，因战封王的，有三人，分别是定远王石衡，平遥王齐秉章，高祖次子翼王宗景晟，而在这三人中，人望最高的便是定远王石衡，且因石衡的衡与恒朝的恒同音，高祖对其更是忌讳。终于有一次君臣饮酒，定远王石衡，怕是倚老卖老，君前失仪，高祖便借机将其贬为定远侯，并削了部分兵权，可即便如此，石衡的势力还是令在上的君王忧心。然而高祖还未来得及解决，便驾崩了，传位于同样有军功的太子宗景昂。恰有一年，沙桓犯边，皇上亲征，定远侯石衡与翼王联手起兵，然而兵败。昔日的享誉盛名的不败战神，瞬间沦为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让人唏嘘不已。
　　齐远洛无法说定远侯石衡有错，因为他一心为国，奈何皇帝忌讳，官逼民反，不得已而为之。然而，他也不能说石衡没有错，因为他确实也发动了兵变，带来无数死伤。
　　不过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只是齐远洛每每想起曾经身经百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不败战神，兵败自刎，死后被鞭尸，曾经盛极一时的定远侯府遭遇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心头便涌起无限感伤，担忧平遥王府步了后尘，千秋功名，毁于一旦。因此被华馨突然这么一提，他不由得浑身颤栗。
　　不过，撇开石衡的品行不说，他本人“战神”之名倒也不是浪得虚名，每次拜读石衡的作战实录，他无不拍案叫绝，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今天的战绩，其中很多是托了石衡的福。
　　接着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将桌上的饺子包子都消灭了。
　　“好饱啊，不错，不虚此行。”
　　“你喜欢就好，那……我们回去吧。”齐远洛想着来接华馨回宫的人应该快到了，她得尽快把华馨送到驿馆才行。
　　“也行。”华馨爽快地答应，她刚要起身，却见原本看着窗外的齐远洛慌忙地拉起她往楼下走。
　　“至于这么急吗？”华馨暗暗腹诽。
　　齐远洛在柜台处付了钱，便快速拉着华馨走到客栈外的墙角躲了起来。
　　“怎么？”华馨不解，不过顺着齐远洛的视线，她知晓了答案，笑脸盈盈地说道，“原来你是怕她啊！”此刻几步之遥外，齐思瑶带着石磊和李攸宁，在齐远洛的意料之中走进了凯旋包子茶楼。
　　齐远洛见人已进去后，才从墙角出来，却见自己还紧紧拉着齐思瑶的手，急忙快速松开手，脸上不由得一阵尴尬，在男女之防上，他比华馨要恪守得多。
　　齐远洛拉正因快速跑动而有些乱的衣襟，理好衣服，说道：“思瑶很粘人，遇上她，我怕她又要纠缠不清了。”其实齐远洛更怕齐思瑶会对华馨做出什么无礼之举，他敏锐地感受到，齐思瑶对华馨有股莫名的敌意。
　　“哦哦！”华馨点点头，假装不知道齐远洛心里真正怕的是什么，笑脸盈盈地走在他身旁，朝着城门走去。
　　两人在城门取了马，华馨表示刚吃饱不宜快速骑马，齐远洛是马背上的将军，过惯了枕戈待旦的生活，自是没在意这一点，但经华馨一说才惊醒，对方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自是比不得自己，而看着天色也还早，于是便同意了，与华馨慢悠悠地骑着马，权当是带长公主殿下欣赏康宁城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