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23、驿馆投宿 在茶棚的短

　　在茶棚的短暂歇脚后，华馨婉拒了齐远洛下榻平遥王府的邀请，而选择回到来时经过的
　　康宁驿馆投宿，而这正合齐远洛心意。长公主华馨只身暗赴康宁城，此事可大可小，若华馨只是与齐远洛见面，那外人开来多半是儿女情长千里会情郎，虽对华馨及齐远洛名声有损，但于王府却是好事，因为若是华馨进了平遥王府，见了平遥王，这事情在外人看来，可就未必简单了，怕是会被扣上密谋的大帽子。再者长公主下榻平遥王府，依礼平遥王需以君臣之礼待之，而以平遥王霸气冷酷的性子，自然是不乐意向华馨这么一个黄毛小丫头俯首称臣的，如此一来，难免会有矛盾。齐远洛便是想到了这其中种种影响，因此在听到华馨说要到驿馆投宿时，激动得险些拍掌。事实上，方才说邀请华馨下榻王府不过是礼节之举，而他早已做好了华馨到驿馆投宿的准备，比如派石磊去王府知会齐仲谦，并调派五十府兵暗中保护。
　　“公……”齐远洛刚要开口，自觉口误，连忙改口唤成“小姐。”华馨有言在先，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危险，这一路上他们要隐藏身份，以公子小姐相称，齐远洛继续说道：“驿馆在来时的路上，距离此间茶棚约两柱香的时间，也不算远。不过这一路上得委屈小姐与拙荆和舍妹共乘一驾了。”
　　“齐公子说哪里的话，能得齐公子收留，馨儿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嫌弃？倒是嫂夫人，可别嫌弃馨儿。”
　　李攸宁闻言连连摇头，“行，那就一起上车吧。”齐远洛微笑着说道，眼前这三个女子能和谐相处，对他而言可是省了不少麻烦事。
　　然而齐思瑶注定是个不省心的，这时她刚从树下取马归来，听得齐远洛话语，便大声说道：“我不要！”
　　正欲上马车的华馨、李攸宁听得此言俱是一阵尴尬，齐远洛更是头疼，说好的和谐相处呢？“思瑶别闹，你说了要乖乖的。”
　　“我没闹，我只是不想坐马车，我要骑马。”齐思瑶说着，一副雄赳赳的模样，她好不容易学会了骑马，怎么也得好好大显身手。
　　“女孩子家骑什么马？”
　　“我就偏骑。”齐思瑶不服气地说道，她不喜欢哥哥以她是女孩子为由，而给她强加禁锢，虽然她也理解哥哥是出于对她的保护，可是这种保护总让她感到不自在。
　　齐远洛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说罢，看着齐思瑶还算熟稔地翻身上马，这才将华馨的绝尘系在马车后面，坐上车辕赶车。
　　“齐公子，女子便不能骑马吗？”车厢内的华馨不解地问道，原来她听到了方才齐远洛与齐思瑶的对话。
　　“也不是，思瑶她骑术不精，个性又欢脱张扬，我只是怕她摔了。”
　　“哦原来如此，齐公子原是在暗讽馨儿。”华馨沉声说道，让车上的齐远洛、李攸宁俱是一怵。
　　“不是不是！小姐别误会，我只是说思瑶，我没这意思。”齐远洛连连解释。
　　华馨抿嘴偷笑，听着齐远洛焦急的话语，仿佛能看到帘子外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禁笑了，说道：“开玩笑的呢？齐公子别当真。”
　　“哦！”齐远洛松了一口气，心里暗嘀咕，这长公主殿下是在寻他开心么？然而他好不容易才放下心，便又听得华馨开口道：“我倒是挺庆幸自己骑术不精的，不然何以与齐公子相识。也正因与你相识，才使我知道何谓男子风度、英雄气概，才让我不甘于浑浑噩噩中随意将终身托付。那时便告知自己，华馨若要觅一良人，当选齐公子这般的。”
　　华馨此语一出，车上其余两人又是一惊，这长公主殿下竟将自己女儿的心思表示得这般赤裸裸，而且还是当着人家夫人的面。
　　“呃……公……那……”齐远洛一时语塞，从华馨不远千里而来，他便知道华馨是为爱很执着很勇敢的女子，可他没想到，华馨在这方面的坦荡勇敢竟还远高于他的意料。李攸宁低着头，内心甚是震惊，她听着尚觉脸红，而人家长公主殿下说这话时竟还能如此平静，脸不红心不跳。
　　“怎么？齐公子，是觉得馨儿不知廉耻么？”
　　“不不不，不是！”齐远洛连忙说道，华馨的勇敢无畏，坦荡率真正是他所欣赏的，他又怎会嫌弃？
　　“那对那日你救我之事，齐公子作何感想？”华馨依旧是毫无顾忌地发问，她自己不尴尬，倒是把齐远洛问得很尴尬，李攸宁在旁也听得很尴尬，两人均感叹华馨的心思可真是异于常人。
　　“那个……”齐远洛深吸几口气，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说道，“小姐，是这样的，那天情况紧急，相信只要是有能力的人都会出手相救，在下身为军人更是责无旁贷，任何人处于那危险境地，在下都不会袖手旁观。”齐远洛严肃地说着，他意在告诉华馨，并非只有他能救她，他也并非只为救她，这一切不过只是巧合罢了。
　　“如此。”华馨微微一笑，她明白齐远洛的言外之意，说道，“那岂不是缘分？”
　　“咳咳咳！”齐远洛闻言不禁咳出声，他感觉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重复道，“巧合巧合，只是巧合。”
　　李攸宁坐在车厢内，听着华馨旁若无人地向齐远洛吐露真情，一开始她会震惊于华馨的直白，可渐渐听下来，细细体会，她反倒觉得华馨其实也并没有真的那么爱齐远洛。大爱无言，大音希声，但凡爱得深沉的，反是寂静无言的，哪会像她这般明目张胆吐露爱意，且还是当着人家夫人的面，这不是陷人家于不情不义不清不白么？如此想来华馨并非真爱齐远洛，而只是因为她需要有个人帮她从浑浑噩噩随意托付终身的政治婚姻中解脱出来，而齐远洛恰好是这根救命稻草——她认识的，而且各方面都还不错。
　　可是，华馨她为何要当着自己的面呢？是在挑衅么，还是在试探？思及试探，李攸宁不由得周身一颤，她惊觉于自己在初听到华馨的话语时，露出的更多是好奇齐远洛与华馨的过去，震惊华馨的言语，而非身为妻子，知晓自己丈夫与别的女子有瓜葛时的嫉妒气愤。李攸宁暗暗心惊，华馨她会看出破绽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何须心惊？她不过也是被迫的，若要惊慌，那也该是弃了公主不娶，而与她做假夫妻的齐远洛啊？想定后自己松了一口气，收了惊慌，气定神闲地在旁静看华馨，不时微微一笑，表现得甚是识大体。
　　齐思瑶原是在前方骑马的，回头看得齐远洛赶车好似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特意停了下来，待齐远洛走到自己身旁时，问道：“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怎么那么红？”齐思瑶因一直在前头，并不知晓华馨说了什么，因此见得齐远洛面红耳赤的样子很是困惑。
　　“可能晒得吧，你看太阳那么大。”齐远洛尴尬地回道。
　　“哦。”齐思瑶应道，当真仰头一看，道，“也是，今天的太阳还真不小。那我们走快点，快点到驿馆歇息。”
　　“嗯嗯！”齐远洛应道，想着齐思瑶的话语怕是被车厢内的华馨和李攸宁听到了，脸涨得愈加通红，不觉加快了车速。这趟车赶得可真艰辛，还是走开点好。

　　齐远洛等人在驿馆刚好找到了同一院子里并排连着的四间空房，华馨一间，李攸宁和齐思瑶一间，在中间，齐远洛和石磊各在两边。安排好了房间，华馨三人都回房收拾，齐远洛则踱至外间，站在院中，将周遭的情况巡视了一遍。还好，并没什么异常，他稍稍放下心，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快到正午时分了，照说石磊应该到了啊，可怎么还没来？齐远洛心里有些着急，难道是父王不相信石磊，还是父王根本就不同意他的安排吧？该不会父王他自己率兵来了吧？齐远洛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好几个猜测。哎，不管怎样，还是希望石磊快点带兵来，毕竟在荒郊野外的驿馆里住着长公主殿下，他总觉得不安心，不是说对自己的武功没信心，而是这可能的风险，哪怕概率是微乎其微，也是超出了他及整个王府的承受范围。
　　齐远洛正想着，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猛得回头，却见思瑶一脸好奇地盯着他，“思瑶，你干嘛，吓我一跳。”
　　“我哪有吓你，是你自己发呆好不？”齐思瑶委屈地说道，瞧着周围华馨、李攸宁也不在，伸手迅速攀上齐远洛的脖子，将他的头靠向自己，小声地说道，“哥，她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齐思瑶表示很不相信。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是真不知道。”齐远洛猜想华馨来这多半与他自己有关，可华馨确切的目的他并不知晓。
　　“那好吧，我信你了。”齐思瑶说道，突然她小眼珠子一转，狡黠地说道，“哥，你说嫂子和她会不会吵起来啊？”
　　“你以为攸宁跟你一样啊？”齐远洛白了齐思瑶一眼，别说李攸宁现在说不了话，便是她能开口说话，以她那淡泊闲适的性子也不可能会与他人吵架，倒是这不安分的妹妹让他很是担心。
　　“喂，哥你什么意思！”
　　“行了，差不多该用午膳了。”

　　为免张扬，齐远洛决定在房间用膳，于是大家都到齐远洛房里，一行四人正好坐在了桌子的四面，李攸宁、齐思瑶坐齐远洛左右两侧，华馨坐对面。这面对面的座位，让齐远洛有些坐立不安，他埋头吃饭，尽量避免与华馨眼神接触。
　　在侧的齐思瑶注意到华馨不安分的目光，心中不爽，故意超大动静地夹起一块肉，放到攸宁碗里，说道：“嫂子，这肉不错，你尝尝。”
　　“嗯嗯！”李攸宁点头表示感谢。
　　“嫂子，这瓜也不错，你试试。”齐思瑶又夹起一块，穿过华馨望向齐远洛的视线，送到对面李攸宁碗里。
　　“嫂子，还有这个鱼，哥说你最喜欢了。”
　　原本安静吃着，放任着齐思瑶做戏的齐远洛听得这话，差点被噎到，他何时说过这话，这思瑶说起谎话还真是眼也不眨的。
　　李攸宁默默地享受着齐思瑶突然的热情以待，心中却暗暗叫苦，齐思瑶为了跟华馨叫板，不管好吃不好吃的，统统往她碗了填，这是要把她养胖吗？
　　华馨看得出齐思瑶的有意为之，那嫂子长嫂子短的，不正是故意在警示她齐远洛已是有妇之夫的事实么？对齐思瑶此举，她看到了齐远洛的默许，也看到了李攸宁的无奈，她默不作声，静静地品着自己的佳肴，笑看齐思瑶继续展现姑嫂情深，反正辛苦的是李攸宁又不是她。
　　苦心设想的局，在洞察一切的人面前，无疑便成了跳梁小丑的把戏。看着一副了然于胸模样的华馨，齐远洛觉得很是尴尬，他撞了下齐思瑶的手臂，眼神示意，“差不多得了。”
　　齐思瑶瞧着华馨收敛了，想着自己也能安心用膳了，于是停下夹菜的动作，对着李攸宁说道：“嫂子，反正都很好吃，你多吃点。”
　　李攸宁苦笑着点头，看着自己碗中齐思瑶垒成的小山，想着自己还能再怎么多吃点。
　　安静下来后，房间的气氛更为诡异了，齐远洛扒着碗里的饭，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怪氛围。
　　突然叩门声响起，“世子？”是驿馆长的声音，齐远洛仿佛听到了救命的声音，他大舒一口气，说道：“我出去看看，你们慢用。”说罢快步走出。
　　看着齐远洛出去，齐思瑶瞪着一直浅笑着的华馨，她不知华馨为何而笑，但总感觉华馨这笑里充满对一切的掌控及对她的蔑视，她心里很是不爽，不满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想到开心的事便笑。”华馨平静不失客气地回道，依旧是笑靥如花。
　　“你来康宁干嘛？”
　　“怎么，齐小郡主不欢迎我？”
　　“对！”齐思瑶毫不客气地回道，惊得在对面的李攸宁忙暗暗提她的脚提醒。
　　华馨笑了笑，不以为忤，说道：“齐世子怕是不会想听到齐小郡主这么说。”华馨说着，陡然提高音量，也不觉使用“世子”与“郡主”的称谓。
　　“你少拿我哥压我。”华馨黑着脸说道，“你也少打我哥主意。”
　　“呵，齐小郡主刚还给华馨展现了姑嫂情深的一幕，此刻却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这齐小郡主还真是真性情，说变脸就变脸。”华馨抿嘴笑道。
　　此时门嘎吱一声开了，齐远洛正端着小二送来的茶点进来，听得“变脸”二字，忙问道：“谁变脸了？”
　　“没呢？就小郡主说想去蜀地看变脸。”华馨说着，转向齐思瑶，“对吧，小郡主。”
　　“对！”齐思瑶见有人给台阶下，立马应得爽快，虽然这么直截了当地在华馨面前认怂很骨气，但她还是应了，毕竟她不想给哥哥添烦忧，于是顺着话题，她又说道，“哥，你带我去看看呗。”
　　对妹妹的请求，齐远洛一向是无法拒绝的，他应道：“好，等哥找个时间带你去。”
　　“齐世子，对小郡主可真好。”华馨羡慕地说道。
　　齐远洛闻言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回到原来的位子坐下，齐思瑶则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摇头晃脑地炫耀着，看得李攸宁都看不下去了，偷偷踢了她的脚好几次，才让她安定下来。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齐远洛问道。
　　“我就突然感兴趣了嘛，我觉得这法术很神奇想变成什么人的模样就变成什么人的模样。”齐思瑶津津有味地说着，却未料到在座的人听得她的话，都沉寂了下来。
　　“思瑶，你说的是易容术，不是变脸。”齐远洛凑到齐思瑶耳边悄悄说道。对易容术他虽未亲眼所见，可他曾听师父讲过，当年翼王的谋士陈观海便凭借自己这么祖传的易容绝技助翼王攻占不少敌军城池的，因此一听齐思瑶的话语，便知道她说的是易容术了。
　　“是吗，我弄错了？”齐思瑶一脸窘状，瞧着对面的华馨正对自己抿嘴偷笑，恨恨地瞪了她几眼。
　　“若真是有易容术，只怕天下男子大多想易容成齐世子的模样。”华馨打趣地说道。
　　“那是，我哥长得这么俊美。”齐思瑶毫不客气地回道，弄得一旁的齐远洛直尴尬，“让公主见笑了。”
　　“哪里哪里，小郡主说得对，齐世子长相俊美，确实是天下男子追捧、女子心仪的样貌。”
　　“呵呵，公主过奖了。
　　李攸宁在旁安静的听着，心里暗想，只怕着天下人想易容为齐远洛的样子，不单是因为他的相貌吧。然而这样的想法，她没有流露出来。她在想陈观海一家随着起兵谋反的翼王伏诛后，这世上，还有人会易容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