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22、茶棚歇脚 齐远洛大骇

　　齐远洛大骇，长公主殿下华馨居然出现在康宁城外，还险些遭小人冒犯，他当即抱拳单膝跪地，道：“臣齐远洛参加长公主殿下，臣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臣有罪。”齐远洛说着，仍是心有余悸，想着方才若非自己碰巧路过，长公主殿下若是遭了那几个地痞流氓的毒手，平遥王府必定万死难辞其咎。
　　马车中的李攸宁见得此状，甚是震惊，竟能让康宁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遥王世子屈膝行礼，此女子必是来头不小。李攸宁心里暗想，为了不让那女子过早地发现她这外人的存在，她轻轻地放下车帘，仅从微微掀开的一角悄悄注意着。
　　只见华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一笑，躬身扶起齐远洛，说道：“齐世子快快请起，你何罪之有，若非齐世子及时出手相救，只怕华馨已身遭不测。”
　　齐远洛赧然，低头说道：“康宁城外竟有此等事情发生，是臣及家父管理无方。”
　　“齐世子言重了。”华馨说道，喜上眉梢，得见齐远洛，她甚是欢喜，方才身受冒犯的不悦也风吹云散了。
　　“公主您为何会出现在此？”齐远洛疑惑，他打量着周围，并未见公主的随行人员，“公主莫不是……偷偷跑出来的？”齐远洛试探地问道。
　　“也不是，我去泰安寺烧香，听闻平遥王治下的康宁城政通人和，故顺路过来看看。我有留书说明的，也不算是偷跑。”华馨说着，笑了笑，想着红芍需待她两天的礼佛结束之后才能发现那封书信，而那时她已经离开泰安寺两天了，这两天时间已够她在康宁城办完她想做的事情了。
　　齐远洛闻言，心里苦笑，从泰安寺到康宁城哪是顺路？这长公主殿下怕是专门跑来的吧，只是不知她这千里迢迢跑来用意何在，是替她的皇兄视察康宁城呢？还是……齐远洛想着，一抬起头，正好碰见华馨炽热的眼神，心里瞬间明了，只好尴尬地低下头，“公主……辛……辛苦了，就你一个人？”
　　华馨看得出齐远洛有意躲闪，不以为忤，回道：“不是，还有绝尘，刚才被吓跑了。”华馨说着，一吹口哨，便见得一匹精壮的白马从林里窜了出来。原来绝尘是马儿的名字，齐远洛恍然大悟，便见那马儿跑到华馨身旁，低头蹭着她似是受惊后在寻求安慰，而华馨则亲昵地抚马儿的鬃毛安慰着。“对了，齐世子你为何在此？”
　　“我……我带我夫人去看大夫。”齐远洛说着，将“夫人”二字说得很轻，然而华馨却听得分明，她心里很好奇，能让齐世子放弃皇亲国戚尊荣也欲其厮守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她还是客气地回道：“尊夫人身体有恙？”
　　“也没什么大碍，不劳公主挂心。”齐远洛客气地回道。
　　“尊夫人在马车里？可否一见？”
　　齐远洛闻言，不由得紧张起来，正思索着该怎么回复，便见得李攸宁下了马车款款走来。
　　华馨将齐远洛的紧张神色捕捉入眼底，她笑着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世子妃了，还真是美若天仙、端庄大方，华馨自愧不如，也难怪齐世子看不上别人。”
　　“公主说笑了。”齐远洛回道，他知道华馨说的不是真心的，因为不管怎么看，华馨都要比李攸宁美艳得多，若要论谁像天仙，她华馨无疑更胜一筹。这女人口是心非起来，还真是让人心惊，尤其是像华馨这种有身份有权势的人，齐远洛暗暗捏了一把汗，转向李攸宁，指着华馨介绍道，“这位是长公主殿下，快快拜见。”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华馨即可。”
　　李攸宁一听，随即明了，原来是天潢贵胄，难怪这女子身上有自成一股威严之气，只是她尚不知，齐远洛与华馨之间是何纠葛。李攸宁想罢还是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尽管华馨说了不用客气。
　　华馨见得李攸宁礼数周到，却是未发一言，便戏谑道：“怎么？世子妃是要与华馨见外了？”说着就要上前，认真瞧瞧着低头不语的李攸宁。
　　齐远洛见状，心中一紧，立马往前一站，将李攸宁挡在身后，对着华馨拱手说道：“公主殿下，拙荆并非有意的，只是她口不能言，又没见过世面，故有些胆小害怕。”
　　“哦！”华馨闻言心里一阵诧异，她只听齐远洛说过，他心中的女子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民女，却未曾知道她竟是哑巴。想他齐远洛堂堂世子竟娶哑女为妻，未免有失身份，又思及自己高高在上的公主，竟比不上一个哑女，不由觉得可悲。华馨想着，忽得燃起了勇气，她凑近齐远洛，灼灼眼神凝视着他的双眸，说道：“齐世子，那日游船上之言，可还考虑。”
　　齐远洛闻言，心里咯噔，长公主殿下竟还不死心么？不行，自己不能任由这种念想疯长，于是他狠心说道：“抱歉，公主殿下，臣不考虑。”
　　齐远洛眼神清澈明朗，没有任何畏惧躲闪、虚伪做作，华馨已然明白，她收回落在齐远洛身上的眼神，转向李攸宁。
　　“公主！”齐远洛紧张地唤道，生怕华馨求而不得会对李攸宁不利。
　　“齐世子放心，华馨不会强人所难的。”华馨莞尔一笑，“是华馨失礼了，齐世子就权当华馨没问过。”

　　城外黄土小道三岔路口处，一间简单低矮的竹棚兀自存在，棚前迎风招展的白色布旗上张扬的“茶”字，甚是显眼，彰示着此间竹棚的名堂，原来是间茶棚。此间茶棚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用木头竹子搭就的小棚，但对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人来说，无疑是驻足休息的好去处。
　　茶棚外延伸开去的小道上，一身粉色劲装的少女，扬鞭策马，待疾驰至竹棚外时猛然急停。被勒停的马儿发出一阵嘶鸣，前蹄上扬，最后却是稳稳当当地停住了，看着被自己训得服服帖帖马儿，少女甚是满意，回头朝随后策马赶至的男子得意一笑，说道：“我就说嘛，我这次肯定没问题。”说罢，将在奔驰中甩到身前的束发撩到身后，飞身下马，将缰绳丢予随行的男子，大摇大摆走向茶棚，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了起来，扬手招呼店家上茶，并没理会茶棚中其他人的存在。
　　说话的少女正是齐思瑶，男子则是被她强行拽出来传授马术的石磊。石磊无奈地接过缰绳，将齐思瑶的马与自己的马系在茶棚旁的大树上，快步跟了进去，与齐思瑶同坐一桌，低声说道：“小姐，我们喝完茶便回去吧。”
　　“那怎么行？”齐思瑶猛地停下欲往嘴里送的茶水，说道，“我还没骑尽兴呢？我不管，我还不想回去。”
　　“可属下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军营中还有很多事务未处理。”石磊为难地说道，齐思瑶身为郡主，是欢脱自由无所是事，可他身为军人，可是不能这般不务正业的。
　　“现在又不用打仗，你有什么好忙的？”齐思瑶不解地说道，随即又埋怨道，“哥也是，整天不见人影，我就不懂你们这些军人了，整天闷在军营里，有什么好的。”
　　石磊听得一脸郁闷，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士兵们在战时克敌制胜的背后可是闲时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艰苦训练啊，他不知道是该说齐思瑶天真呢？还是该说她无知？瞧着齐思瑶那一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他觉得在“忙不忙”这个问题上，他应该是跟齐思瑶解释不通的，索性放弃解释，便又说道：“郡主，属下擅离职守这么长时间，被世子知道了不好交待。”
　　“怕什么？我哥他自己都悄悄跟嫂子出去玩了，他才不知道呢？”
　　“可是……”
　　“放心啦，我亲眼所见的，没骗你。我哥嫂现在说不定在哪里恩爱甜蜜呢，才没空管我们呢？只要我们都不说，他是不会知道的。”
　　此时正在齐思瑶斜后方一桌坐着的华馨，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对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齐远洛和满是红晕的李攸宁，低声打趣道：“齐世子，刚与尊夫人去哪恩爱甜蜜了？”
　　“公主！”齐远洛低唤道，脸上一阵尴尬，刚齐思瑶一进茶棚时，他便发现了，只是想到思瑶好像对华馨有些成见，为免惹麻烦，便故意不予相认，而今听着齐思瑶这么说，他想自己怕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不然思瑶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离谱的话呢？于是他喝了一杯茶，站起身走向齐思瑶一桌。
　　那桌，齐思瑶还在喋喋不休地畅谈着纵马狂奔的快感，丝毫没发觉站于自己身后的齐远洛，倒是石磊先发现了，他大吃一惊，立马起身，怯怯地唤道：“世子！”
　　“哎呀，你紧张什么，我哥又不在这，我们不告诉他就行了。”齐思瑶潇洒地说道，举起茶杯，洋洋得意地喝着。
　　“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啊？”齐远洛沉着脸说道，语气带着微愠。
　　“哥！咳，咳咳咳……”齐思瑶闻言甚是惊恐，被自己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茶水呛到。
　　“你小心点，喝那么急干嘛？”齐远洛焦急地说道，皱着眉帮齐思瑶抚背顺气，自己强装的愠气也在齐思瑶被水呛到的那一刻消散了。
　　“不是，哥你怎么在这？”齐思瑶脸涨得通红。
　　“你能来这，我怎么不能来？”齐远洛反问道，转向一直低着头的石磊，说道，“还有你。”
　　“末将知罪。”
　　“哥……”齐思瑶心急，欲替石磊辩解。
　　“行，你先坐回去，攸宁在那边。”齐远洛说道，严肃的话语不容齐思瑶抗拒。
　　齐思瑶“哦”地应了一声，看着齐远洛将石磊叫到茶棚外面，悻悻地走向李攸宁所在的一桌。
　　华馨看着迎面走来的齐思瑶，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啊。”
　　“怎么你也在这？”齐思瑶这才认出来人，大吃一惊，又见得李攸宁与华馨面对面而坐，心中更是疑惑，她俩怎么聚在一块了？齐思瑶瞧着李攸宁看向她的眼神一片茫然，又见华馨一副调笑的模样，心里笃定华馨不怀好意，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与李攸宁并肩而坐，共同面对华馨。“嫂子，别怕，有我呢？”齐思瑶说罢，搀着李攸宁的手臂，朝华馨瞪了一眼。
　　华馨见状笑了笑，不予计较，李攸宁倒是一头雾水，怎么在这兄妹俩眼里，自己此刻好像是处境很危险的样子？齐远洛与华馨是有什么纠葛么？
　　坐于位子上，齐思瑶正好可看得茶棚外的光景，因此不时眼睛往外瞟，顺着齐思瑶牵挂的眼神，华馨、李攸宁亦见得茶棚外正与齐远洛说话的石磊，华馨心里明了，这齐小郡主看得绝不可能是齐远洛，却也不说明，她依旧是轻轻一笑，端起茶水轻抿一口，而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攸宁，相比率性欢脱的齐思瑶，温婉端庄的李攸宁更吸引华馨的关注，华馨很是好奇，李攸宁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温婉端庄的外表下是怎样的面目？
　　李攸宁被华馨窥探打量的目光扫视得很是不自在，华馨如此目光灼灼，毫不隐瞒也是令她震惊，她轻饮一口茶，掩饰着自己的难堪，心想着，这般光景下，若是有人能开口说话打破僵局便好了。然而华馨专注于打量她根本不想开口，齐思瑶此刻心不在焉，亦无暇顾及她，齐远洛又在茶棚外不知跟石磊交待什么。唉，李攸宁心里大叫呜呼哀哉，感觉自己此刻便是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华馨宰割。
　　突然间，齐思瑶倏地站了起来，愤愤地跑了出去，华馨、李攸宁俱是一惊。原来是齐思瑶见得石磊一脸沉重地听着齐远洛讲话，而齐远洛一脸严肃，心里猜测齐远洛必是在教训石磊，遂跑出去解围。
　　齐思瑶的突然一站，意外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华馨也意识到自己观察李攸宁的时间是有点长了，于是歉然说道：“华馨失礼了。不瞒夫人，华馨曾心仪齐世子，只可惜齐世子早有心仪之人，华馨很是好奇究竟是何方女子如此幸运，能独得齐世子倾心，故心心念念想一睹芳容，今日一见夫人，情难自持，多了几分打量，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李攸宁闻罢微笑地摇摇头，表示她对此并不在意，其实，瞧着华馨那不同寻常的眼神，就算华馨不说自己与齐远洛的关系，她也能猜出个大概了，只是华馨竟如此坦白地告诉她，还真是让她震惊。
　　“曾想着，何方女子如此幸运，今日一见，想来，能得夫人，亦是齐世子之福啊。华馨以茶代酒，敬夫人一杯，祝夫人与齐世子琴瑟和谐、百年好合。”
　　李攸宁含笑举杯碰过，脸泛红晕，半是害羞，半是尴尬。眼前的长公主华馨，谈吐温和，落落大方，谦逊有礼，一点也不是想象中的嚣张跋扈，蛮横骄纵的公主模样，李攸宁不由得心生困惑，齐远洛为何舍得放弃这么好的女子，放弃皇亲国戚的尊荣与权势，而与自己一介民女做一对假夫妻呢？想罢，对着华馨，亦是一阵暗暗地打量。
　　齐思瑶跑出去，见石磊已经上马离开了，扭过头对着齐远洛便是一顿质问，“哥，你把石磊怎么样了，你处罚他了是吗？”
　　齐远洛见着齐思瑶突然跑出，本就纳闷，又见她劈头盖脸质问自己更是困惑，然未等他开口说个清楚，齐思瑶已是滔滔不绝，“哥，不关石磊的事，是我看你跟嫂子外出了，硬逼着他教我骑马的，之前你在家陪嫂子那几天，也是我逼着他出营教我的，不关他的事，你不能骂他，你更不能处罚他。”
　　“你这么维护他？”
　　“对，反正不关他的事，我不许你罚他。”齐思瑶撅着小嘴说道。
　　“好，那我罚你？”齐远洛故作严厉地说道。
　　“你……你……”齐思瑶闻言瞬间弱了气势，她怯怯地揉搓着袖口，虽然明知哥哥必不会重罚于她，却还是委屈害怕得想哭，突然她脑袋瓜里一阵亮光闪过，像是猛然抓到了使自己免于受罚的救命稻草，于是说道，“不，你也不能罚我，你很早之前就答应过我，要教我骑马的，还不是因为你食言，我才会找的石磊，都是你的错。”
　　“是这样的吗？”齐远洛反问道。
　　“对，就是这样的。”齐思瑶倔强地昂着头颅说道，又悄悄用手抹了自己红润的眼角。
　　齐远洛见状心里想笑，这还是除他以外，齐思瑶第一次如此紧张别人。
　　见齐远洛不动声色，齐思瑶急了，上前拉住齐远洛的胳膊，哀求道：“哥，不关石磊的事，你放过他吧，只要你不惩罚他，我保证以后乖乖的。”
　　齐远洛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摸着齐思瑶的头，他说道：“好啦，骗你的，哥没惩罚他，只是让他回府跟父王说一声，顺便带些人过来护驾。”
　　“真的？”
　　“骗你干嘛？瞧你这，都这么大姑娘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啊？”
　　“我哪哭了？”
　　“还说没有，都快成花猫脸了。”
　　“哥，你真坏，不跟你说了。”齐思瑶嗔怪道，将齐远洛手臂一甩，潇洒地往茶棚里走。
　　看着齐思瑶欢脱离去，齐远洛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等等，你刚才说除了这次，之前还有几次？”
　　齐思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心急说错话了，她原还让石磊保密，可自己倒好，不仅把哥哥见到的这次，还把哥哥不知情的前几次一股脑给说了出来，这也太坦白了吧，可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承认。齐思瑶吐了吐舌头，回头说道：“有吗？我有这么说吗？”说罢一溜烟跑了进去，齐远洛摇摇头，跟了进去。
　　就齐远洛在棚外聊天的空隙，殊不知茶棚内的华馨、李攸宁两人已是聊得很熟络了，就算李攸宁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阻止两人以眼神和笑意相谈甚欢，这才进来的齐远洛和齐思瑶看着喜笑颜开的两人，俱是困惑，这两人明明才刚认识啊，还是情敌身份。
　　“她俩聊什么这么开心？”齐远洛凑向齐思瑶问道。
　　“不知道！”齐思瑶耸耸肩，“可能聊你吧。”
　　“我？！”